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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泥泞、新芽与暗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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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微亮时,雨势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最终在辰时初刻彻底停了。乌云散去,东边天际透出鱼肚白,一缕金色晨曦破云而出,照亮了被雨水冲刷一新的河西村。
林小溪几乎一夜未眠。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屋内各处,确保昨夜顾延之来过的痕迹——泥脚印、水渍、甚至是掉落的草叶——都清理干净。那盆伪装过的“星霜草”被放置在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上面还盖了一块破旧的粗布,看起来就像随意堆放杂物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滂沱时,一切声响都被掩盖;雨势渐小后,远处偶尔传来狗吠、鸡鸣,还有村中早起人家的开门声、泼水声。没有异常,没有陌生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推门而出。院子里积了水,泥泞不堪。篱笆被风雨吹打得有些歪斜,但“老虎刺”和那些带刺的藤蔓依旧顽强地挺立着,在晨光中挂着晶莹的水珠。菜地里,辣椒苗和枸杞苗被雨水打得有些倒伏,但根系应该无恙;冬寒菜和雪里蕻的叶子被洗得油绿发亮;薄荷和紫苏更是精神抖擞,散发着雨后愈发清冽的香气。
林小溪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芬芳的潮湿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上。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地里的活计不能停,肚子要填饱,这才是根本。
她先查看鸡窝。两只鸡缩在角落,羽毛微湿,但精神尚可。鸡窝顶棚的茅草有些漏雨,里面垫的干草湿了一小片。她连忙将湿草清理出来,换上昨日晒干备用的新草,又抓了把掺着碎菜叶的糙米撒进去。公鸡“花脖子”率先伸着脖子啄食起来,母鸡“芦花”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安顿好鸡,她换上草鞋,拿起锄头,开始清理院里的积水,疏通墙根下自己挖的简易排水沟。泥水混着枯叶,弄脏了裤腿,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小溪警觉地抬头,见是张婶子挎着个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小路走来。她连忙放下锄头迎过去。
“二丫,起这么早?”张婶子脸上带着忧色,打量着她和院子,“昨儿夜里那雨可真大,你这屋子……没漏雨吧?”
“还好,只漏了几处小的,不碍事。”林小溪接过张婶子递过来的篮子,里面是七八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和一小把嫩绿的韭菜,“婶子,这……”
“昨儿雨大,栓子他爹腿疼得厉害,没睡好,早上多煮了几个鸡蛋,给你带几个。”张婶子说话还是那么直接,目光扫过林小溪略显苍白的脸,压低声音,“昨儿官差来,动静挺大,村里都传遍了。你……没事吧?王大夫后来是不是找你了?”
林小溪心里一暖,点点头:“王大夫来跟我说了说情形。我没事,官差只是问了些话,没为难我。”
“那就好。”张婶子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可这也不是个事儿啊。胡三赖那混账死了就死了,偏生扯上什么毒矿、怪草的,闹得人心惶惶。我今早去溪边打水,听何婶子她们嘀咕,说官府可能还要来人查,说不定还要搜……”她顿了顿,没往下说,但眼神里的担忧明明白白。
林小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搜什么?我又没犯法,也没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张婶子叹了口气,“可这世道,有时候说不清。你自己多当心,晚上门闩插牢些。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你前些日子托我留意的那几样菜苗,我娘家嫂子那边有了,说是过两日雨彻底停了,路好走些就捎过来。有小白菜、莴苣,还有几棵香瓜苗。”
这算是个好消息。林小溪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张婶子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踩着泥水回去了。
送走张婶子,林小溪看着篮子里圆滚滚的鸡蛋,心里五味杂陈。张婶子日子艰难,这些鸡蛋恐怕是攒了许久的,却舍得拿来给她。这份朴素的善意,在眼下这风声鹤唳的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她将鸡蛋小心收好,韭菜洗净切碎,打算中午掺着糙米煮个菜粥。然后继续埋头收拾院子,将倒伏的菜苗一株株小心扶正,培好土。
临近中午,太阳完全出来了,晒得地面蒸汽袅袅,泥土的气息更加浓郁。林小溪刚把晾晒草药的架子重新支好,将屋里阴干的薄荷、紫苏搬出来见见光,就看到王大夫又步履匆匆地从小路那头过来了。
王大夫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
“二丫,”他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进屋说。”
林小溪心里一紧,连忙将他让进屋里。
“章师爷那边有消息了。”王大夫开门见山,将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颜色明显更深、更暗沉的矿石,还有一小撮干枯的、叶脉呈现诡异黑紫色的植物残骸。“这是今早官差快马送回来的,说是从县衙证物房取来的样本。仵作初步验看,胡三赖确是死于矿毒侵体,毒性猛烈,绝非一次两次接触所致。而这些,”他指着那植物残骸,“是与他尸身旁的背篓里找到的,与之前哑巴少年带来的那种‘阴行草’相似,但……毒性似乎更强。”
林小溪看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章师爷的意思是,”王大夫继续道,“此案疑点甚多。胡三赖一个村中无赖,从何处得知这毒矿所在?又为何频繁接触如此高毒之物?他死前与何人接触?这些矿石和毒草,他是自己用,还是……要交给别人?”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小溪,“师爷还特意问起,村中是否还有人识得这类毒草,或是对矿藏有所了解。”
林小溪手心冒汗,摇头道:“王大夫,我真的不懂这些。那‘星霜草’,我也只是听沈少东家和您提过名字,见都没见过。”
王大夫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但眉宇间的忧虑未减。“我自然信你。只是,沈家那边……”他叹了口气,“今日一早,济生堂的学徒又来传话,说沈少东家对胡三赖之事‘深表关切’,愿提供一切‘药材鉴别’上的协助。话里话外,还是绕着‘星霜草’打转。而且,”他迟疑了一下,“我听说,沈家似乎与县衙某位佐吏有些往来。”
林小溪的心沉了下去。沈珏这是要双管齐下?一边借官府之力施压调查,一边又利用人脉关系施加影响?
“那……官府接下来会怎么做?”她声音干涩。
“章师爷已命人绘制矿洞周边详细图样,并派人走访周边村落,询问是否有类似中毒或失踪案例。至于村内……”王大夫看着她,“恐怕会挨家挨户询问,尤其是近些时日与胡三赖有过接触,或是对后山一带熟悉的人家。你……恐怕也在询问之列。”
该来的总会来。林小溪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多谢王大夫告知。”她低声道,“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如实说便是。”
王大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清者自清。你是个好孩子,我心里有数。这几日,若有人问起什么,想好了再说,不急。”他意有所指,“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送走王大夫,林小溪站在门口,望着外面被阳光晒得逐渐干爽起来的土地,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挨家挨户询问……这意味着,她和她的院子,将正式进入官府的视线。虽然王大夫暗示她可以“不知道”,但那些询问的官差,还有可能随之而来的、更细致的查探,都将是巨大的考验。
她转身回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墙角那盆盖着粗布的“星霜草”。油布包裹和移盆时沾染的黑土,她都已在昨夜仔细处理掉了。现在这盆草看起来,和普通山里挖来的、蔫头耷脑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真的能瞒过去吗?
她走过去,轻轻掀开粗布一角。瓦盆表面的黄泥土已经半干,呈现出与周围地面相似的颜色。盆中的“星霜草”经过一夜折腾和移栽,叶片似乎更加低垂,那丝银芒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那极淡的、混杂在泥土味里的冷香。
“你要争气啊。”她对着那盆草,无声地说道,“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
午后,林小溪正在修补被风雨吹坏的篱笆,忽然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车马声。不是官差的马蹄声,更像是……载货的骡车?
她直起身望去,只见两辆骡车正慢悠悠地驶进村子,停在村中那棵老槐树下。车上跳下来几个短打扮的伙计,开始往下搬东西——不是货物,而是一些木架、绳索,还有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很快,有村民围了过去。林小溪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看到那些伙计似乎在与村民交谈,然后指向后山的方向。
她的心提了起来。这些人是谁?来干什么的?
没过多久,何婶子挎着洗衣篮,从小溪方向回来,路过林小溪院子时,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既好奇又有点兴奋的神色。
“二丫,瞧见没?镇上济生堂的人!”何婶子压着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八卦意味,“说是奉了沈少东家的命,来咱们村‘义诊施药’!就在老槐树下摆摊子,免费给村里人瞧病,还送些常用的驱寒祛湿的草药茶包呢!”
义诊施药?林小溪一愣。沈珏这是唱的哪一出?收买人心?还是……另有所图?
“说是沈少东家心善,听闻咱们村出了矿毒的事儿,怕大家伙儿恐慌,也怕有人不小心沾染了毒气,特意派了坐堂大夫和伙计来,给大家看看,安安人心。”何婶子咂咂嘴,“这可真是……财主家也有善心人啊。听说还带了些米粮,要分给家境特别困难的。”
林小溪越听,心越往下沉。沈珏这一手,高明又狠辣。打着“行善积德、安抚民心”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将人手安插进村子,还能博得好名声。义诊施药?只怕看病是假,借机探查、打听消息才是真!尤其是那些“可能沾染毒气”的人,更是他们重点观察和询问的对象。
“二丫,你要不要也去看看?”何婶子好心道,“反正不要钱。让他们给你也瞧瞧,你这孩子一个人,别有什么暗疾。”
“我……我身子还好,不用了。”林小溪连忙推辞,“谢谢何婶子。”
“也行,反正摆三天呢。”何婶子也不勉强,挎着篮子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我得赶紧回去,叫我家那口子也去瞧瞧,他老喊腰疼……”
林小溪看着何婶子远去的背影,又望向老槐树下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和那个已然搭起的简易棚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济生堂的棚子就支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披着善意外衣的巨兽,张开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村子。而她和她的秘密,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她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将一根新的竹条用力插进泥里,绑紧。篱笆需要加固,她的心,更需要。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义诊的棚子前依旧热闹,不少村民排队等着看诊拿药。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混合着多种草药的苦涩香气。
林小溪早早关好了院门和篱笆门,正在屋里就着最后的天光整理晾晒的草药,忽然听到篱笆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石子滚动的窸窣声。
不是白天那种刻意的“哒哒”声,更像是无心踢到。
她动作一顿,凝神细听。
一阵压低的、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谨慎:“……就这家?看着是挺破的。”
另一个声音更粗哑些:“没错,村西头就这一户孤女。胡三赖死前,好像跟她起过冲突。那沈少东家要找的草,会不会……”
“嘘!小声点!”第一个声音打断他,“有没有,得看了才知道。白天人多眼杂,不好动手。夜里……摸清楚再说。”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村中方向去了。
林小溪贴在门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手脚冰凉。
是沈珏派来的人!他们果然没有死心!“义诊”是明面上的幌子,暗地里,已经在筹划夜探了!
怎么办?顾延之在哪里?他能知道这边的危机吗?
她焦急地看向墙角那盆草,又望向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黑夜即将来临,而黑暗中,不知有多少贪婪的眼睛,正盯着她这方小小的院落。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边,摸出了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紧紧握在手里。
然后,她走到墙角,掀开粗布,看着那盆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星霜草”。
灰绿色的叶片边缘,那丝极其微弱的银芒,似乎极轻地闪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屋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远山。
夜色,如浓墨般铺天盖地而来。
而远处济生堂义诊棚子方向,隐约还有灯火和人声,在一片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