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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嘶嘶 ...

  •   “嘶嘶嘶……嘭!”烟花的火光照亮了泰顺农村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林戏稚嫩的小脸,8岁的小林戏呆呆地看着眼前如此美丽的景象,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开心的欢呼起来。“爷爷,爷爷,好漂亮,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那个发药木偶吗?”爷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叫药发木偶,是我们泰顺很出名的技艺。”在林戏的记忆中,前面很长一段时间,爷爷一直在忙着做这个大木偶烟火,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直到这一刻,林戏才真正见到了爷爷所说的最爱彻底燃放的情景。烟花点燃了木偶盒,各式各样精致的木偶从中落出,被悬挂在盒子中间,不断旋转。林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好像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部分。林怀远看着这样子的林戏被逗乐了,“小戏很喜欢这个,等长大一点要不要和爷爷学?”林戏十分激动地点了点头。只可惜,等她真的长大点后,她发现这门技术十分复杂,林戏并没有学明白,而那时国家也开始管控□□了,林戏再也没见过爷爷的药发木偶燃放的一刻。缺少燃放,药发木偶似乎没有了意义,可是林怀远还是时常会日复一日地进行制作,用他那双残缺的手。林怀远的手受过很严重的伤,两根手指都被截肢了,但他是个比较别扭的人,不会向别人透露他的情绪,即使是林戏。林戏曾问过他手的事,本以为爷爷会轻描淡写带过,可那时林怀远表情十分复杂,声音听着特别生气,“哼,还不是某人造的孽,真的是作死,王八蛋!”林戏从没见过爷爷这个样子,她也没敢继续问了。后来林戏听邻居说才知道,那个王八蛋叫李响,是爷爷药发木偶团队的队友,平时两人就经常吵架,爷爷的手指就是因为他的失误炸掉的,那是一场非常重大的戏,很多观众和邻居们也在场,他们说林怀远当时的表情特别恐怖,巨大烟雾中只见他冲向李响的身影。哭声,骂声,医生的叫喊声,场面一度混乱。自那以后李响身体就不行了,经常需要呆在医院,林戏记得爷爷偶尔会去看望他,有一次她坚持也要和爷爷一起去,爷爷竟然答应了。林戏第一次看到那个“王八蛋”,他身体瘦弱,行动不便,眼神里没有什么神采,完全无法与林戏听说的狂放不羁,锋芒毕露的男人对上号。林怀远向李响介绍了林戏,李响惊讶:“呦,这么大了,好久没见着真认不出了!”林戏顿了顿,到嘴嘲讽的话语转了个弯:“喏,刚在外面随便买的,便宜实惠”,林戏把一个果篮随手放在床边桌子上但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很好奇这俩人的情况。可林怀远实在是太平淡了,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好像自言自语道:“听医生说你状况好点了,哼,过的不错嘛。”哪里看出来不错了,林戏心里无语吐槽。李响却点点头,“ 我一直可好了啊,这里太清闲了,天天晒晒太阳聊聊天,这不,今天还刚收到你的爱心水果篮”,李响笑着挑眉看向林怀远。林怀远表情扭曲了一下,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几句话,林戏觉得他们越讲越像吵架。林怀远:“你是闲啊,闲的太开心了,应该再多给你拿点盐,你一个人慢慢闲啊。”李响笑笑:“哪像你,又天天摆弄那火药木头吧,听说现在政府禁放了?你库房都要堆满了吧,不如问问别人收不收,便宜出掉点,你这身体也不太好,少做做好了。”听到这,林戏心想,完了,这话绝对触到林怀远逆鳞了,而且说的还是血淋淋的事实,她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爷爷。果然,林怀远炸了,“我还要你管?呵呵,不劳您费心,您自己慢慢享受吧,林戏,走了。”两人回去的路上非常沉默,林戏觉得那个李响有点过分,她想起这些年每当林怀远制作药发木偶时都能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感到他的快乐。所以即使林戏自己也有和李响一样的想法,她还是十分支持爷爷的爱好。但是李响今天挑明了这话,林戏只能让爷爷不要放在心上,还吐槽了几句李响,林怀远却没回应了,林戏觉得他肯定气得不轻。之后的几年,爷爷还是如常的生活,如常地制作,因为那次不太愉快的探望,林戏觉得爷爷纯粹就是出于队友的关系还会偶尔去看那个李响,她劝爷爷不去的话全被他当耳旁风了。林戏叹了口气,随便吧,她不想管了。后来林戏学业越来越繁忙,林戏父母赚够了钱要去城里工作时想要带她和林怀远一起去,可林怀远就是不肯,林戏不想离开爷爷,只好也和他一起留下。数年后,林戏考到了首都市区的重点大学,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许久没见,她与爷爷似乎都生疏了,甚至他生病住院的事情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父母怕她来回不方便,干脆就没说这事,林戏后来问到他们才支支吾吾说了。自那以后,即使路途遥远,林戏也会尽量抽时间回来看看爷爷,生怕他又瞒着什么,这人总是啥事都闷自己心里。因为林怀远身体不太好,林戏委婉劝他别做药发木偶,每次说完爷爷好像都不太开心,虽然他仍是没什么表情。林戏心中暗骂自己怎么成了和李响一样让爷爷讨厌的人,但又不得不劝爷爷这么做,她能感到每次爷爷看到仓库里不能燃放的木偶时心里是挺难过的,那不如当断则断。可林怀远没有听,他第一次非常认真地道:“我们泰顺的技艺很多,石雕,廊桥,碇步龙,竹纸,还有提线木偶,所有的这些,每一项技艺的背后都承载了泰顺人非常多的美好回忆,付出了太多心血。药发木偶于我也是如此,我希望它有一天能发扬光大,甚至走出泰顺,走向一切更远的地方,如果真有那天,那绝对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候了,但即使没有条件,我也不会抛弃它。”这番话之后,林戏没有再劝爷爷了,时间过的很快,林戏即将大学毕业,这一次回家时爷爷拉住了林戏。“小戏,你现在在学校学什么啊,快毕业了忙不忙,听说你准备做什么动画特效师是吗?”林戏笑了笑,十分高傲地昂起头:“是啊,我还找到工作了呢,是一家特别厉害的公司!。”林怀远看着林戏愉悦的神色,也替她高兴:“恭喜啊,真是太棒了!”说完他表情一顿,有点艰难地开口,“那小戏,你对药发木偶还感兴趣吗,要是还可以再跟爷爷学学吧,我可能做不太久了,但我还想看……”说着说着他神色黯淡了下去,没声了。林怀远从没有想过自己有做不下去的一天,所以也从没有想有人能接续他这门手艺,但他感觉这一天快要来临了,彷徨、无措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人生字眼里。看着这样没精打采的爷爷,林戏十分难受地点点头,“会的,我一定好好学一学,以后爷爷不能做了还能偶尔看看我做的!”林怀远没想到林戏会答应,他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如果忽略掉爷爷眼角的湿润,林戏一定会为他感到开心。几年过去,28岁的林戏工作小有所成,已经成为了有知名度的动画特效师。林怀远却因腰肌劳损严重住院了。林戏去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对自己笑笑,真是的这个人,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嘛,明明身体和心里都很不舒服,唉。林怀远还是像往常一样和林戏聊聊天,神色轻松。无意中说到药发木偶时他话语顿了顿,有一会的沉默,林戏本想换个话题,爷爷却道:“小戏,我们去城里吧。去你工作的城市。”林戏惊讶,但她看着爷爷平静的神色,知道对方是认真的,于是她也点点头。林戏去给爷爷收拾东西了,她尽量把爷爷库房里的木偶也一并拿走,那些可都是爷爷的心血。收着收着,她看到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好不容易找到钥匙打开后,没想到竟然是一只残缺非常严重的“凤凰”,呃,说凤凰林戏都不太敢认,只不过药发木偶的顶部经常由“火凤凰”来承担。她好奇的摸了摸这只有点丑的凤凰,却感受到了一阵天旋地转……林戏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这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得让她不想睁开眼,宛如在睡梦中。好景不长,她的身体突然不停地摇晃起来,伴随着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叫声,“姑娘,姑娘,醒醒啊!”一瞬间林戏感觉身体下面神奇的托举力逐渐消失了,代替而来的是被香蕉皮滑倒般的失重感,身体极速地下坠,她被吓得“啊啊”大叫,猛然地睁开眼。“诶,醒了,醒了。”明亮的光线刺激着林戏的眼睛,使她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凑在她身边,她的视线在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脸上聚焦,“爷爷?”等她看清楚样貌后,她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只在相片上看见过的熟悉的面孔。她看见年轻的爷爷嘴角抽了抽,尬笑了一两声,问她,“姑娘,你是在叫我么?”等了半响,林戏都不说话,年轻的林怀远挠了挠头,“好吧,我是长得成熟了点,但还不至于叫我爷爷吧!”他好似在跟林戏说话,实则转过头看着旁边两个人,似乎在寻求他们对他的话的认同,却不曾想等来的是俩人弯着腰疯狂地“哈哈哈哈哈……”在他们哈哈大笑的过程中林戏琢磨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这是穿越了?还穿越到了爷爷年轻的时候,旁边那个笑得最猖狂的男生不就是年轻的李响吗?剩下的一个笑得比较含蓄的女生的脸比较生,不过她依稀记得曾在爷爷年轻时的相片上见到过,好像叫陈依依,也是跟林怀远、李响一起传承药发木偶技艺的伙伴,但是据说由于家庭和自身发展原因,她后来转行并且搬去了大城市生活。可是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呢?哦,对了,那只凤凰。她抬起手,发现手中握着一只刚被雕刻出来还没来得及上彩的木凤凰。“这是?”她被林怀远和陈依依二人扶着坐起来,她把这只木凤凰举到林怀远面前,茫然的样子让林怀远大笑起来,“姑娘,刚才我正要给你介绍这个‘火凤凰’你就突然晕倒了,吓了我一大跳呢。”年轻的林怀远很健谈,不等林戏问,就交代了林戏晕倒前的来龙去脉。从林怀远的讲述中林戏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是个正值假期的听说村子里过段时间有大型祈福祭祀活动,来这游玩参观的城里大学生。她在村里闲逛走进了制作药发木偶的“工作室”,并且对他们制作药发木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林怀远对药发木偶的热爱使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对外宣传药发木偶的机会,碰巧林怀远刚雕刻完“火凤凰”雏形,于是他想以这只凤凰为切入点为她介绍药发木偶,他热心地递给她观赏,不料她刚接过去就离奇地晕倒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好在你醒了,不然祭祀活动还没开始,你就在这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咋跟你家人交代,咋跟村里交代,要是祭祀活动也因此受到影响,我们罪过可就大了。”李响插着个腰,一脸严肃。林戏意识到林怀远就是在这个大型的祈福活动手被炸伤的,她想要知道具体的前因后果,更想要阻止事故的发生,于是她想留下。陈依依看林戏出神的样子以为她被李响的话吓着了,“噗哧”笑出声,对李响说,“你别吓人家。”又安抚林戏说,“他爱开玩笑,别理他。”林戏回过神来,笑意盈盈地对陈依依说“没事。”林戏三下五除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林怀远晃了晃手中的凤凰,问道,“能继续给我介绍你们做的药发木偶吗?”林怀远当然求之不得,赶忙答应。在林怀远介绍的过程中,林戏发现了药发木偶的另一面。从林戏记事起,药发木偶这门技艺就只剩下林怀远在传承,因此制作药发木偶的全部过程,不管是火药配制、木偶雕刻,还是烟花样式都是依靠他一个人设计和完成。林戏从小就和林怀远雕刻的木偶“打交道”,她以为林怀远的雕刻的木偶已经很精美了,未曾想陈依依雕刻木偶的手艺简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雕刻的木偶一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让林戏不由得惊叹。林怀远看出了眼前小姑娘对药发木偶的兴趣,尤其是对陈依依雕刻的木偶的喜爱,他试探性地说,“姑娘,你这么喜欢这些木偶,不如自己试着做一个啊。”林戏本来心里就发愁应该找什么理由向林怀远开口说她要留下来,现在林怀远竟然主动抛出了橄榄枝,她可要好好接住,借此机会完成自己的计划。“真的?那太好了。”她爽快地回答,“但是这个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吧?”陈依依也能感受到林戏对木偶的热情,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着林戏开心又有些犯难的表情,大概知道她的顾虑,说,“确实不是一时之功,但是你真想学的话,不管学多久,学成啥样,我都教你。”陈依依坚定的承诺深深触动了林戏的内心,之前她只看到了林怀远一个人的坚守,虽然是那么的有力量,但未免又透出单薄和孤寂。直到此刻她感觉自己浸润在了浓厚的对药发木偶技艺传承的责任和担当的热爱的氛围中,她开始理解林怀远对药发木偶技艺传承与传播的执着。“嗯!我学。对了,你们叫我阿戏就行。”林戏被公鸡打鸣声吵醒,她憋着起床气烦躁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才想起来她此时此刻的处境和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她信誓旦旦表明了自己想要学习制作木偶的决心后,林怀远就索性让林戏住到他家去,他家有空房间,省去林戏住招待所的开销的同时也更方便学艺。天蒙蒙亮,她循着烛光走到厨房,林怀远正在灶台下烧柴火,看见林戏睡眼惺忪的样子笑道,“阿戏,面条马上煮好。”林戏打了个哈欠,“你比公鸡醒的还早呢,每天都这么早起么?”林怀远起身在灶台前一边忙碌一边说,“是啊,我们这门手艺不只是考验技艺,也要耗费大量时间呢。尤其是年关将至,庙会和大大小小的祈福活动多,对药发木偶的需求也就多了,我们得按时完成,顺利让它们绽放,为村子、为大家祈福。”林戏对林怀远的话若有所思,这是她之前都不曾了解的,小时候她只知道这是一门在泰顺只剩林怀远一人传承的非遗技艺,在她懂事后由于国家对□□的管控,她再没见过药发木偶的燃放,对药发木偶承载的民俗风情更是一概不知。看着林怀远忙碌的身影,想到他的腰肌劳损,想到他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坚持,她鼻头有些酸涩。林戏知道木偶雕刻不简单,但也没想到这么难。李响对木偶的形象、配色、绽放后的姿态有着极高的要求,他还将传说故事融入药发木偶中去,每次的药发木偶主题他都尽量避免重复。因此,陈依依肩上的的担子也非常重,林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日复一日的相处,使他们的情谊更加深厚。她不只想阻止那场意外的发生,也是真的感受到了药发木偶的魅力,想要学艺还想替他们分担重担。于是她多数时候都是在休息时间跟陈依依学习最难的木偶的雕刻,平时主要是给木偶上彩,上彩比较好上手,但是也不能小看了上彩,这是一个十分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步骤,尤其是有李响这个非常富有想象力和创新意识的策划在。只要上彩有细微差池,整个木偶就得白费,这意味着陈依依的心血也就白费,好在林戏对上彩比较得心应手,师徒间配合得天衣无缝。陈依依对她这个徒弟流露出的满意,不言自明。另外,她毕竟是动画特效师,从事的也算是艺术工作,所以在每次活动的主题研讨会中,经常能给予李响意想不到的灵感。李响跟她开玩笑,庆幸她当时没有三长两短,无疑收获到了林戏的无数白眼。日子过得飞快,众人期待已久的祈福祭祀活动马上就要到来,大家都早早地开始为迎接这天而做准备。快到元宵佳节,空气早已传来了年味儿。村口几个小孩早就聚在一堆玩游戏,李响边走边想一个大难题——今年的祈福祭祀活动得有点儿新意。可这应该“新”在哪儿,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忽然瞧见村口几个孩子正吵吵闹闹地点“二踢脚”。纸筒“嘭”地一声直蹿,又在更高处炸开第二响,李响看着那“二踢脚”唰的往天上飞,眼睛一下子亮了,巴掌一拍:“有了!”他转身就往家跑,拿出图纸,一头扎了进去,屋里的油灯亮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中午,李响捏着图纸咧嘴大笑,嘴里嘟嚷着:“成了!!”图纸上,他改造了木偶树的凤凰,他心想着往在凤凰肚里插上一根细长竹筒,做个‘大号二踢脚’。竹筒可比纸壳结实百倍,到时候火凤冲天,凤凰鸣霄,那场面,保管叫全镇人的下巴都惊掉!”他越想越美,想着立马把这个好主意告诉林怀远。林怀远正在工坊里削着竹篾,听完李响一个劲地说他的想法,沉默了一会,他把竹子上一放,斩钉截铁:“不行,我绝不同意。”李响急了:“你就信我一回!按我这法子,这次表演肯定比往年精彩十倍!”他兴奋得房间里走来走去,眼里发着光,“到时候不止雅杨镇,肯定越来越多人知道,你难道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药发木偶?”林怀远:“我当然想。可你这法子,是背离了祖宗传下的法子。先不说它能不能成功,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责?你告诉我,谁担?!”林怀远声音越来越大,“我不能拿台下人的安全,赌你一时兴起的念头!”“这不是一时兴起!”李响立马反驳道,“我反反复复推演过了,总引线先燃,底部筒子先有力,紧接着肚里上的‘冲霄筒’,二次喷火……这凤凰必能上天!”“上天……哈哈我看你简直想上天。”林怀远有些觉得可笑,“都是你纸上的空想!我绝对不意。”“我们都三十一了!”李响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看看现在还有多少年轻人乐意守着看这个?一年比一年少!录像厅、流行曲,现在人都喜欢这些!!”林怀远也上了火,“祖宗传了上百年的手艺,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你就是怕!守着老规矩能当饭吃吗?”李响回怼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各不后退一步,最后李响站在门口离去前放下话:“好,好的很!你守你的老规矩,我搞我的新花样!咱们走着瞧!”木偶雕刻坊里陈依依正专心地给一尊木偶刻眉,听见脚步声后抬了抬头,看见林怀远面色铁青地走进来。“”怎么了远哥?难得见你有这么生气的时候。”“还能怎么着?李响那小子,又异想天开!”林怀远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陈依依。陈依依思量了一会:“响哥也是想咱们的演出更精彩,说到底还是为了我们好。”林怀远摇了摇头,“依依你忘了?他哪回不是脑子一热就蛮干?想起去年,他非说普通引线不够快,自己熬了什么油涂上去,结果一点火,‘噌’一下全着了,把他自己衣服烧出个大洞。”陈依依好像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而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害,但是响哥脑子确实是我们当中脑子最活的。可有时候……”“唉,算了。依依,不提他了,你这木偶刻到哪儿了?”林怀远打断她。“关二爷、陈法通的刻都好了,现在准备着陈四娘娘呢。”陈依依说着,拿起了刻刀准备继续干之前的。“这么热闹,在聊什么呢?”林戏跨过门槛,坐了下来。“阿戏来啦!”陈依依笑着打招呼,“正说元宵演出的事呢,这可是一年里最隆重的一场。我们这几天忙活着不都为了它。”林戏好奇了:“怎么个隆重法?”陈依依放下刻刀:“元宵是新岁第一个月圆夜,自古就是祭天祈福的大日子。晌午全村吃团圆宴,下午请神巡游,晚上还有舞龙灯。咱们的药发木偶戏是压轴的,因为是用最崇高的‘烟花戏’敬献给天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平安康泰。”“这我知道。”林戏说,“而且烟花戏还有个名字,叫‘琼花戏’。”“哦?”陈依依说,“你说说看?”林戏便说:“传说天上有一位脾气急、心肠却顶好的大帝爷。有一回他路过扬州后土庙,被一株三千年才开、香飘千里的琼花迷住了。可庙主后土娘娘说,这花谁也带不走,因为一挖,土自己就长回去。大帝爷灵机一动,化成凤凰——其实是只大公鸡,然后它用爪子去刨,果然泥土怕凤凰,琼花就被他取走了。得了琼花,大帝爷一点儿不私藏,全分给了天上的仙友和地上的百姓,分完了一看,自己倒一点儿没留下。人们感念他的慷慨,又知他爱热闹,就用漫天烟花模仿琼花盛放的样子,托着木偶在夜空里演给他看。这戏,就叫‘琼花戏’。”林怀远听完,忙着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可这故事可是咱这儿的人才知道的,你从哪儿听来的?”林戏一些心虚,心里只想不是您从小讲给我听的嘛,嘴上就赶紧解释道:“这不是为了更好学习药发木偶嘛,前些天和镇里的李文财阿公聊天时就顺嘴问了一句。”陈依依更高兴了:“阿戏这么用心,那我考考你,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刻的这尊神有什么故事,这我还没和你细讲。”林戏其实不在怕的,小时候常常跟着爷爷后面,没细背过,也早熟悉了。林戏笑了笑:“依依姐这可考不到我,你手里这位,是陈十四娘娘,唐朝福州人,自幼上闾山学法,神通广大。她最了不得的功德,是斩杀了一条专害孕妇孩童的白蛇精,可惜自己也在这场恶斗里力竭仙世。百姓感恩,尊她为‘临水夫人’,而且建庙供奉她。她是咱们心里一位又厉害又慈爱的守护神。”“说得真不错啊。”陈依依语气渐渐认真,“我们雕木偶,不止要形似,更要神传。只有晓得故事里的情,下刀时才有温度,刻出的眉眼才有魂魄。它不只是块木头,是替一代代人,把心里的感念和盼望,托到天上去的信物。”林戏直点头:“我记住了,依依姐。”陈依依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林怀远赶忙插了进来:“哎哎,轮到我了。阿戏,跟我去后面院子里扎‘木偶树’的架子呗?那些毛竹早该修剪固定了。”陈依依笑了笑:“远哥,你这可算截胡!”林怀远感慨道:“如今像阿戏这样,喜欢药发木偶,肯用心学的年轻人,不多了。”话一出口,陈依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垂下了眼。林戏听着,心里也不止的想:我喜欢药发木偶吗?小时候看个热闹,大了也没学会,这次穿来也是借口留下来想陪着爷爷。可这些日子,跟着他们选竹、雕木、调药、缠线,可但是有一种说不明的情绪好像悄悄在心里扎了根。“没事,我都帮!”林戏微笑着答道,“反正活动快开始了,多个人多把手。依依姐,我先帮你把这边的活做完,再去远哥那儿扎架子。”“好!”陈依依高兴地应下。林怀远也笑了,摇摇头随她去。林戏拿起刻刀,学着陈依依的样子,刻着刻着,她忽然抬头:“对了,我方才进屋时,恍惚看见响哥在门口站着了一会,但他没进来。”陈依依和林怀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屋里静了几秒,林怀远才道:“随他吧。我们先忙,一会儿我找他去,看看他有什么事。”午后,林怀远推开李响的房门。只见李响躺在床上,没起身。林怀远说:“在门口站着又不进来,闹什么别扭?”“哼,进去听你们数落我吗?”李响闷声道。“没人数落你,就事论事。”林怀远答道。“是,我冲动,我不计后果,我样样不如你林怀远稳当!行了吧?”李响坐了起来。林怀远沉默了一下:“我不是那意思,你知道。”李响别开脸:“你先出去吧。”林怀远站了片刻,转身离开。门关上后,李响盯着墙上,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你们等着瞧……我一定证明我的法子能成!这场戏,没我不行!元宵节当天,小镇每户人家一大清早就忙活了起来。家家户户在门前摆开供桌:糯米蒸的甜糕堆成了一个塔,个个圆圆的红蛋放在盆里,碗里的熟猪肉泛着油光,旁边放着一整条鱼,意味着年年有余。还有黄花、木耳、香菇等素菜整整齐齐放着,还有一些水果。游神经过每家时,当家人会领着家人,将线香恭敬插入四人共抬的巨型铁锅香炉中,代表着虔诚的祈愿。傍晚,工坊每个人都忙着晚上演出。林戏看着林怀远将几尊木偶仔细绑上那棵的毛竹树后,觉着一旁的凤凰有一些奇怪,但奇怪在哪,暂时有些看不出,她刚凑近想瞧个仔细,李响却一步挡在她面前,“阿戏,不去帮忙,在这儿看什么呢?”“没什么,”林戏试图绕开,“就是觉得这凤凰有一些奇怪。”李响立马答道:“你看错了,一直这样。”林戏喃喃自语:“不对,我这么多年特效师经验告诉我,细微之处必有问题,所以这肚子好像……有点鼓。”两人虽然动静不大,却引起了陈依依和林怀远的注意。“阿戏,你们做什么呢?天快黑了,演出马上开始,要抓紧些!”林怀远一边整理引线一边说。林戏说道:“这凤凰好像不对劲。”李响见瞒不住,就直接让开了。林戏上前抱起那凤凰,只觉得这比往常重,伸手往凤凰内部一摸,就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这里面……怎么有个筒子?!”林怀远一听,瞬间明白了,脸色顿时铁青:“李响!你!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李响直言道:“我说了,我的法子一定能成!你们等着看凤凰飞天吧!”凤凰和筒子……林戏脑子里“嗡”地一声,爷爷那断指的手,邻居讲述模糊的故事,瞬间连成一线,原来这就是那场事故的源头!“图纸!”她朝李响伸手,“给我看看你的设计图!”李响:“给你看什么?你又不懂。“你这东西实践试过吗?”林戏追问。“我……我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次了!”李响强撑着。“脑子里?”林戏觉得离谱,“所以你把这次演出当你实践?!你这是拿所有人的命开玩笑!”李响被她的话说的没底,就了把图纸交给林戏。林戏看了看图纸,她想着李响的想法确有巧思,或许这就是以后的流星斗,早知道把凤凰吐珠和李响分享,应该更加安全。看了一会图纸后,果不其然林戏发现了问题。“怎么样?”林怀远急切地问。“很糟。”林戏指着图纸,“他没留排气孔。竹筒封闭燃烧,内部压力急剧升高,肯定会提前炸裂,碎片会溅到到处,这很危险!”林怀远猛地看向李响:“李响!你……你真是……演出马上就开始了,这、这怎么办?!”“排……排气孔?”李响如遭雷击,喃喃问道,“还需要那个?”“不然呢?”林戏又急又气,“高压锅没排气孔是什么下场?!”李响脸上突然煞白。“赶紧把这筒子拆下来!”林戏立马说。“拆……拆不下来了……”李响懊悔道“我……我怕它飞的时候不牢,昨晚偷偷用胶水混着细铁丝,把它牢牢粘死在凤凰肚子里了……本想着等成功了再……”林怀远指着他气的很:“就怕你搞你那些创意,不让你干凤凰的活,结果你偷偷去……你你……唉!”原来这就是当年事故的真相。林戏看着面前的情况,心想:所以这就是我穿回来的原因吗,既然我在这里,那我绝对不会让当年的悲剧重演。“没有孔,我们就钻出孔来。”她立马冷静了下来,利用自己多年特效制作的经验让她想到了补救方案,“依依姐,找得到最细的缝衣针吗?我们用煤油灯把针烧红,在竹筒侧上方,大约四十五度角的地方,钻成‘之’字形的孔。这样着的火是以螺旋向上方向喷出的,减少筒里面的压力。另外,再找一条薄铁片,弯成罩子,扣在竹筒底部开口上,用浓盐水浸透的棉布塞紧铁片和竹筒之间的缝隙。这样铁片能把向下直喷的火力导向斜下方,盐水棉布既能降温又能阻燃。”林戏语速很快,但是井井有条,众人都听得一愣,林怀远那股自她出现起就若莫名的信任感又出现了:“就照阿戏说的办!快,动起来!”时间紧迫,几人立刻分工,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改造完成了。林戏仍不放心,又坚持让林怀远带人将观众比之前往后挪了足足三大步,并用撒了一圈白灰粉用于警示。夜幕已经降临,镇上用来演出的空地围满了,大伙争先来看演出,深怕错过了点火这一刻精彩的部分。林怀远拿手中的线香,凑近了总引线,再听到指令后“放——”,立马点燃了引线,长长的引线如一束光,霎时间点燃了木偶树。“斯斯——”第一层,木偶展开,火焰骤然喷发,点点星火中,只见关公木偶怒目圆睁,大刀挥旋,带着凛凛神威。接着是第二层,陈法通剑气纵横,飘逸若仙,邪魔退散。其次第三层,陈十四娘娘的在烟雾中缓缓上升,慢慢地旋转,面容慈悲,周身圣洁,场外许多镇里的老人已经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最终一幕则是火凤涅槃,直叩天门。只见那凤凰木偶先是微微一震,腹部赤金光芒亮了起来,轰的一声,火柱喷射出来,木凤凰竟然缓缓离了竹梢,紧接着,凤凰内部的那根竹筒起了效果,凤凰真的直冲上天!“咻——!”伴随着一声脆响划破天际,升到高处后,仿佛燃尽了自身,坠了下来。那颗挂着木偶的树带着金银色的火花向着四面八方,缓缓地、静静地飘洒而下。林戏愣住了,望着眼前直击灵魂的美景,她眼角微微湿润,心里只有一句话——“这是火凤银花”。四周有着长达数秒的安静。然后,掌声、惊叹声轰然爆发,大家欢呼,喝彩,祈愿——“风调雨顺!”“平平安安!”“孩子健康!”“万事顺意”!火凤冲霄,带着所有人的期盼,火树洒落的星光,也温柔地落在了每一颗仰望的心上。乡亲们的喝彩给了林怀远团队莫大的信心,林怀远、陈依依、李响无一不热泪盈眶。林戏望着那颗火树渐渐熄灭,但她心里的火却越来越旺,她终于知晓了爷爷倾注一生坚守的东西,那就是永远炽热地守护自己热爱的,这无疑是伟大又浪漫的壮举。表演演出结束后,林戏帮着收拾残局,她走到陨落的凤凰面前,看着面前一些“伤痕累累”的凤凰,她将它拾了起来,心里想道:或许这个就是爷爷藏在箱子里的那只凤凰吧。突然林戏顿时觉得头昏地转,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想:所以是要回去了吗?那么回来的意义是改变这次的事故吗,我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让李响和爷爷重归于好……等等,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了,依依姐我还没和你好好地告别,还有……还有……我想问问,所以爷爷你这次的遗憾会少些了吗?意识像是一片被卷入旋涡的枫叶,在混沌的黑暗中剧烈地颠簸。林戏感觉到脸颊湿冷,耳畔还残留着雅阳镇乡亲们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那是火凤冲天后的震撼,是药发木偶在寂静黑夜中绽放出的最强音。“依依姐……远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在夜空中逐渐熄灭的银花,指尖触碰到的却不再是冰凉的空气,而是粗糙、干燥且带着木头香气的实木桌面。林戏猛地睁开眼。阳光透过泰顺老屋那扇略显破旧的木窗,斜斜地洒在她的肩头。仓库里细小的浮尘在金色光柱中跳动,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远处山林间的鸟鸣。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没有了上彩时沾染的朱砂,没有了雕刻木偶时磨出的薄茧,只有动画特效师那双常年握着数位笔、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是梦吗?”林戏喃喃自语。心口那一阵阵剧烈的跳动还没平息,在过去时空经历的数月时光,仿佛压缩成了一秒钟的走马灯。她猛地站起身,疯狂地在桌面上寻找那个开启一切的“钥匙”。那个精致的盒子还在,锁头已经被打开。林戏的手微微颤抖,她看向盒子里那只原本“伤痕累累、残缺严重”的凤凰。呼吸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原本那只因为爆炸而焦黑、断了翅膀的“火凤凰”,此时竟完整地躺在绸缎衬布上。虽然木料已经随着岁月变成了深褐色,但它的一对羽翼线条流畅,腹部隐约可见细小的钻孔痕迹——那是她亲手烧红了缝衣针,按照“之”字形钻出的排气孔!在那只凤凰的旁边,静静地躺着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木雕。那是她在穿越前的那个瞬间,从爷爷仓库里拿出的那只。两只凤凰,一只承载着四十多年前的惊心动魄,一只承载着四十多年后的思念重逢。林戏颤抖着将两只凤凰并排放在一起。那只原本“残缺”的凤凰,如今竟然只缺了一个小小的尖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那是她在穿越消失的最后时刻,从地上捡起的碎木块。她将碎木块合上去。严丝合缝。“原来,我真的去过。”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深色的木料上。“小戏?你怎么在库房里待了这么久,快出来,该去医院接你爷爷出院了。”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林戏心头一震,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在她的记忆里,爷爷林怀远因为常年劳作和那场爆炸留下的旧伤,身体一直很差,这次住院更是因为腰肌劳损严重,连走路都困难。她飞快地冲出库房,迎面撞上了正在整理后备箱的父亲。“爸!我爷爷他……”林戏气喘吁吁。“你这孩子,咋咋呼呼的。”父亲笑呵呵地摆摆手,“你爷爷那身骨头硬着呢,这次就是老风湿犯了,住两天院吊个针就好了。他说他在病房待不住,非要回来带队排练,说元宵节的演出不能断了传承。”林戏愣在原地:“带队排练?爷爷的手……不是不方便吗?”“不方便?”父亲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林戏,“你爷爷那双手虽然粗了点,但十个指头利索得很,雕出的木偶全省有名。小戏,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林戏的大脑嗡的一声。十个指头利索得很?在那场原本的记忆里,李响的设计失误导致了剧烈爆炸,爷爷为了救李响,失去了两根手指,那是他一辈子的痛,也是药发木偶团队分崩离析的开始。可现在,父亲说爷爷的手是完整的。她迫不及待地跑向医院,在那间熟悉的病房里,她看到了正在和隔壁床老头下棋的林怀远。阳光照在林怀远的手背上,虽然布满了岁月的褶皱和老人斑,但那确实是一双完整的手。他在落子时,动作稳健有力。“爷爷!”林戏几乎是扑了过去。“哎哟,小戏啊,慢点慢点。”林怀远放下棋子,宠溺地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林戏死死盯着那双手,喉咙哽咽:“爷爷,您的手……没事。”“能有什么事?雕了一辈子木头,就没受过大伤。”林怀远感慨地笑了笑,“说起来,还得感谢当年那个‘阿戏姑娘’。要是没她那一手钻孔和防爆的巧思,我这双手,怕是四十年前就得交代在那场元宵祈福戏上了。”林戏的心跳漏了一拍:“阿戏姑娘?”“是啊。”林怀远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温柔而深邃,“那是一个像你一样聪明的大学生,突然出现在咱们镇上。她教了我们很多现代的东西,改好了李响那个疯子的设计。可惜,那场大戏演完后,她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谁也没再见过她。”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远山:“依依、李响,还有我,我们找了她很久。后来大家约定,要把这门艺传下去,不能辜负了那位姑娘的救命之恩。李响那老小子现在还在村头工坊里钻研‘流星斗’呢,天天跟我吵着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他要把药发木偶做成无人机表演。”林戏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新历史”,泪水止不住地流。在这个新的时空里,悲剧没有发生。李响没有变成身体孱弱、满心愧疚的病人,爷爷没有残疾,团队没有离散。陈依依没有因为对这门技艺失去信心而早早转行离开,她一直留在了泰顺,成了当地著名的木偶雕刻大师。那些曾经压在林怀远心头的遗憾,那些尘封在箱子里的焦黑残块,都被那个名叫“阿戏”的女孩,在四十年前亲手抹去了。回到家后,林戏发现手机里多了许多工作群的轰炸。作为顶尖的动画特效师,她的生活本该被绿幕、粒子系统和渲染器填满。可现在,当她看向那些复杂的算法代码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陈依依下刀时的温度,是李响眼中那股不服输的火光。她意识到,穿越回来的意义不仅仅是改变过去,更是为了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热爱。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一周没有出门。“小戏,吃饭了。”林怀远推开门,看见孙女正在电脑前疯狂地操作着什么。大屏幕上,无数光点正在汇聚。那是利用数字技术模拟的火药爆燃路径,每一个粒子都计算得极其精准,木偶在空中的旋转姿态被建模得栩栩如生。“爷爷,您看。”林戏指着屏幕。屏幕上,一只虚拟的火凤凰破屏而出,它在数字世界的夜空中翱翔,腹部喷射出的银花完美复刻了当年的“琼花戏”。林怀远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微微颤抖。“这……这是我做的凤凰?”“是,爷爷。”林戏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您的凤凰,也是我的技术。现在的药发木偶,因为□□的管控和场地限制,很难在城市里表演,甚至在咱们泰顺也受到很多约束。但我可以用数字特效,结合AR(增强现实)技术,让全世界的人,只要打开手机,就能在自家窗外看到药发木偶的盛放。”林怀远沉默了半晌,轻轻摸了摸显示器的屏幕:“阿戏姑娘当年说,这门手艺迟早会走向更远的地方。小戏,你和她,真的很像。”林戏笑了。她知道,那个“阿戏姑娘”永远活在爷爷的记忆里,而她,将以另一种方式接续这段缘分。三个月后,元宵佳节。泰顺的夜空依旧漆黑如墨,但今夜的雅阳镇,却涌入了数以万计的游客。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药发木偶表演。在古老的碇步桥旁,一座巨大的“烟花树”傲然挺立。那是林怀远、李响和陈依依三位老艺人合力完成的封山之作。“老林,引线检查好了吗?”八十岁的李响声音洪亮,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唐装,虽然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手里拿着最新的激光测距仪。“早就好了,你就别瞎操心了。”林怀远笑骂道,他转头看向桥头的方向,“小戏,那边准备好了吗?”林戏站在高处,戴着耳麦,面前摆放着数台高性能电脑,四周环绕着十几架待命的无人机。“爷爷,倒计时三十秒!”林戏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放——!”随着林怀远一声令下,总引线如流星般燃起。那一刻,现实与虚拟重叠了。第一层,关公木偶在火光中旋转,那是实体火药的魅力。与此同时,所有佩戴着特制眼镜或拿着手机的观众,都看到了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由数字粒子构成的青龙偃月刀影,与实景交相辉映,气势磅礴。第二层,陈十四娘娘在烟雾中徐徐上升。通过AR叠加,观众们看到这位守护神仿佛真的化作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是那只火凤凰。当实体木雕凤凰在竹筒推力下冲天而起时,林戏操控的无人机群在空中精准散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环。虚拟的凤凰羽翼在夜空中延展出百米长,与实体的火凤合二为一。“咻——嘭!”在那声划破天际的脆响中,金色的火花与蓝色的数字流光交织在一起。那是真正的“火凤银花”。游客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叹声,老人们双手合十,孩子们在光影中欢呼。林戏站在风中,看着那一树银花洒落下满地星光。她仿佛又看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陈依依温柔地握着她的手教她刻眉眼,李响在灯下固执地画着图纸,而年轻的林怀远正坐在灶台前,为她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两只凤凰在她的背包里静静相依。一只是遗憾的终结,一只是未来的开端。林戏拿起手机,在社交平台上开启了直播。屏幕上,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评论飞速刷屏:“这是中国的药发木偶吗?太震撼了!” “天哪,简直是现实版的奇幻电影!” “这就是非遗吗?我也想去学!”她微笑着对着镜头,也对着身后的爷爷说:“爷爷,您听到了吗?全世界都看到了咱们泰顺的琼花戏。”林怀远站在璀璨的光影下,眼里含着热泪。他那双完整的手,紧紧握着陪伴了他一辈子的竹篾。他知道,这团火,再也不会熄灭了。因为这一刻,是两个时代的灵魂在同一份热爱里,完成了最灿烂的相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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