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兄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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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在和公主说什么呢？
缘一抬头看着那在大殿上单独隔出一片小天地的帘幕，兄长探身在里面，深衣长长的尾像河水一样流淌在台阶上，从缘一记事起，兄长一直坐得端正，遑论是在上王面前了。凭借出人的耳力，缘一听见公主低低的说话声，仿佛和兄长耳语着什么，她随即笑了笑，就把兄长从帘幕后轻轻一推、推了出来。
上王问道：“如何？”
兄长还没有答话，公主说：“公子岩答应了我的求婚，请父亲尽快把这件事操办起来吧，其他兄弟姐妹也都各自成家，独我一个在宫中住着，很寂寞。”
缘一看兄长的神色，或许因为公主过于直白的话，一向内敛的兄长站在阶上，竟有些无所适从，手抬起来，摸空了一次，这才按到他的剑。上王听闻公主已经拿住了兄长，便颇有得色地振了振衣襟，说：“如何？亲家，先商讨下婚仪吧？”
父亲见状，也只得应承，只不过仍说：“并不急于一时，要先定下一个好日子，待臣起卦——”
“自然要起卦的。”上王一挥手，说，“不过，公主出降和常人不同，寡人会先让公主祭祀祖先，随后才出宫。依照旧俗，祭祀宗庙一向在日落之后进行，因而婚仪也在夜里举行。”
父亲迟疑片刻，道：“其他公主出降，似乎从未谒庙。”
上王似乎没想到父亲还有此一问，一时哼了一声，却又哑口无言，似乎又要动怒。这时候，公主却又说话了。
“我天生体弱。”公主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谒见祖庙，是为了祈祷祖先保佑我。我接连有过三任丈夫，婚仪早已不算什么终身大事了，其余他事我不过问，就这一件想卿家按我的意思来，能做到吗？”
父亲彻底无话可说了，朝帘幕后下拜一次，说：“是……臣会安排婚仪于夜晚举行。”
走出殿外，父亲疾步走在前面，两个儿子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等到登上马车，父亲立刻长长叹了口气，这动静使岩胜回过神来，他想了想，说道：“……公主的确没有病容。”
“那你也该回绝！”父亲似乎想抬手打他的脸，可是和小时候不一样，父亲老了，缘一很快截住父亲的手，目带劝谏之意地看着父亲。父亲因此收回成命，甩了甩被缘一攥出痕迹的手腕，沉声道：“她嫁过三任丈夫，个个都不得善终……”
缘一并没坐下，马车轻轻一晃，开始行进，他也仍然站在兄长和父亲之间。果然，如缘一所想，岩胜表示：“那是因为公主命格高贵，他们承担不起。”
“公侯尚且承担不起，你就承担得起吗？”
岩胜拉着缘一在他身边坐下了，他说：“公主选中了我，我会尽力一试的。而且……那些公侯轻视公主，把公主当作病弱的妻，我则会把她当作主君来敬重，如果公主真正懂得，她会以她血脉中的高贵来庇护我们全家的。”
缘一眨了眨眼。
兄长很少做如此郑重的承诺，儿时兄长挺身而出保护他时，也总是做得多、说的少，当他扑到兄长怀里时，兄长也只是以一种含着柔情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此时此刻，他也从兄长不知落在何处的眼睛中，看到类似的情绪。
他要迎来一位不得了的嫂夫人了。缘一想到。
父亲虽然有意拖延婚期，但是占卜的结果板上钉钉，在父亲、上王以及即将新婚二人的共同见证下，婚仪将在下个月既望举行。父亲将这个消息带回家时，缘一正望着他身后大门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一齐进宫的兄长回来的身影，父亲察觉到他的张望，说道：“公主要岩胜留下和她说话，你兄长过一阵子才会回来。”
缘一有些苦恼，抿抿唇，说道：“我让师父把武课推迟了。”
“剑只有作为礼剑，用于祭祀时才有价值，你只有这样武人的才能，我也不好阻止，只不过别再缠着你兄长练剑了。”父亲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缘一仍然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垂落下来，看着庭院中立着的圭表，立杆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父亲见到他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摇摇头，也不再管他了。
兄长不在家，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儿时母亲还在时，这家里至少有人能时时和他说话，母亲走后，他的家人就只剩兄长了。他还记得，兄长在很小的时候就按照父亲的要求学会了观星，能在一张长宽两丈的帛画上一挥而就、丝毫不差地绘画出二十八星宿图，那张图现在还挂在待客堂前，每个客人都会在前面驻足观赏一番，而父亲总是借此机会谦虚地听取客人对兄长的夸赞。而缘一就差得太多了，不过学写鸟篆，他的手指也会笨拙地染上墨水。
兄长不觉得会画星宿图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就算所有人都恭维他也一样，待客过后，兄长回到书房里，只是平淡地告诉他：“星图本不是用以给人观赏的，固定下来的星星，远没有在夜空中时有趣——只有不断变化、难以穷尽的事物才是迷人的。”
“观星和祭祀不是在穷尽夜空的道理吗？”
“那只是一种责任，”兄长提起笔来，用指甲小心拔掉了毛笔松脱却没落下的毛，兄长低下头写字，说，“因为生为父亲的儿子，不得不接受的一种责任……我知道我的命运不在这里。”
兄长不觉得他笨，在父亲不允许他跟随兄长一起进书房的时候，兄长始终维护着他，十分笃定地说“缘一的天赋一定在别的地方”。
其实……这句话于兄长而言也是一样。缘一记得两年前、母亲病逝的时候发生了日食，都城中的人都惊慌不已，想要逃却不知道往哪里逃，上王因此要举行立国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禳灾之祭，以安定民心，为此，父亲没来得及为母亲举哀，便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祭祀。为免这隆重的仪式因丧妻的悲痛而出了差错，父亲头一回让身为继承人的兄长协助他的工作。开坛那天文武百官都要列席，祭坛上的人袍袖里灌满夜风，数尺剑锋忽上忽下，时而连成一圈，时而直刺昏暗的天幕，如同凤凰翩飞、仰首。
缘一看不懂这个仪式，转过头去，却发现兄长着迷地看着祭坛，准确而言，是看着祭司手中的礼剑。
在缘一的家里，父亲供养的食客中有武者、刺客，他们也有剑。剑要么被高高束于祭坛上，要么被视为末流之技，为这些亡命之徒拴在腰间。而在公卿们的腰间，剑则是一种摆设，和花、和玉没有什么差别，缘一不知道为什么兄长观剑时流露出感动的神情来，直到他第一次看到兄长舞剑。
那并非和祭坛上的剑一样充满朴拙的力量感，也不像宴会中的余兴节目，只作为舞蹈的陪衬，更不像武夫手中的剑，招式间充斥着斗气。或许怕旁人看到公子岩正琢磨这并非家学、也不算六艺的剑术，兄长挑选在夜间、在屋后池塘边的荻花中舞剑，兄长的身影在这样的夜里并看不太清，只余一抹寒凉的剑影在月下，仿佛呈现出刚被淬炼过的碧色。
说不上是武课师父常说的武有定式，兄长的剑势中似乎没有一招一式的分别，那一柄碧剑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周身的荻花随着剑风流动，盘旋在兄长周围，这样的场中，仿佛不是人在使用剑，而是剑在使用人，偶然寒光一过，照亮兄长的眼睛，缘一却看不到兄长眼底有什么情绪，仿佛无悲无喜、忘情彼我，此时此刻除了鬼魅一般的剑影正提着剑主人的性命外，宇宙仿佛是一片虚空。
缘一不想惊扰兄长，可是身处于这样的氛围中，又觉得兄长要离他而去，他不由得上前一步，细碎的声响打断了兄长的演剑，兄长似乎吃了一惊，轻轻挽了个剑花将剑身藏在后面，看清不是别人后，兄长咳嗽了一声，问道：“缘一，你怎么在这里？”
缘一说：“兄长喜欢剑吗？”
兄长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似乎觉得不需要在弟弟面前隐藏自己的喜好，他将剑从背后拿出，默默端详了片刻，说道：“缘一觉得很奇怪吗？明明是大夫家的公子……”虽然这样说着，可是兄长因舞剑微微出了汗，那层汗水和兄长脸上一层浅浅的绒毛在月光的照射下显现出珍珠般的光泽，使兄长也具备了铜剑那种凛冽的光华，好像十年间封存的一柄宝剑新出于匣似的……缘一摇摇头，说：“这就是兄长所说的——不断变化，又难以穷尽的事物吗？”
兄长怔住了，随即陷入了思考，他抬头看向星空，一道长风拂乱了兄长的头发，缘一听见兄长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是这样……你提醒哥哥了，缘一。”
“我喜欢兄长的剑术，我想和兄长学剑。”缘一忙不迭地说道。
那大概出于一种不希望剑将兄长夺走的期望。缘一这么说出口来，也觉得自己太过执拗，恐怕会惹得兄长不快。可是兄长未见愠色，反而笑了，缘一也就知道自己说得很好，兄长走过来，将剑横着递到他的面前，问道：“好是好，可是我这个剑法没有谱子，这样，你也愿意和我学吗？”
缘一点点头。
实则，和兄长指点他熟悉天上的星斗一样，缘一觉得自己并无这方面的天赋，兄长的剑术太过轻灵，他动用全身的力气也难以曲尽其妙，甚至有时还会割伤自己的胳膊。兄长教不会他，也有些懊恼，说，我的剑术或许还不到能传授于人的地步。缘一却不觉得，他很笃定地道：“因为兄长太温柔了，兄长如果用剑术对付我，我说不准就能学会了。”
“我怎么会用剑术来对付你呢？”兄长的食指轻轻敲着药瓶，往他的伤口点点倾洒药粉，“自己用剑，都把手伤成这个样子……”兄长说着，冲他的伤口吹气，吹掉了多余的药粉，又快又好地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这才松开捏住他手腕用以止血的手。
因为兄长的友爱，他第一次和兄长对剑，就是在上王的宴会上。缘一冥冥中明白，兄长抽出他的剑时，他抽出的不仅是一个铜锻打出的武器，而是兄长自身的一部分，缘一觉得这样的剑术绝不能沦落到用以娱人的地步。于是当上王请兄长舞剑时，缘一想要阻止，可是他嘴笨，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更不知道要如何使上王收回成命，他所能做的，只有徒劳地拉住了兄长的玉佩。
唯一的好事是上王看见了他的这一举动，令他上前和兄长一起舞剑。
在宴会的中心，方才舞姬们曾甩动长袖、鼓动琴瑟的地方，缘一甚至察觉到莲花纹砖的凹凸不平处存了来往大人们手中溅落的酒液，给到缘一手里的是一柄未加任何纹饰的重剑，和兄长借他用的那柄镶嵌绿松石和篆有铭文的宝剑大相径庭，缘一握紧了它，这才隐约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而兄长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以鼓励的眼神默默注视着他——接下来的不是一次舞蹈，而是一次真正的交锋，只有那种程度的交流，才能让所有人看到兄长的剑本应达到的高度。
为此，用他从兄长那学到的、尚不娴熟的剑术是不行的，缘一想，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挥剑。
这么想着，他似乎就听到了剑镡在剑身上轻轻震颤的声音，兄长踏步借力，飞身上前的时候，他也举剑相迎。这一剑去势和过往大有不同，刚挥出缘一就察觉了，他感觉自己能派上用场、不给兄长丢脸，不免面露欣喜之意，可是伴随着“铛”的金声响起，隔着两柄剑相对的兄长的眼睛却惊疑不定，仿佛第一次透过剑光看见了他似的。缘一当下再无任何顾虑，迅速挥出第二剑，谁知道兄长却不应他此剑，翩然后退，盯住他时，重新起了剑势——兄长真的在观察他了。
请吧，缘一念道，请挥剑吧，展示给他们看——和别人的全不相同的、兄长的剑！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兄长便重整旗鼓，倏然递出手腕，剑锋指着他的手腕刺过来，缘一没等细想，随心挥动了第三剑——堪堪挡住，没让兄长赢得太轻易——如若对手是个窝囊废，那也不足以显出兄长的厉害。
随后是第四剑、第五剑……兄长的剑术又快又密，再加上本无定式，因此变幻无穷，唯一有规律可循的是缘一曾从兄长为师，因此熟知他剑锋的律动，仿佛祭祀的舞蹈中，每次出剑如同八个节拍，好像八个月相般每一节拍都有一次变化，虚虚实实，因此连在一起仿似银光飞舞，动若流星。
缘一只顾抵挡，从没主动出剑，因此尚能听到碰杯声、钟磬声还有说笑声为兄长的剑暂歇，有人说：“祭祀的剑舞大多只有几个动作，公子岩的剑怎么舞得如此华丽？”
“他那个弟弟，不是生下便是痴儿吗？看来是哥哥亲授剑法，不然当即应战，不会将剑招拆得这样快……”
这时兄长的剑愈来愈迅疾，兄长的眼似乎已经忘记了周遭还有别人，全然凝在他的身上，忽然虚实难辨的一剑刺出，直指缘一的心口，其势直如流星赶月、追风逐电，缘一几乎感到了剑锋的寒芒，似乎即将穿透他的衣襟、贯穿他的心脏——可是神奇地，缘一只深深地领受到自己生来或许就是为了今日在此握持此剑，他精神为之一振，剑锋来时他仓促间低低喊了声“兄长”，终于不取守势，也以剑尖相对。
众人只瞧见兄弟二人双双出剑，奔如雷霆，且都正对彼此胸口，还以为这剑舞出了差错，眼看着两个青年都将在此丧命，却不想两人的剑都在半途变式，哥哥的手腕一翻，剑锋侧过，正冲弟弟的肩膀而去，而弟弟的剑则划出一道完满的长虹，第一回像模像样地把两个招式连在一起，在偏过哥哥的剑锋之后，堪堪割开公子岩鬓角飞扬的头发。
还没等众人轻疏一口气，缘一先一步挥动了剑——实则他的动作不像是剑术，而像是刀法的劈砍，但是这一下势大力沉、大巧不工，公子岩退开时劈开了地面的纹砖，剑入石中，尚且嗡嗡作响，久未断绝，拔出时更没震裂剑身分毫，用力之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何必在顾及刀与剑的区别？
这一次短兵相接，兄弟俩顷刻间便拆了二十余招，缘一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兄长舞剑时，那绕兄长身侧而走的荻花，以及兄长站在他身后，用怀抱环住他、教他握紧剑时的温柔的臂弯，快而完满的圆，于是渐渐在他的手中成形了，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以至于忘记了和兄长对剑的初衷，而以为这只是一次兄弟之间的游戏。
现在想起，大概就是这一念之差使他见弃于兄长，兄长本就喜爱剑术，自然看不惯他胡乱劈砍的游戏。待到二人缠斗已久，兄长忽然在他最后一次挥砍时踏上他的剑，提剑从上直如风吹海立、倒悬而下，攻他发顶，缘一剑锋一转，挺剑而上，但听得“叮”的一声，先是一双剑尖相对，如同针尖对麦芒，而后剑尖难承重负，剑身如两驾难收去势的马车轰然而过，铜与铜相交，带出一串火花，照亮了夜晚酒酣时分、沉沉的大殿。
随后铿然一响，两柄长剑刺中了彼此的剑镡，竟然没有谁比谁更长哪怕一寸，喀地一声，两个剑镡同时应声而碎，眼见着就要伤及演剑的二人——不过这样的惊险已有一次，大家都不太相信会真出什么事。只有身在其中的缘一知道，这次是真正的生死攸关时刻，他没有犹豫，兄长也没有，两人双双推出一掌，各自收回剑去，兄长借着此力飘然落在三步之外，一眼没再看他，而双手倒悬着剑，朝上王行礼，表示剑舞完毕。
缘一只感到浑身的热气都往脸上走，仿佛浑身都被兄长的剑调动，难以挥去的余热如饮美酒似的，他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去，抓着哥哥的袖子，使他们二人能够单独落后于父亲几步，在凉凉的夜风中悄悄和哥哥说：“兄长，我们能当真斗一次剑吗？”
兄长扯回了袖子，问：“……你还有什么本事藏着，没能使出来吗？”
那时候，缘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安地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