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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晨炊、流言与哑讯 ...

  •   黎明如约而至。

      天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屋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林小溪几乎一夜未眠,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靠着床头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

      此刻,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起身,先走到灶台边,看似随意地将一个半满的水缸挪到石板边缘,又踢了捆干柴靠在旁边,将地窖入口遮掩得更自然些。然后才像往常一样,舀水洗漱,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煮了一小锅掺着昨夜切碎韭菜的糙米粥,又煮了两个张婶子给的鸡蛋。食物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夜里的惊悸和寒意。

      她吃得很快,也很沉默,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天色大亮后,村子里逐渐有了人声。昨夜闹贼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林小溪刚收拾好碗筷,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何婶子响亮又带着几分后怕的声音。

      “二丫,起了没?没事吧?”

      林小溪打开院门,何婶子立刻拉着她上下打量:“吓死我了,昨晚上回去,我跟你何叔半宿没睡着!越想越后怕!这要是让贼摸进来可咋整!”

      “我没事,何婶。”林小溪安抚道,“多亏了大家及时过来。”

      “哎,都是应该的。”何婶子摆摆手,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你说,这贼……会不会跟白天那些官差,或者跟胡三赖那事儿有关啊?不然怎么偏偏偷你家?”

      林小溪垂下眼帘:“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种地的,能有什么让人惦记的。”

      “也是,你一个丫头,能有什么……”何婶子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但林小溪看得出,她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猜测。胡三赖的死,沈珏的悬赏,官差的问话,加上昨夜的事,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只是何婶子心善,不愿说破让她难堪罢了。

      “总之你自己千万小心,”何婶子再次叮嘱,“晚上门窗关死!要不……我让栓子他爹晚上多出来巡两趟?”

      “不用不用,何叔腿脚不便,别再累着了。”林小溪连忙拒绝,“我会当心的。”

      送走忧心忡忡的何婶子,林小溪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村路。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会飘向她的院子,带着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和畏惧。

      流言已经像春天的杂草一样开始蔓延。她甚至隐约听到几句飘过来的低声议论:

      “……听说没?昨晚有贼,专门撬她家篱笆!”

      “是不是冲那‘怪草’去的?胡三赖不就是为这个……”

      “嘘!小声点!别乱说!官差都来了……”

      “我看这事邪性,她还是离远点好……”

      林小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拿起锄头,走向菜地。她需要干活,需要用体力劳动来驱散内心的纷乱,也需要向外界展示一种“一切如常”的姿态。

      她将昨夜被撬歪的篱笆重新加固,埋得更深,绑得更紧。然后开始清理菜地里的杂草,给辣椒苗和枸杞苗培土。冬寒菜又长出了一茬嫩叶,她摘了些,准备中午吃。薄荷和紫苏长势喜人,她小心地掐了些顶端的嫩芽,放在簸箕里晾晒。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只是她干活时,总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有些是好奇村民的打量,有些……则来自更远处,老槐树下那个已经重新支起来的济生堂义诊棚子。

      棚子前依旧排着队,坐堂大夫在问诊,伙计在分发药茶包。但林小溪注意到,其中一个身材粗壮、肤色黝黑的伙计,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她这边。那眼神,不像寻常伙计,倒像昨晚那个试图撬篱笆的黑影之一。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只当不知,低头专心侍弄她的菜苗。

      快到中午时,王大夫又来了。他提着一个药箱,脸色比昨日更加严肃,眼底带着血丝,似乎也没休息好。

      “二丫,”他进了屋,关上门,声音沉重,“哑巴少年那边……有消息了。”

      林小溪心里一紧:“他怎么样了?”

      “性命暂时无碍,但……”王大夫叹了口气,“中毒太深,伤了根本,身体非常虚弱,醒来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我托镇上医馆的师兄仔细照料,但想完全恢复,恐怕……很难。”

      林小溪沉默。那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恐的少年模样浮现在眼前。胡三赖造的孽,最终还是报应在了最无辜的人身上。

      “不过,”王大夫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昨日他清醒了片刻,我师兄趁机问了他几句。他虽然不能说话,但识字,勉强能比划和点头摇头。”

      林小溪立刻抬起头,看向王大夫。

      “他承认,胡三赖确实一直在后山偷偷挖矿,逼他搬运。挖到的矿石,大部分都堆在破屋后面,但胡三赖偶尔会挑出一些‘颜色特别深、特别沉’的,用布包好,独自藏起来,不准他碰。”王大夫缓缓道,“大概一个月前,确实有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在村子附近跟胡三赖接触过。哑巴少年远远看到过一次,那人给了胡三赖一小袋东西,像是钱,然后拿走了胡三赖递过去的一个小布包。”

      “能认出那人吗?或者,有什么特征?”林小溪急问。

      王大夫摇摇头:“距离远,哑巴少年又怕,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身形微胖,穿着深蓝色绸缎衣服,手里好像还拿着个算盘模样的东西。”

      深蓝色绸缎,微胖,拿算盘……这描述,有点像……沈家的管事?或者,是孙家的管家?

      “还有,”王大夫继续道,“哑巴少年比划说,胡三赖有一次喝醉了,对着他炫耀,说‘沈家少爷’看上了他的‘宝贝草’,出大价钱,等找到了,他就发财了,还要去镇上买宅子娶媳妇……”

      沈家少爷!果然是沈珏!

      “那他知不知道‘星霜草’具体在哪里?”林小溪追问。

      “他说不知道。胡三赖只告诉他,那草长在‘最毒最黑’的土里,晚上叶子会‘发光’,让他留意。他自己后来偷偷去找过,在后山一个很深的、塌了半边的废矿坑附近,闻到过一股‘很冷很香’的味道,但没敢靠近,只远远看到一点‘灰绿色的影子’。后来他就被胡三赖逼着挖矿,中了毒,再后来……就是遇到你了。”

      最毒最黑的土,废矿坑附近……这和顾延之之前的推测,以及胡三赖遗物中地图的指向,基本吻合。

      “王大夫,这些……您告诉章师爷了吗?”林小溪问。

      王大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今早官差又来取药时,我将哑巴少年清醒、以及他提供的关于胡三赖私下交易矿石、提及沈家少爷悬赏草药的线索,都如实禀报了。至于具体的‘星霜草’特征和可能地点……”他顿了顿,看着林小溪,“我只说少年神志未清,比划不清,未能提供确切信息。”

      林小溪明白,王大夫这是有意保护她,也保护那个哑巴少年,避免他们被卷入更深。毕竟,“星霜草”一旦被证实与胡三赖之死、与矿毒有直接关联,那么任何知晓或可能拥有它的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谢您,王大夫。”她低声道。

      “不必谢我。”王大夫摆摆手,眉头紧锁,“我只是个大夫,只想治病救人,不想卷入这些是非。但眼下看来,是非已缠身,避无可避。”他叹了口气,“章师爷听了我的禀报,沉吟许久,只让我继续照料哑巴少年,若有新消息及时禀报。但我看他神色,对沈家……已起了疑心。只是沈家家大业大,在县里也有人脉,没有确凿证据,恐怕动不得。”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沈珏行事圆滑,躲在幕后,利用胡三赖、孙耀祖甚至可能官府中的关系,自己却几乎不留下把柄。

      “那官府接下来……”林小溪问。

      “章师爷已加派人手,在后山矿洞一带巡查,并明令禁止任何人再靠近。对村里的询问,今日还会继续。”王大夫道,“另外,他似乎对济生堂突然来此‘义诊’,也有些看法,只是未明说。”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王大夫和林小溪对视一眼,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村口来了两辆颇为讲究的马车,后面还跟着几名家丁模样的人,骑着马。马车在村中老槐树下停住,前面的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衣着华贵、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李员外。后面一辆马车下来的,却是沈珏。

      李员外笑容满面,朝着义诊棚子走去,似乎与坐堂大夫和伙计寒暄了几句,又对排队等候的村民们说了些什么,引得一阵感激之声。沈珏则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远远投向了林小溪院子的方向。

      林小溪心头一凛,缩回窗后。

      “李员外怎么也来了?”王大夫眉头皱得更紧,“还和沈少东家一起……”

      “前几日,李员外的管家曾来找我,说要买我种的‘新奇菜蔬’,还特意问了能否种出‘不同寻常’的草药。”林小溪低声道,“被我拒绝了。当时就觉得,他可能是替沈珏来探路的。”

      王大夫脸色凝重:“看来沈珏是铁了心要找到‘星霜草’,连李员外这层关系都用上了。李员外是本地乡绅,与县衙也有交情,他若出面,很多事情就……”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姑娘在家吗?”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客气笑意的男声。

      林小溪和王大夫对视一眼。王大夫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应对,自己则退到里间暂避。

      林小溪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正是李员外家的管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

      “林姑娘,叨扰了。”管家笑呵呵地拱手,“前几日我家老爷派我来,与姑娘商议菜蔬之事,姑娘似乎有所顾虑。今日我家老爷亲自前来探望村中父老,听闻姑娘昨夜受惊,特命我前来,送上一份薄礼,给姑娘压压惊。”

      说着,示意小厮上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小包红糖,还有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雪花银。

      这份“薄礼”,对林小溪这样的孤女来说,堪称重礼。

      “李员外厚意,民女心领了。”林小溪没有去接锦盒,垂着眼道,“只是昨夜虚惊一场,并未损失,不敢当此厚赠。”

      管家脸上的笑容不变:“姑娘不必客气。我家老爷说了,邻里之间,理当互相照应。姑娘一人独居,诸多不易,这些不过是些许心意,姑娘务必收下。”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和缓,“另外,我家老爷对姑娘种植的本事十分欣赏。听说姑娘不仅菜种得好,还对草药颇有心得?不知姑娘这里,可有什么……市面上少见的、稀奇的草药?或是知道哪里能寻到?若是能帮上忙,我家老爷必有重谢,也可保姑娘日后生活无忧,再无人敢来骚扰。”

      图穷匕见。

      先是示好送礼,消除戒心,然后抛出诱饵,许以重利和安全保障,目的还是打听“星霜草”的下落。李员外出面,比沈珏亲自来,更多了一层乡绅的“关怀”和“庇护”外衣,让人更难拒绝,也更容易放松警惕。

      林小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惶恐和茫然:“管家老爷说笑了,我一个乡下丫头,只会种点自家吃的菜,认得几样常见的止血消炎的野草,哪里知道什么稀奇的草药。李员外的厚爱,民女实在承受不起。这些东西,还请收回。”

      管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透出几分审视:“姑娘不必自谦。胡三赖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都说与一种罕见草药有关。姑娘与胡三赖住得近,又颇通草性,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哪怕是一点特别的线索,说出来,对姑娘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是威逼了。

      林小溪抬起头,直视着管家,眼神清澈却坚定:“管家老爷,民女确实不知。胡三赖是村中无赖,民女平日避之不及,从无往来。他做了什么,找了什么,民女一概不知。若官府来问,民女也是如此回答。”

      见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管家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和气,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既如此,那便罢了。”他挥挥手,让小厮合上锦盒,“礼物既已送出,断无收回之理,姑娘留着便是。只盼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小厮走了。

      林小溪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留在门口石阶上的锦盒,没有去动,只是转身关上了院门。

      王大夫从里间走出,看着那锦盒,叹了口气:“这是先礼后兵。你拒绝了李员外,等于也打了沈珏的脸。他们接下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林小溪何尝不知。但她别无选择。交不出“星霜草”,说什么都没用。交出去?那更是自寻死路。

      “兵来将挡吧。”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大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地里的活,先放放。这两天,尽量待在屋里,少出门。吃的用的若缺了,告诉我或张婶子。”

      林小溪点点头。

      王大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提着药箱,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着菜地里的绿苗。鸡在窝边刨食,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富有生机。

      只有门口那个刺眼的锦盒,和远处老槐树下隐约传来的、李员外慷慨陈词的声音,提醒着林小溪,平静的表象之下,正有怎样的暗流在汇聚、翻涌。

      她走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阳光被门板隔绝在外,屋里显得有些昏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灶台边,被水缸和干柴遮掩着的那块石板。

      地窖之下,那株草,是否安好?

      而那个消失在黎明前的清瘦身影,此刻,又隐匿在何处?是否也正面临着未知的危险?

      孤独和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但她咬紧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眼泪和软弱,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

      她只能等,只能熬,只能在这看似绝境的缝隙里,寻找那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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