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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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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醒来时,脑袋像是扛在肩膀上的地球。
他感到有人抱着他,贴得太紧很奇怪,想支起来,一用力就想吐。他靠着应该是对方锁骨的地方,咽了口气,撑开眼帘。静寂无声,又漆黑一片,只扫过几枚发光的表盘。
直觉告诉他,这是车库。
还在竺兰亭吗?
沈奕忽然伸出手要去抓椅背,想看外面什么样,被人故意一带又撂倒,耳边听见一声轻笑。这猛然耸动,惹得沈奕头疼得剧烈,胃里翻涌,赶紧闭上眼用力压住脑仁心。
可不能吐车里,不管是谁的车,都不行。
沈奕乱摸胡拍找着车窗,等摸到车窗边缘降下来,沈奕也忍到了极限,扒着就是狂吐。吐累了,挂在窗边顺了顺气。太黑了,辩不出在哪里。眼边恰时递来了矿泉水和卫生纸,沈奕揪起来的内脏一下子揉顺了。他正需要这些。
李嘉安吗?他最懂得照顾人。
转念沈奕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李嘉安,他知道自己晕酒晕的厉害,最好安静睡觉。所以他此刻应该舒服地躺在被窝里,而不是坐在冷气开到最足的车里。
怵然。
那三个字,跳进眼帘。
沈奕忽然头没那么昏了,慢慢漱了口,慢慢擦干净嘴巴手指掌心,慢慢想打开车门。
突然一下被拦腰拽进车里,沈奕随手抓住了什么,借它克服着失重感带来的眩晕。是一只胳膊,跌到车座,他连忙丢开,像是摸到了不要命的东西。
“对不起。”沈奕扭头对后面说,意思是想解释他不知道污浊有没有溅到车身。
“我向来不接受道歉,只接受补偿。”
沈奕听出熟悉的声音。是他。
刚才竺兰亭桌面上,沈奕就是被这个声音骗得五迷三道。
沈奕松了口气,又立马心慌无措。
蛊惑接着从后耳侧传来,“沈先生准备怎么补偿我?”
耳垂被咬疼,沈奕骤然将人推开。
醉酒让沈奕失去理智,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一双力手,非但推不开人,还如摊烂泥要往后倒,肩膀上的脑袋再次成了碍事的铅锤。
要不是楚胥宁拽住他,必定摔得发晕。
他别着头,不会说感谢的话的。
即便大脑再混乱,他也不用问是怎么出现在这的了。现在处境太难堪,并不是恋人重逢的好时机。他想先离开。
楚胥宁显然也没跟他计较,揽过沈奕的膝弯就往外抱。到了家了,没空磨时间。
沈奕稀里糊涂抱住前椅靠背,不松手。楚胥宁勒得他好疼,一张嘴,肺气刚顶到喉咙,大脑就痛到要爆炸。他只能半出气半进气地,求楚胥宁放开。
“楚总,需要帮忙吗。”司机早已下车,在楚胥宁身边候着。
“你先走,明天早点过来。”楚胥宁说。
不走是吧。
楚胥宁反手将人往车里一推,委身挤进车厢。车窗上升,车门锁死。随手扯下沈奕身上,还是他亲手给他穿上的外褂,往皮垫上一垫。将沈奕捞起,压了下去。
沈奕彻底疯了。
他做梦也没想过这样的场景,推着楚胥宁,很用力,就差没把食指扣进他肋骨之间了,后背冷汗乍起。
“你要干嘛!”沈奕问。
“要干嘛不是很明显吗,你喊这么大声,头又不痛了?”楚胥宁一本正经。
“放开。”沈奕坐实了自己的猜想。他确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一笔交易款项。接收者是楚胥宁。
“放不开,是你不想走。”楚胥宁说。
“我不愿意。”
“哦?”楚胥宁表示质疑,不过当真听话起身坐好,不再乱动,“你是说你不愿意,还喝我的酒,然后突然就醉到起不来?”
沈奕强撑着爬起来靠着车窗,扳了好几下车门。
“锁了。”楚胥宁说。
沈奕离他远远的,隔着微微喘息,看见夜视灯打在楚胥宁下颌,唇峰,鼻梁,轮廓骨相很好,微微带笑的皮肉,让沈奕梦幻滤镜破碎。
果然是那杯茶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那是酒。”沈奕说,他想骂他卑鄙,可在别人的地盘指着别人鼻子的事,沈奕做不出来。
“哦?威士忌的酒精味,也闻不出来?”
楚胥宁果然不相信。
沈奕是父母老来得子生下的早产儿,嗅觉味觉失灵是他的秘密。从前他不需要任何同情,所以无人知道。现在在楚胥宁面前,他更不会摇尾乞怜,弱他一头。
“信不信随你。”沈奕声音冰冷,可太小了,像是底气不足的谎话。
“好。”楚胥宁说,“那我信你。”
沈奕没期待楚胥宁会相信他,反正他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期待了。如果这不是竺兰亭,是楚胥宁的住宅,那他信不信,自己也都跑不掉。其实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
可是楚胥宁相信了。
沈奕还是有点哑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碰到他的视线,又躲开。
楚胥宁看着沈奕涨红的脸,不知是醉酒,还是心虚,不顾沈奕死活地紧跟着问:“那沈先生又要怎么解释,你喝醉了,抱着我,非叫我宝贝,还叫我带你回家。拽都拽不开。”
宝贝?这下楚胥宁是真把沈奕问的不自信了,满脑子瞎想。他下午确实为了见这位曾经的学长,学了点恋爱宝典,价值,自信,肢体接触之类的速成。
主要还是得都怪他自己思君成疾彻底疯了,现在完蛋了吧。沈奕也觉得可笑。
“我认错人了。”沈奕说。
“认成谁了。”
“男朋友。”
这个理由很正当,和男朋友之间,叫个宝贝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楚胥宁忽然闷笑,敞开腿,换了个跟沈奕面对面的姿势。
“谁。”楚胥宁问。
谁?谁呢,沈奕也不知道是谁,就是随口说的。楚胥宁如果不是什么来者不拒的种马,没必要强迫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沈奕淡定道:“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放我走。”
沈奕被口水呛到了,忍着咳了几声。楚胥宁又笑了,“放你走你就告诉我?那看来你们关系也不怎么好么。现在我对沈先生倒是很感兴趣,不如从了我,宝贝随你叫。”
???沈奕皱了皱眉,真的很莫名其妙了,一夜情还包分配。沈奕原本只是不想跟楚胥宁制造什么乱七八糟的过往,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产生排除乱七八糟的关系。
沈奕大脑一片空白,重复道:“我有男朋友。”
“没关系。”楚胥宁回答地很快。
没关系……吗。哦,那最好了。沈奕本来也不想告诉他。
“我不介意。”楚胥宁忽然靠近,然后俯下来,捂住沈奕嘴巴,在手背上,亲了一口。
沈奕彻底无法思考了,呆滞间,他似乎听见疯狂乱跳的心脏。
不只他自己的。
沈奕完全卡带了。楚胥宁这是说,他明知他有男友,不介意他有男友?还亲了他??这不对,太不对了,至少不应该。古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说十年太长,变化太多,可……沈奕盯着楚胥宁瞳孔,僵硬。
楚胥宁不会是这样子的。
沈奕了解他。
从很早之前就了解了。
那年楚胥宁高三,长得好,家世好,成绩也好,又神秘,校园里流传着不少他的佳话。
比如,楚胥宁又在青少年击剑比赛中拿了冠军,但比赛时左臂受了伤。可也有人说这伤在比赛前就有了,是他帮某某某打架;比如,楚胥宁高傲极了,同班同学他都装不认识,他的桌子是不允许别人碰的,要是碰了,他就会立刻扔掉,让管家再送来一个;再比如,楚胥宁从小就跟全校都喜欢的那个漂亮女孩,定了娃娃亲,他们青梅竹马,出双入对,还有人曾经在机场碰见他们一起候机,目的地是冰岛……
还有什么,楚胥宁最喜欢蓝色,眼睛下方有颗泪痣,游戏账号是KETRF,衣服牌子国内买不到,上周拔了智齿……
沈奕觉得这些都很无聊。
只有他看见的楚胥宁,才是最真实的。
楚胥宁,他从不插队,春游时会安静地等在最后;他从不浪费,上完体育课会关紧水池所有滴水的龙头;他从不嫌麻烦,成人礼前会仔细检查每个座位告家长书有没有用别针夹住,以免被风吹跑;他也从不轻视任何人,那个总被嘲笑的胖女孩,她的书被坏男孩扔到一楼,他下了五层楼替她捡回来。
这是高二的沈奕,和楚胥宁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隔着青春。
还有一次,他不想说。
把它写进了情书,折了又折。
趁着元旦联欢没人注意,塞进了楚胥宁的桌洞,特意混在他那么多礼物中。
但此刻。
楚胥宁就在沈奕对面,很近,最多不过一米。
沈奕却动摇了。
他真的了解楚胥宁吗?
“还是不愿意上去?”楚胥宁说。
楚胥宁在沈奕的沉默里,独自下了车。撑着车门降下右侧车窗,手指轻轻一推,车门啪地关上。他上身一沉,松松垮垮地靠着车身,手上在把玩着一件很小的物件。
像是戒指。
八月盛夏,是江城顶热的时候,即便到了夜晚,也不是一般的热,又闷又热。
没多久,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楚胥宁的胸肌滑到了腹肌。车窗里,缓缓飘出的那点凉气,根本不够。要不是顾及沈奕,他连衣服也不想穿,更别说为了等他,在这闻呕吐物的臭气。沈奕自己倒是闻不到。
过了一会儿,楚胥宁待不住了。
“走不走?”
空空回荡。
“我又没怎么你。”
还是空空回荡。
“再不走,这戒指我可就不还了。”
依旧是空空回荡。
他索性升起车窗,留了条缝,接着锁了车,赤脚离去。
等他走后,沈奕才坐起身。天热的缘故,沈奕心里总有种黏腻感无法消除。他懒得管了,静静靠着车窗发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从没想这样的。
楚胥宁走了,沈奕耳边盘桓不绝的是酒桌上,他醉倒前,耳边楚胥宁的轻笑。
酒桌上的一幕幕奔涌而至。
曹国强。
在竺兰亭他早该察觉到的,从曹国强说这场饭局他一定得来,从曹国强作为宾客却带了那么多酒,从曹国强身边的酒鬼突然朝他围来,从曹国强死死拉住刘工袖口要去卫生间……再到后来,曹国强没有回来,沈奕醉伏在桌上起不来,隐隐听到谁说。
“曹老板司机来接他了,他说他就不回来了,让我跟您打声招呼,说不到之处下次再赔罪。”
哼,不用想,那声轻笑。
楚胥宁一定是把他当成爬床客了。
沈奕很悔恨。
其实沈奕从没相信过谁,也没多放心曹国强,是楚胥宁,他赌的是楚胥宁的人品。
赌得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