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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尘埃与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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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悦酒店大堂。
张不凡办理入住时,特意选择了面向员工通道方向的行政套房。
“张总,集团在石家庄有协议酒店,规格更高”徐薇提醒道。
“这里方便。”他打断,目光扫过前台后方的工作区。
几分钟后,他拿到了1808房的房卡。转身时,余光瞥见营销部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朱依依抱着一摞宣传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那摞册子堆得极具艺术感,完美遮住她下巴,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一个穿着经理制服的中年女人跟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实习生就要多锻炼。这些今晚必须送到各个合作旅行社,地址列表在文件夹里。”
朱依依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从宣传册的缝隙中看清脚下的路,那模样像极了试图从积雪中探出脑袋的企鹅。
张不凡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想起三年前,她抱怨小组作业总被分配杂活时,发来的语音里那带着调侃的嫌弃:‘包的呀,如果我的价值只是当人肉传送带,那和 forklift(叉车)有什么区别?’ 那时他笑了,现在却只感到酸涩。
“张总?”前台接待轻声唤他,眼神里写着“您已经盯着那边看了十秒了”。
“请稍等。”张不凡说着,自然地转身走向大堂休息区,在离办公室不远的沙发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处理邮件。
他看着她。她先尝试用下巴抵住最上方的文件夹,空出一只手去推玻璃门,但这个动作让整摞册子开始倾斜。
“小心。”
声音从他右侧传来。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伸手稳住了那摞摇摇欲坠的册子。
“谢谢。”朱依依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克制的感激。
“又让你干这种活?”司机皱眉,“我车刚好要出去,顺路送你一段?”
“不用了,李可。名单上地址很散,我坐地铁更方便。”
“那至少分我一半,我帮你拿到门口。”
张不凡看着两人并排走向旋转门。司机侧头说着什么,朱依依微微摇头,嘴角却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握紧了手机。
回到1808房,套间的寂静将他吞没。他松开领带,却松不开胸腔里那团滞涩的情绪,那感觉就像你精心策划了一场完美重逢,结果发现女主身边已经有个会帮她搬东西的男二。
这感觉并不陌生。
三年前被拉黑后的无数个夜晚,他唯一的慰藉(或者说酷刑)就是打开网易云音乐,点开那个已不再互相关注的头像。她新加了好友、公开歌单加了一首新歌……都成了他解读她生活的密码,其严谨程度不亚于他分析竞品公司的财报。
有一次,她歌单新增加了一首略带伤感的情歌。他盯着那条动态直到凌晨,脑中反复推演:是心情不好,还是……有了喜欢的人?那种抽丝剥茧的分析欲与随之而来的无力感,与他在并购案中拆解竞争对手财报时如出一辙,但前者带来的不是掌控,而是更深的焦灼。
他也曾登录过游戏平台,看到她的账号在深夜亮起,一局,又一局。他不敢邀请,只是看着那个“在线”状态,想象屏幕那头的她是无聊、失眠,还是在跟谁一起双排打游戏呢,这个“谁”现在他脑补中逐渐拥有了李可的脸。
所有这些无声的观察,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弄丢了她,且找不到任何重新连接的合法理由。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而今天,那个叫李可的司机,看她的眼神,和当年他在游戏里默默关注她时,何其相似。这认知让他很想给三年前的自己发条消息:“兄弟,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练练打野,别总想着当法王。”
石家庄的夜色铺展开来,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子,也像他此刻散落一地的复杂心情。
黑暗和寂静最容易唤醒记忆。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时候,也是深夜,通话时长经常跳到四五个小时。他们什么都聊,从她头疼的小组作业,到食堂新开的脆鸡饭窗口,从专业课老师奇怪的口音,到石家庄突然的降温。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像一只囤积过冬松果的小松鼠,把白天的点滴都攒到夜里,隔着电流一点一点倒给他听。
有一次,她说起下午和阿元一起。
“阿元骑自行车载我去上课,我坐在后面啃烤红薯,热气全糊眼镜上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是那种回忆开心事时特有的轻快,“她车技可稳了,我都能在后面回消息。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去操场一起校园跑,其实应该叫校园骑啦,就是她骑车,我在后面拿着手机甩啊甩。”
张不凡在上海的房间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生的陪伴细节。窗外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墙上切出一道冷蓝色的光。他握着手机,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阿元比我更像你男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乱讲什么呀。”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嗔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元是女生,而且我们就是好朋友……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心里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那份隔着千山万水滋生出的、细密的妒意和无力。
“你……”她似乎翻了个身,听筒里传来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是你啊。阿元能陪我上课吃饭、骑车校园骑,但不会半夜听我抱怨小组作业到凌晨,也不会因为我随口说一句喉咙干,就真的跑去下单买药。”
他说:“我倒是想陪你上课吃饭,也想学骑自行车载你。”
“想得美。”她笑了,那点紧绷感消失了,语气重新变得柔软,“那你先学会骑车带人再说吧,张同学。”
“等我学会了,第一个载你。”
“好啊,我等着。”
那通电话后来是怎么挂断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后来真的搜过成人自行车教程,还去楼下小区试着骑过几次共享单车。只是后来,还没等他学会带人,她就说了“长痛不如短痛”。那辆共享单车最后一次停在小区花坛边,锁扣合上的清脆“咔哒”声,像极了某种终结的预告。
敲门声响起。
“客房服务。”
他的脊背微微一僵。那个声音透过门板有些模糊,但他认得。
打开门。朱依依推着餐车站在门外,垂着眼:“您好,这是您点的晚餐。”
她没有认出他。
这很正常。他们从未见过。她记忆中的“小孩”,只是一道透过电流传来的、温和而坚定的男声,会在她失眠时念《小王子》,会在她抱怨作业时轻声笑,会在她说“我好难受啊”时沉默很久,然后说“我给你念点东西吧”。
那不是一张具象的脸,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温度,一种在无数个深夜陪伴过的、熟悉的安全感。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深邃,气质冷峻,与她想象中那个会说“姐姐我代码跑通了”的男生,似乎毫无重叠之处。
她只是礼貌地、疏离地,完成她的工作。
她换了衣服,现在是客房部的制服。深灰色连衣裙,白色围裙,头发盘得更紧,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目光礼貌地落在他胸口以下的位置,标准的服务姿态。
“推进来吧。”他侧身,声音保持平静,内心却在疯狂刷弹幕:她盘头发的样子和想象中一样,但制服是怎么回事?酒店为什么给实习生发这种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最严肃服务员大赛”的制服?。
餐车滚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她熟练地布置餐桌:汤盘、主菜、餐具、餐巾。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但速度稍慢,她在背流程,那种“第一步放叉子,第二步放勺子,第三步千万别把汤洒了”的默念式背流程。。
“您的红酒需要现在打开吗?”
“好。”
她拿起开瓶器。是那种最基础、需要费力的老式螺旋开瓶器。他见过酒店管家用更精巧的杠杆式,显然,实习生只配用最基础的装备。张不凡已经在心里给酒店培训手册加了一条备注:“应确保所有员工,包括实习生,配备能正常打开红酒的开瓶器,而不是这种需要洪荒之力才能使用的古董。”
她左手扶着瓶身,右手开始旋转。动作有些生涩。转到一半时,瓶塞突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的手指顿住了。很细微的停顿,但张不凡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就像当年她在游戏里闪现撞墙后,语音里那声心虚的“呃……我手滑”。
“抱歉,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瓶塞有些老化,我请同事换一瓶来。”
“不用。”他说,“继续开。”
她抬眼看了他一瞬,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看向他的脸。眼神里有疑惑,也有职业性的警惕,大概在想“这位客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看实习生和瓶塞搏斗”。
然后她垂下眼,继续用力。
“咔。”
瓶塞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在她手里,下半截卡在瓶口。
空气安静了几秒。张不凡看见她的脖颈线条微微绷紧,随即,她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左手食指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右手的虎口。
这个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三年的时光。
记忆轰然回响:她第一次叫他‘小孩’时,她收到他寄的零食却说‘浪费钱’时,语音里带着笑说:“完了,我脸红了,还好你看不见。”他问怎么知道脸红,她说:“因为我手指在搓睡衣边边啊,我一不好意思就这样。”
后来无数次语音,他都能在背景音里,捕捉到那熟悉的、衣料或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黑暗想象她做这个小动作时,是不是会抿着嘴,眼睫毛微微垂下,耳尖泛上一抹薄红。
而此刻,想象突然落地,成为眼前真实的、细微的肢体语言。虽然看不见耳尖,但那个根植于同一种情绪的小动作,让他无比确信,眼前这个人,正在经历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带着羞赧的紧张。
“对不起。”她这次的声音低了些,“我马上处理。”
“没关系。”他说,“放着吧。”
朱依依显然无法“放着”。这是严重的服务失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床头的内线电话上,那眼神,像极了考试时发现没带准考证的学生看向教室时钟。她必须立刻通知经理,主动汇报并承担责任。
就在她向电话挪动脚步的刹那。
房间电话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朱依依的动作僵住了,眼中闪过一瞬的困惑。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在她身上装了“即将犯错”的传感器。
张不凡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张总,晚上好!我是客房部经理刘薇。”听筒里传来女人恭敬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因为房间太静,声音清晰可闻,“抱歉打扰您!我们监控到您房间的客房服务状态有异常滞留,系统提示可能遇到了服务问题。请问是否一切顺利?有什么我们可以立即为您处理的吗?”
系统提示?异常滞留?
朱依依怔住了。酒店的系统这么智能吗?能实时监测到一次开瓶失败?那为什么不能监测到打印机卡纸、咖啡机没豆子,以及经理又在给实习生安排不合理任务?
张不凡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断塞的红酒瓶,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大事。一瓶红酒的木塞老化断裂,已经处理好了。”
“万分抱歉,张总!这绝对是我们的失误,备用酒具和培训都没有到位。”经理的声音充满歉意,“我们立刻为您更换一瓶,并为您升级今晚的套餐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不用。”张不凡说。
“可是……”
“我说,不用。”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却带着终止话题的力度,“一次小意外而已。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转向依旧愣在一旁的朱依依。
“问题解决了。”他看向她,目光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经理不会知道具体是谁开的瓶。下次遇到不熟悉的流程,记得先申请培训,或者换合适的工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给予一句寻常的职场建议。
但朱依依的心跳,却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太巧了。
巧合得像有人提前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个开关上可能还贴着“紧急救援:朱依依”的标签。
他问:“有镊子吗?”
“什么?”
“镊子。或者细长的夹子。”
她愣了愣,从餐车下层找出一个不锈钢夹子,用来夹冰块的。
张不凡接过,走到餐桌旁。他左手握住瓶颈,右手用夹子探入瓶口,夹住残留的软木塞碎片,缓慢而稳定地旋转、拔出。动作娴熟得像做过无数次。
其实没有。他只是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在一家西餐厅打工时,老板教过这招:“遇到断塞别慌,越慌越糟。”
碎片被完整取出。他倒了两杯酒,却并未饮用,而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餐桌对面,杯底压着一张酒店标准的“客用品质量反馈卡”。
“站远些。”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的权威感。
朱依依疑惑地抬起眼。
“作为服务失误的弥补,”他指了指那杯酒和反馈卡,“我需要你以酒店员工的视角,完成一次客用品品鉴。站到三米外,观察这杯酒的色泽、挂杯;然后走近,闻一下香气;最后,我需要你客观描述它的口感特征,并记录在反馈卡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给你五分钟。这是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集团正在评估旗下酒店客用品的标准化与员工培训深度。你的反馈,会是样本之一。”
品鉴?
朱依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差点被这个离谱的要求弹断。我只是个实习生,不是品酒师!客房服务考核里没这一项啊!难道集团新规是每个员工都得具备盲猜红酒年份的技能?
但面上,她只能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依言站到三米开外,微微倾身观察酒杯。暖黄的灯光下,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挂杯,好像有吧?颜色,反正是红的。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角落里搜刮出仅有的、可能来自某部电视剧或广告词的品酒术语。
她小心地拿起酒杯,靠近鼻尖轻嗅。
一股并不复杂的气息涌入鼻腔。嗯,葡萄味。还有点,像木头?或者说是放久了的话梅?某个更不靠谱的联想蹦了出来:这闻起来怎么有点像葡萄汁不小心洒在了旧家具上,又掺了点消毒水?不对,我不能这么想,这是客用品!
她迅速驱逐了那个大不敬的比喻,摆出更专注的闻香姿态,尽管心里已经在呐喊:这到底要怎么客观描述啊!难道写‘疑似含有非葡萄类萃取物’?
最后一步,口感。她极快地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这是她从电影里看来的标准动作,然后迅速咽下,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格计时的工作样本。
酸、涩,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果味,然后,就没然后了。回味短得仿佛刚才喝的是口水。
单宁?单宁是什么感觉来着?好像是那种涩涩的?这酒确实有点涩。酸度?嗯,酸酸的。回味?刚刚已经评价了,短! 她努力拼凑着词汇。
“色泽,宝石红,澄清。”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用了最不会出错的描述。“香气有……红色浆果和一点点橡木味。”红色浆果总没错,橡木味,闻到的木头味应该就是这个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搜寻更专业的词汇,实则是在脑中疯狂造句:“口感,单宁柔和,酸度适中,但回味偏短。”柔和比‘生涩’好听,适中总没错,偏短是事实。 “可能醒酒时间不足,或者年份较新。”加上‘可能’和‘或者’,显得严谨且留有退路。完美!
她说完,拿起笔在反馈卡上快速书写,然后将笔和那只少了那一小口的酒杯轻轻放下,姿态恭敬,内心却长舒一口气:过关了!管它是不是胡诌,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品鉴完成。谢谢您提供反馈机会。”她的措辞谨慎,将一切拉回工作范畴。
张不凡看着她公事公办、努力扮演专业角色的模样,和杯沿上那个极其淡的、属于她的唇印。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合乎规则的、短暂的独处,和她留下的微小痕迹。而她,完成了一次看似合规的“工作”。
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下,心底正掠过一丝极力压制的笑意。这瓶酒不过是酒店行政套房的标配入门款,所谓“橡木味”可能来自储存环境而非精心酿造,“回味偏短”已是客气的评价。她那些一本正经、半是模仿半是猜测的术语,像小学生背诵还没完全理解的课文,笨拙却认真得可爱。
他几乎能想象她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从“这是什么鬼任务”的崩溃,到“赶紧编点什么”的急智,再到“总算糊弄过去了”的庆幸。这种强装镇定下的手忙脚乱,比他经手过的任何一笔并购案都更有趣。
她推着餐车离开,动作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