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游诗人先生的望眼欲穿》航天器墓园

7、灰绒球灾难 “是你吗，

　　天气已经几乎要暖和起来，傍晚的风冷例而温柔，吹动着狄莱甫希和斯法忒伊的发尾。小镇华灯初上，周围的居所中不时传出淡奶油炖鸡肉和烤肉排浓郁的香气。斯法忒伊脚步轻快，披风和围巾在后颈松松地摇曳着，碧绿的眼睛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笑意。
　　夜空的繁星一盏盏亮起来，映照着地面上晃动的烛火。两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似乎要走进无穷无尽的温暖和光明里去。

　　“卡弥雅店长今天晚上会做什么呢？”斯法忒伊懒洋洋地向狄莱甫希歪一歪头。
　　“或许等到达旅店后我们就能知道了吧。”
　　狄莱甫希伸出手，替他拢好有些松散的羊绒围巾。他的指尖被风吹得发冷，无意触到斯法忒伊的脖颈，让他倒吸了半口冷气。

　　“好冰！”
　　斯法忒伊瑟缩了一下，猛然反手扣住狄莱甫希的手腕，把冰凉的手指塞进他的袖口取暖。骑士手腕的皮肤有些粗糙，腕骨卡在斯法忒伊的虎口处，纤长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关节，微微有些痒意。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打打闹闹，在人迹稀少的街道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好在熟悉而温暖的旅店已经近在眼前，狄莱甫希下意识抽回手，径直撞进门内。门外的黄铜风铃叮叮当当地击打着玻璃，让狄莱甫希有些抱歉地低下头，讪笑着望向卡弥雅大吃一惊的神情。

　　“晚上好。”斯法忒伊后一步踏入门扉，笑容仍然温文尔雅，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轻轻握住骑士的手掌，很优雅地将他拉到长桌上，一套动作简直行云流水。
　　“噗嗤——”矮人店长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几乎忍俊不禁。她挥了挥手，让服务生们端上做好的晚餐，然后重新回到柜台后清点自己一整天的收入。银币和铜币亮闪闪地落在抽屉里，碰撞出悦耳的碰撞声。

　　“卡弥雅女士的抽屉简直连巨龙都要羡慕呢。”
　　经过两天的相处，两个人已经和店长相当熟稔，狄莱甫希为了化解刚刚的窘迫，微笑着向她调侃道。

　　“可是——看起来等不到巨龙的造访，老鼠就要更先一步赶来啦。”
　　“真是见鬼，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老鼠呢。”
　　店长一向含着笑的眉眼皱了皱，马上又低声喃喃自语。这些散碎的词汇飘进斯法忒伊的耳朵里，很快抽丝剥茧般连成一片。所幸服务生很快端上晚餐，旅店里的顾客还没有来，斯法忒伊抢先一步伸出右手，邀请卡弥雅上座，与两个人共进晚餐。

　　“旅店中也有鼠患吗？”
　　“何止是旅店，整座镇子都被老鼠包围了。”
　　卡弥雅的牙齿已经因为年龄渐长而变得松动，她咬了一口气孔疏松的软面包和夹在中间的烤培根，高声向两位客人发着牢骚。旅店囤积的谷物数量繁多，还能大体满足每日的供给需求，但小镇居民家中的粮食或轻或重都遭到啃噬，只好依赖猎人们的猎物果腹。

　　“鼠患是最近才爆发的吗？”狄莱甫希似乎也察觉到一丝异样，放下餐叉向卡弥雅询问。
　　“是呀，原先设置的捕鼠笼和捕鼠夹总能起一些用处，但这次的老鼠简直源源不断，真是要命。”
　　卡弥雅低头看了看木质的桌脚，几处细碎的齿痕留在那里，地上还有轻微的木屑。

　　“或许我们明天能提供一些帮助。我游历过很多地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捕鼠的方法。”
　　塞温特帝国气候温煦，田鼠的身体较大，人们常用体型较小的黄鼬从洞窟赶出田鼠。而诺尼亚帝国位置偏北，田鼠较小，多用陷阱和捕鼠夹处理。斯法忒伊在心里暗自盘算。
　　不过——有一个猜想正亟待证实。斯法忒伊轻轻眯起眼睛，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只好将自己的想法暂时按在心里，点头迎合卡弥雅店长的牢骚。

　　狄莱甫希用左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向斯法忒伊的眼睛。他的袖口挽到小臂中央，分明的青筋从手臂内侧贯穿，线条流畅而漂亮。斯法忒伊有些踟蹰地向他投以视线，却迎来了对方信任的笑容。
　　“想做就去做。”他用口型说。

　　斯法忒伊的心脏陡然一惊。他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疑惑，也并没有别的证据佐证自己的猜想，但狄莱甫希仍然如同看穿了他的一切行动，向他露出了然于胸的笑意。
　　一直盘在吟游诗人腕骨上的玫瑰花儿察觉到主人的讶异，从袖口探出纤细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小指。

　　“我要去工作了，请继续享用您的晚餐吧。”
　　卡弥雅并不在意餐桌上两个人的各怀心思。她极快地将桌上的食物扫荡一空，轻捷地跳下长椅，向两位客人欠了欠身，窝回柜台后的藤椅中。

　　夜色已经深了许多，天空呈现出深邃的克莱因蓝。肉排上的油脂在火焰中滋滋作响，黄油块在锅底融化了，空气似乎泛着令人垂涎欲滴的焦黄色。猎人们三三两两走进店门，有说有笑地相继享用丰盛的晚餐。
　　狄莱甫希和斯法忒伊对视一眼，从座位上起身离开，钻进黑暗的楼梯口。走廊里的油灯还没点亮，黑暗晕开一片寂静的雾霭，吟游诗人在房门前踟蹰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在他的手下轻轻拧动，发出几不可察的咔哒声。

　　“刚才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斯法忒伊正欲推门，动作又突然停顿了片刻。他偏头望向狄莱甫希，不无警惕地向他发问。
　　“不知道。”狄莱甫希立刻将刚才的句子与自己撇清关系，他从容地举起双手，向斯法忒伊展示自己的无害。
　　“那你为什么说——”斯法忒伊眯起眼睛，如同一只轻巧的白猫躬起身体。

　　“那是因为骑士队的工作经验。请您别忘记了，骑士队在人群中盘查一天，足以看穿全城人类的隐秘心思，这也是我经验的一部分。”
　　“我能看出来，似乎有什么事情让我们可爱的吟游诗人先生感到为难。不过，有我在您的身边，请尽管去做吧。”

　　“好啦，天已经很晚了，还请您早些回到房间休息。”狄莱甫希礼貌地为斯法忒伊推开房门，向他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斯法忒伊正准备进门，却忽然转过身，看见狄莱甫希仍然站在门外，两颗湖蓝色的瞳孔如同两盏幽蓝的萤火，在黑暗里像水晶一样剔透。他的容貌相当优越，金发微微覆在眉眼之间。斯法忒伊仰头看他，恰到好处地透过阴翳，窥见两颗晴蓝的湖水。
　　很恶劣的欺骗者。他为狄莱甫希下了定论。

　　“你怎么还不进去？”
　　“尊敬的吟游诗人先生，我的房门钥匙还在您的手里。”

　　狄莱甫希无辜地眨眨眼睛，视线却紧紧跟随着着斯法忒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如同两片轻巧的鸦羽。
　　吟游诗人的身形足以称得上纤瘦，早上刚刚打理好的长发在摘下帽子后乱糟糟地膨胀起来，遮住侧脸和半只眼睛，让他看起来无比漠然。但这样纤细的青年很快微笑起来，无意识地抿起薄唇，浅玫瑰色的舌尖和唇角都漂亮得过分。他把一把钥匙隔空扔进狄莱甫希的手里，从身后将他推进房门。

　　“辛苦啦，早些休息。”
　　斯法忒伊夸张地笑着，一边将狄莱甫希推进房门，一边毫不客气地拉上门板，闪身钻进门缝。

　　深邃的黑暗侵染了整间卧室，斯法忒伊脱下长靴，把自己丢到床上。挎包里还有几支火柴，他擦亮一星火焰点燃油灯，注视着面前染成金红色的油脂。
　　灰色的影子在油灯的反光处一闪而过，一颗来不及逃窜的小灰绒球被光照点亮了，它吱吱尖叫着，极快地溜下书桌。纤长的玫瑰藤在顷刻间穿过它下腹的缝隙，把它牢牢紧缚在桌脚上。
　　随后，玫瑰花藤懒洋洋地提起小毛球的尾巴尖，塞进斯法忒伊的掌心里。一团温热的毛球瑟缩在他的手中，让他屈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小老鼠的下巴。

　　“吱吱——”
　　斯法忒伊把小老鼠放在桌面上，它欲哭无泪地东奔西逃，但尾巴尖被斯法忒伊按住了，只能在长尾巴的半径里为自己画一个圆。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斯法忒伊心情颇好地翘起嘴角，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它的后颈。
　　“吱吱，吱吱。”
　　金色的烛火在小老鼠的身边跳跃，它圆溜溜的眼睛惊慌失措地眨呀眨，自暴自弃般缩成一个球。

　　玫瑰花儿把这只小老鼠羁押在一边，斯法忒伊抽身下楼，向卡弥雅讨要维萨和维塔小阁楼里的诗集。他对卡弥雅致以两个孩子真诚的问候，换来了店长亮晶晶的笑容。这位年纪大些的女士已经完全把斯法忒伊和狄莱甫希当作朋友，笑眯眯地接受了孩子们的祝福。

　　阁楼里两个人住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了，烫金的诗集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等待着斯法忒伊的到来。稚拙的文字行云流水，落下轻快而漂亮的词汇和语言。斯法忒伊捞起诗集下楼，顺便瞥了一眼狄莱甫希的房间。走廊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把房门映照成与他的短发别无二致的金色。
　　不会已经睡着了吧？吟游诗人暗自吐槽。
　　不过，连斯法忒伊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睛已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旅店门板的隔音性不算好，斯法忒伊的房门里传来小老鼠不满的吱吱声。他打开房门，仰躺在床上阅读孩子们创作的歌谣。
　　虽然小孩子们认识的字符还不算多，但已经足够写出可爱的比喻，偶尔出现的错别字也能够让人忽视。斯法忒伊的指尖翻过湛蓝的天空，叮叮当当裹挟着融冰的流水，圣诞夜里悄然降临的雪片，一不小心就忽略了时间，一口气翻到书籍的末尾。
　　夜晚像雾气一样缓缓降临，小老鼠已经认命地盘起身子，和玫瑰花依偎在一起睡着了。斯法忒伊把小绒球捧进自己的帽子里，试图让它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被褥柔软而干燥地包围着斯法忒伊，壁炉里的火光毕剥作响。在漫天星星的光亮里，窗外的幽阒忽然消失了，随风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轻柔笛声。

　　“是你吗，塔德奥先生？”
　　斯法忒伊歪歪脑袋，很轻很轻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