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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大哥司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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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司瑾,自始至终都是我最坚实的依靠。在“父亲”二字长久缺席的年月里,“长兄如父”四字,于我而言从无半分质疑。
幼时我性子跳脱,总爱跟在二哥身后闯祸,每次残局皆是大哥替我们收拾。七岁那年,我与二哥偷摘了御花园的名贵牡丹,被陛下罚立殿外。暮色渐沉,寒意浸骨,是大哥默默站在一旁相陪,待陛下气消,他牵过我们冻得发红的手,冷脸劝诫“行事当有分寸”,转头却又从袖中摸出两块桂花糕,微笑着塞给我们压惊。他督我课业从无苛责,遇我不解之处,便耐着性子逐字拆解;春日放纸鸢,总在二哥嘲笑我飞不起来的时候,把他手中已经放飞的纸鸢线轴递到我手中。
与大哥的沉稳内敛不同,二哥司珩比我大两岁,生来便爱舞刀弄枪,半点坐不住书房。他常偷偷混进城郊军营,跟着士兵们练拳对打,在外化名“阿横”,专管街头不平事——见纨绔子弟欺压百姓,便一声怒喝冲上前去,纵是弄得鼻青脸肿,也甘之如饴。若有有权势的官宦子弟告到官衙,越是敢往上攀扯,案子反倒越是不了了之。两害相权的道理。权权相较,你能大的过帝王家?
清明休假复学不过两日,二哥便揣着一身伤,半夜摸到我住处。他执意不肯传召太医,只拉着我替他处理背上的伤口,絮絮叨叨说是与人交手时被偷了空子,又反复叮嘱我替他遮掩,免得被陛下知晓后责罚。我陪着他忙活至夜半,合眼不及两个时辰,便又揣着满身困意,赶在天不亮时去了太学。
学正端坐堂前,语调肃穆:“萧何辅佐高帝定天下,镇抚关中、草创律例,虽无战阵之功,却以相才撑起大汉基业,此等匡扶社稷的格局,方是辅政者的典范。”话音稍顿,他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于我身,话锋陡转,“反观班昭,虽有代兄续史之绩,得登朝堂参政,却写下《女诫》为女子立诸多规束,甘愿沦为男权附庸。二者格局,公主以为如何?”
我起身躬身一礼,前几日与那位掖庭姑娘交流所得涌上心头,朗声道:“学生以为,萧何未见得高,班昭未见得低。前朝以《女诫》禁锢女子,困有志者于深宅,未必是班昭本意。在世之《女诫》全文,未必尽是一位位同丞相者的真心落笔。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的笔墨,文字不过是掌权者按需操控的工具——前朝欲令女子退守后宅,便将《女诫》奉为圭臬,断章取义;当今陛下临朝,附势之辈便又将其贬为糟粕。所谓典籍定论,全看是否合时宜,岂容以片面之词,否定班昭一生格局?”
“放肆!”学正面色骤沉,厉声呵斥,“萧何辅政乃千古定论,班昭《女诫》亦为世所公认糟粕,你竟敢混淆是非、妄加辩驳?”
我寸步不让,续道:“或是我妄加揣测,亦或真相本就如此。典籍如烬,过往皆成烟霞,我们如今捧起的,不过是想让我们看见的余温。”
此言一出,堂内落针可闻。
未等我再开口,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甩在我脸上。学正怒不可遏:“放肆!妄议先贤典籍、曲解朝堂定论,目无尊长!来人,将她拖至太学门前,跪足一日一夜反省!”
我被拖至太学门外,青石寒意透骨。日升月落,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我忍不住暗自懊恼:昨夜竟为二哥那点事熬夜,他身边侍卫如云,随便找一人上药便是,偏要缠上我,反倒落得两日不得安睡的境地。后半夜,我更是困得头如啄米。
二哥半夜溜回宫中,本是给我带了最爱的陈记荷花糕想犒劳我昨日相助,寻至住处却发现不见人影。知道我被罚跪,少年男子心血一涌,不管不顾半夜直冲陛下寝宫,全然忘了私闯宫禁、干涉太学规训的忌讳。最终落得禁足一月的惩处,连他藏在府中的一套宝贝刀剑,也被没收。
再次睁眼时,天已蒙蒙亮,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大哥司瑾正坐在床边,神色沉静地为我掖好被角。见我醒来,他递过一杯温水,语气温和却藏着警示:“可知错了?”
我抿了抿唇,眉间微蹙,带着些不服气的低声道:“不该当众顶撞学正。”
“不止。”司瑾缓缓摇头,目光掠过我,落向窗外漫无边际的晨雾,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自语的沉郁,“你错在把话说得太透,当众触碰了朝堂规训的底线。学正若无陛下默许,怎敢动手?”
我心头一震。
大哥将温水递至我唇边,“朝堂如弈,落子无悔,落地生根。我既入局,便再无退路。”指尖微颤,目光幽深地望向虚空,语气冷冽又带着自沉的怅然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窗外晨雾未散,天光熹微。
大哥的弦外之音太晦涩。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围棋科普,十岁的我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