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漠》咬钩子

53、休假 “你的

　　“你的嘴比天气还多变，前面才承认你自己追求新鲜感，现在又说是抱着长久念头和她在一起的，你能不能不要撒谎呀？坦荡点认错不好吗？你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忏悔不会吗？”
　　再稳定的情绪都要被张明仁给激得炸开锅，絮甜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孺子不可教也”，她往后栽靠在椅背上，裹着气闷的叹息滚出唇隙。
　　“倩雅已经被你伤害过了，事已至此，你能给出什么补偿呢？早已经是人鬼各一方，我说那么多只是想让你诚恳地悔过，争取让倩雅释怀原谅你，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找理由。”
　　絮甜深觉心力交瘁。
　　挂在张明仁肩膀上的倩雅开了腔，婉转的女声沁过来：“小妹妹，不用再教他了，自私就是他的本性，只能说是本性难移，哪怕是换了具身子也改不掉。他啊，我前世就看清了。”
　　絮甜举目望向她，那颗搭在张明仁肩上的脑袋仿若就是皮裹着颅骨的，黑魆魆的眼睛和她相对，本该是叫人看了胆寒的模样，却无端端使人感受到一种温柔。
　　与凄凉。
　　倩雅在剧院停留了太多年，等到负心人的来世，以旁观者的姿态入局，冷眼睄着前世的情人再度多情地撩拨自己。怨气，怨气能有多重了呢？
　　“再怨下去，怨的其实也是自己，他能受到什么折磨呢？他只是怕——怕鬼，怕我，怕死。”倩雅锁在张明仁脖子上的手抬起，锐长的指甲在他的颊侧擦刮。
　　仅有体感的张明仁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他举起手挠了挠脸颊，被焦躁控制了理智，目光在对过的絮甜和楚婳身上兜转。
　　“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帮我处理？我也不能白花这个钱吧，我道歉我忏悔能有什么用呢？我是不觉得说几句话她就能原谅我……”
　　“叮！”
　　汤匙砸在了碗底，原本只想当块背景板的楚婳忍无可忍，她横眉竖眼地瞋着张明仁，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们也压根看不上你这几个钱？大不了就退给你，咱们同尘不做你这单，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啊？我倒要看看是你差我们帮忙还是我们差你这一单的钱赚！”
　　“你有没有人性啊？你作为过错方你当然要道歉忏悔啊，这是为了尽量去降低鬼魂的怨气你懂不懂啊，难道倩雅有错吗？她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曾经是，现在依旧是，她做了什么，她只是吓唬你而已，说破天就是使了点儿小伎俩让你走不掉。”
　　“送走冤亲债主的法子无非就是那几样，消怨气超度，要不就直接斩杀，你觉得她是能斩杀的类型吗？她干嘛了，她犯天条啦？”
　　絮甜抬起手搭在楚婳的手臂上拍打着安抚，她侧目眱着微张着嘴的张明仁，紧着眉心叹出一口气道：“你还是没明白。重要的不是你道歉忏悔的作用，而是你这个行为的本身。我现在明白了，跟你说再多恐怕都是对牛弹琴。”
　　许是张明仁发觉絮甜和楚婳有不再管他的意思，他的手骤然搭上桌面沉沉砸了一下，干瘪了的眼眶要把眼球推出来似的瞪开，“我道歉，我忏悔！你们别走，算我求你们了……”
　　那两只手又摊开着捂上他的脸，困苦的哀鸣从掌间散出。
　　倩雅在他肩上幽幽地吐下口薄息，扣在他身上的手脱离，她从他身上离开，宁静地站在旁侧挪开眼，冷淡的光落不到她身上，“算了，没意思。”
　　她把目光放在絮甜身上，枯瘠的双颊被挤出笑，“你们不会白跑一趟的，我会离开。”
　　她的手覆上了早就没有心跳的胸口，掩在眼睑下的神光不知在蓄着什么情绪，轻幽的喃喃避开有生机的世界：“我不原谅他，但也不怪他，把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我犯的错。”
　　眼眶没由来地发热，絮甜眨了好几下眼，她把眼泪往里藏，稳着情绪道：“我们会超度你的，你不会再飘零。”那双仰起来看着张明仁空无一物的左侧，眼神决然。
　　倩雅错愕地转首瞰着她。
　　絮甜闭了闭眼，她尽所能去清心，反复地默念：请我身后的仙家帮帮她，请带她走，回到雾洲，我想亲自为她超度。
　　先往在一段段的幻境中，仙师为她传功甚多，但想要靠自己把倩雅捎带上，还是要麻烦身后的仙家。
　　絮甜不想再倚靠其他人，将倩雅所述拆解，她曾经又何尝不是在将未来寄托于他人？父母养育她已然仁至义尽，她没理由索取更多；再是沈夷则和楚婳等人，她不能永远站在他们身后。
　　如今沈夷则和楚婳表现的意思俱是要她独自担当，那她就顺势将担子都放在肩上。
　　倩雅自愿被絮甜身后的仙家带走，独坐在餐椅上的张明仁陷入沉默，仍垂放在桌子上的手拳头没松，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汤盅里，泛着油星子的汤仿佛能将人的思绪搅浊。
　　附在肩背上的沉重感已经没了，解决得比他想象的简单得多，锁在脖子上的逼仄感亦消无，可他却没由来地怆然，心莫名压抑。
　　椅子划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坐在他对面的楚婳和絮甜已然起身，楚婳眄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记得把账结一下，还有酒店的费用，订单我会截图发给你，尾款也该结了。”
　　张明仁愕愣地抬头点了两下，“诶，好。”
　　包厢不一会儿便只余下呆坐着的张明仁，他把手抬起来放在心口，掌心下是有力的跳动。初见倩雅时的心动是真的，想和她进一步发展是真的，没想过未来也是真的。
　　也许，他真的在本质上就是烂的。
　　单子的解决速度是出乎意料的快，但那灌输进絮甜脑海中的有关倩雅的事迹也是当真令她心情繁杂。比起切实的人，有许多看不见的存在，亦正承受着无可倾诉的苦。
　　酒店才定下，势必要等到明天返程。在街道上闲逛着消食，楚婳挽着絮甜的胳膊，噙着笑赞赏道：“进步很大哦絮甜妹妹，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呢。”
　　“因为有婳姐你们的实战演示嘛，我都跟着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了，总要有进步的。”缓着步子在街道上迈走，絮甜揣在胸腔里的那颗心早不是曾经千疮百孔只会畏畏缩缩的了，它给自己披上了盔甲。
　　温市委实是座灰色的城市，灰的不是色彩，而是感受。絮甜举目望着远方，那一轮亮白的炽阳静默地缀着，并不滋养。
　　夜里待在酒店，絮甜照旧是和楚婳住一间房。楚婳大约是真的没什么劲在身上，洗过澡倒头就睡，絮甜怕吵到她，独自站去了客厅的落地窗前，鸟瞰着城市夜景。
　　拎在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絮甜举起手，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沈夷则打来的微信电话，指腹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接通键，俄而听筒散出了身处于雾洲的沈夷则的嗓音：“尾款已经收到了，处理的速度很快，有进步，挺好的。过程怎么样？”
　　他的声线是特别的，低低沉沉的清新感，像夏夜开在卧房里的冷气。
　　絮甜没担上他给的夸奖，后背的光线映在黑发上，迎面而来的是窗外的暗淡，阴影中，她绯色的唇瓣翕动：“其实这次我们没有功劳，完全是倩雅自己想开了。”
　　“倩雅？”对面约略是在追想这个名字，“那个跟在张明仁身上的？”
　　沈夷则没用“女鬼”去代指她，这一细节令絮甜想多和他说些话。
　　轻而缓的一声浮出喉咙：“嗯。”把脑中有关倩雅的画面一幅幅摆出，絮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克制着泛热的眼眶，“现在的人，总是喜欢说被鬼‘缠’上，却从来没想过原因。他们是不自省的，将责任都推诿给他人，否定的行为目的都是为了洗清自己，觉得可笑。”
　　“倩雅是自主要离开的，我能感觉到她好累了，第一次碰到像她这样自己就把怨气都散掉了的，有觉得她超脱，更多的是心疼。”语调抑得很低，像没有力。絮甜装在眶子里的泪没掉出去。才发觉，比起人，她更心疼鬼怪。
　　中央空调的冷气在运行，南方的夏总要漫长些，但再长也终会等到结束的那天。
　　她端着手机缓缓蹲下，双臂屈在膝盖上，目光覆落在沉夜的城市上端。
　　宁谧的客厅里，只有她和沈夷则的声音荡在空气里，他的回复在一段沉默后：“我有两个建议，从公事公办的方面考虑，我会建议你不要对单子里遇见的人投入太多情感，尽量把自己放在局外人的位置上。”
　　“从个人方面来讲，我会说你的感知力是天赋，不用对自己的情绪进行过多管制，当你经历得足够多就会看淡。综合来考量，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被情绪控制。”
　　潺潺的声线，等闲令人感到平和，絮甜把侧脸贴在手臂上，歪着头，纵容视线滉散开。
　　“下意识地摆脱灵魂的责任是人之常情，多数人都会认为上一世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没有关系，成了人就注重人生，这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有修行人都会不认可灵魂的责任，业障堆积在灵魂上，理由再多也没办法甩脱，不服气的心理总会有的，想要人真心地为灵魂犯的错忏悔是困难的。”
　　每一句话拆分出皆是冷静的，偏偏凑在一起堆积在他的声音里，却有种吊诡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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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密集堆砌的法事单后同尘迎来了为期两个月的休息，不代表待在家无所事事，只不过是没有急着操办处理的驱邪事务。
　　阵地暂且转移，到了沈家的半山别墅暂住。小区安保严密，保镖24小时巡逻，对得起这豪宅上亿的价格——三十年前的上亿。
　　巧的是山顶上就是道观，照旧是沈家投资建立的。
　　在后山烧完纸钱，帮单主送完财的蒋佳红着眼睛回来，盖着肿眼泡的死鱼眼扑了好几下，他抬起手去揉眼睛，方框眼镜被挤得翘起。
　　“差点给我呛死了……后山那里烧纸钱也给我烧得胆战心惊，就怕一不小心把山给烧了，那我就得收拾收拾蹲大牢了。”
　　先前负责着送财业务的冼箐攲在办公室的房门上，从毛衣袖子里钻出来的几根手指正捏着甜筒。
　　她咬着顶部的冰淇淋，被冰得发僵的嘴一捭一阖：“后山不是有个石头泉吗？我跟你说好几遍位置了吧，石头泉边上有沈老板专门划分出来的地，铺了砾石围了石壁的。以前就跟你说过了，你真的回回都找不着。”
　　“你是没办法和我们这种路痴共情的，我只能听懂前后左右，而你不但跟我说东南西北，还说上下。”蒋佳从她前面穿过。
　　办公室是沈夷则在别墅内专门设造的，按照同尘的布列格式摆放办公桌椅，连单正晦和他的办公间都照旧是独立的。
　　在仙师的教授下，掌握了看事本领的絮甜成了如楚婳等人一般的苦力，有法事做法事，没法事就线上给人看卦，如今同尘的客户都知晓了同尘来了个新的卦师——很会安慰人的那种。
　　结果自然是……
　　坐在絮甜对面的陈闽噗嗤笑了起来，“哈哈”声不止，他拍着桌子，乐不可支道：“絮甜妹妹，你快算算这是今天第几个了，我刚跟单主说他被派到我手里了，他直接就是一句能不能把他转手给絮老师。”
　　在身畔的冼箐的熏陶下，絮甜已然学了一手她的办公姿势，改良过的。冼箐是直接把下巴搭在桌面上，絮甜还垫了条胳膊。
　　她萎蔫地趴在桌子上，单手放在键盘上敲着文档，与电脑屏幕相对良久的眼睛发酸，声音亦是萎靡的：“唔……那麻烦告诉他，絮老师高烧不退力不从心了。”
　　按部就班的工作成功把絮甜的气劲给磨耗干净，她现在是真挺希望自己发个烧的。
　　骑着电动车去山下接完外卖，宋之朝拎着一大袋子的零食和另一袋子的甜点走进来，引动了干站着门口的冼箐。
　　他把零食放在靠墙的柜子上，甜品则拿出来一份份均分，抹茶红豆小蛋糕被放在絮甜手臂边，“补充一下能量吧，干这行的时间久一点确实会变得无聊，跟其他工作没什么两样的。”
　　楚婳拆开一袋腰果，捏着一块塞去了絮甜的嘴里，睃向她的目光里含有怜悯。
　　“哎，你说说你。我是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讲了嘛，千万不要对单主客户说太多话，他们要倾诉你就保持沉默，或者发几个表情应付应付，提供情绪价值不属于咱们的工作范畴，你这样每个人都去安慰，会让自己很累的。”
　　用手肘戳着桌面，絮甜把自己软绵绵的上半身给撑起来，她托着下颌，轻叹道：“就是忍不住嘛，感觉提供安慰并不是特别麻烦的事情……现在才发现，给一个人提供安慰不麻烦，麻烦的是之后次次都要当他们的情绪垃圾桶，偶尔一次要是不听了就会被说敷衍，就会被指责性格变差劲。”
　　她揉了揉酸得往外冒生理性泪水的眼睛，语气温吞：“感觉自己理解了那句‘浪子回头金不换’，还蛮讽刺的。一开始就表现得冷漠的人如果突然温柔就会受到夸赞和追捧，一直温柔的人如果突然沉默就要被指责贬低。”
　　怀疑沈夷则是从办公间里飘出来的，猝然一声响在后方，吓得絮甜心脏都罢工了一刹——
　　“所以你就一直强迫自己不懈怠？”
　　清泠的声线荡在周遭的空气里，她缓过神后掉头。
　　男人背光站定，皮肤没被衬得暗淡，反倒有种静默的精致感，像一尊银质的雕塑。
　　大约是在工作上被磋磨出本能，现下的她乍一瞧见沈夷则竟也仿佛学生时期看见老师般，噌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迂过身面向他，板滞地点了两下头，应声道：“啊，是呀。我不能让同尘的名声变不好呀。”
　　双手插兜的男人下颚微扬，他锁眉歪首，不惬的目光坠到她脸上，只见他徐缓地摇了摇头，语气秉着不赞同：
　　“你不用委屈自己，同尘能出名靠的不是情绪业务，我们靠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之后的单子不用勉强自己绞尽脑汁地琢磨安慰的话术，你把问题的答案精准地告诉单主就足够，如果对方再向你倾诉，可以直接不回，也可以表明安慰人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
　　“可以不用担的责任为什么非逼着自己担不可？其他人的三言两语影响不了同尘，我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你。”
　　似乎是瞧出在末尾的话出口后絮甜的紧绷，他略一停顿，补缀道：“员工的工作状态不佳容易让工作质量大打折扣。我自认为不是会压榨人的老板，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员工付出额外劳动。”
　　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的陈闽把双手举起来，在空中“啪啪”地拍了好几下，“说得太好了沈老板，跟着你干是我们的福气啊！”
　　“如果当初我因为说话太直被投诉的时候，沈老板也这么善解人意就好了。”含糊的嗓音是从正啃着面包的蒋佳嘴里出来的，他一只手扶着咬在嘴里的面包，另一只手五指各自分工敲打键盘。
　　蒋佳因为絮甜的加入而被安排着坐去了冼箐对面，和楚婳早已相处默契的冼箐在收到来自楚婳的眼神后，即刻从桌子底下踹了说话不经大脑的蒋佳一脚。
　　她那双圆圆眼弯弯的莞尔着，绵声道：“蒋佳你怎么这个醋都吃啊，你也不想想你来的时候，那会儿同尘估计都还在发展初期吧，当然很注重风评啦。”
　　挨了一脚的蒋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他缩着脖子耸着肩膀，嘴里的面包都差点掉出去。
　　两手搅在一起的絮甜把目光从侧面的冼箐身上收回来，她撩眸盱眙着沈夷则，颔首道：“我明白了，以后我会量力而行的。”

作者有话说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