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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洞 ...

  •   迎着最后一缕霞光,杜若赶回山洞口。

      借着朦胧的暮色,她看见高景昀正单手抵着胸口,肩背因剧烈的喘息而微微起伏。背光的轮廓如剪影般刻在石壁上,看不真切面色,但那紧绷的弧度表明他正忍耐着痛苦。

      她刚向前迈了一步,高景昀便似有所察觉,倏然坐直了身子。

      喘息声顷刻平息,他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坐姿,连袖口的褶皱都似被无形的手抚平。

      杜若心口一酸,却什么也没说,勉力在唇边挤出一抹笑,声音放得轻快:“殿下,药采回来了。”

      说罢便抱着药材往深处走。

      此时夕阳已彻底沉入山脊,洞内漆黑如墨,唯有水声潺潺指引方向。

      脚下忽然一滑,她下意识伸手扶墙——手边的石壁竟像一扇虚掩的门般向内滑动,传来沉重而滞涩的声响,如同尘封多年的机关被骤然唤醒。

      黑暗深处,一股混合着尘土与旧木的气息,无声地漫了出来。

      杜若愣了愣,双手抵上那片岩壁用力一推,露出后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隔间。

      这石壁从外面看严丝合缝,纹路与周围山岩融为一体,任谁经过,都绝想不到这后面竟另藏乾坤。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高景昀已擎着一支燃起的火折走近,跃动的火光瞬间泼亮这方隐秘空间——

      隔间内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干燥的松木柴,角落堆着几块火石,甚至还有半张鞣制过的鹿皮。

      “这应是附近猎户休息的地方。”高景昀举火细察,指尖抚过柴捆上陈年的积灰,“看灰尘厚度,应该很久没人用了。”

      “太好了殿下,”杜若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我们可以生火了。”

      她抱着药材去石潭边仔细清洗。

      待她捧着洗净的赤血藤回来时,高景昀已用火石点燃了干柴。

      橘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杜若跪坐在他身侧,递过一片深红色的叶片:“殿下,这是赤血藤,其叶片性温润入心经,能通脉定悸、化淤止痛。您放在舌下含服,可暂缓胸闷。”

      高景昀接过叶片依言含下,一股清苦微甘的凉意自舌底漫开,心口滞涩的绞痛果然松了些许。

      “殿下,”她又往前挪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他,“能让我……给您请个脉吗?”

      高景昀垂眸,见她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旁,仰着脸的样子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动物,终是伸出了手腕。

      他常年居于深宫,手指修长如竹节,骨线清峻却不嶙峋,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腕骨突起处却有一道极隐晦的薄茧,是常年握笔抑或是……握剑留下的痕迹。

      火光跳动间,他腕间淡青的血管在薄皮下微微起伏,像雪原下潜行的暗河,静默而有力。

      杜若屏住呼吸,三指轻轻落下——

      脉象仍显细数,尺部尤弱,但先前那浮乱欲散之势已渐归沉弦。是心气渐复、淤阻未通的典型脉象,虽未脱险,总算稳住了根基。

      “殿下,”她抬眼,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我能为您施针吗?我虽年少,但于心疾诊治……是有些经验的。您知道我母亲她……”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目光一碰,俱是沉默。

      高景昀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恍惚间又看见多年前那个莽撞的小姑娘。五年光阴竟未改变她一丝一毫,还是这么执拗,不过添了些医者特有的沉静。

      他尚未开口,她已经取出针囊,小声道:“您不说话,我便当您允了。”

      她指下针落如星点坠潭。

      先取左腕神门穴——针尖轻探腕横纹尺侧凹陷处,此处为心经原穴,如锁钥直通心府。针入三分,指下顿感脉气涩滞如沙淤清渠,正是心脉失养之象。她以“青龙摆尾”手法徐徐导引,针尾轻摇间,似有细微暖流自尺侧缓缓上行。

      再刺膻中穴——位于两乳连线正中,胸骨之隅。指尖轻按便觉皮下空泛如鼓,是宗气不聚之征。她取毫针浅刺二分,施“灵龟探海”之法,针体在骨膜上极轻地扫掠,如春风梳过冻土。

      复点心俞穴。此穴如心之窗牖,针入时背部肌肉倏然轻颤,似沉睡之地受惊而醒。她凝神持针,行“赤凤迎源”之术,令针气如浴火凤凰般在背俞之间盘旋升腾,唤醒深伏的阳气。

      三穴次第而刺,手法各异,却同归一心——如三位良将各守关隘,共护中枢。

      针下气机渐次贯通。

      高景昀只觉胸中那团郁结之气如冰雪初融,闷痛渐次化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面上也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杜若又取出捣烂的赤血藤根茎,看向他肩背:“殿下,外伤也需处理。”

      “我自己来罢。”

      “可……您自己看不见的。”她声音轻轻的,“让我帮您。”

      高景昀默许。

      她小心解开他染血的月白外衣,动作干净利落,全然是医者的专注。

      火光映出他背上大片青紫淤伤,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杜若抿着唇,迅速敷药包扎,又替他拢好衣衫——整个过程庄重又迅捷,仿佛面对的只是一具需要救治的身体。

      最后,她将挖来的野山药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认真拨了拨炭火。

      火光噼啪,山洞里终于有了暖意,和一丝……克制的宁静。

      杜若望着跃动的火光,思绪如絮纷飞——父亲此刻在何处?府中众人可还安好?闺中好友、街坊孩童……那些鲜活的脸庞,会不会已倒在铁蹄之下?还有宫中,圣上如何?这偌大的王朝,难道真就一夜倾覆?

      她攥紧衣角,指尖冰凉。

      像是感知到她的颤抖与恐惧,高景昀终是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

      “别怕。阿珩……就是云麾将军秦珩,已率五万离焱军驰援京师,先锋骑兵最迟明晨可抵京师。”

      见她眼中仍有惶然,他又缓声道:“况且,孤三日前已密诏九边督抚‘各守汛地、静待虎符’。京畿虽破,天下的印信、粮道、兵马调令,仍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杜若抬头,火光跃动在高景昀深静的眸中:“北虏纵夺一城,夺不走大昭二百年的法统人心。”

      杜若听罢,心口紧攥的寒意化开些许,却又生出另一重茫然。

      这些朝堂布局、兵马调度,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复杂。

      便忍不住轻声问:“殿下告诉我这些……不怕泄露机密吗?”

      高景昀看向她,认真道:“杜太医掌东宫脉案五年有余,守口如瓶,持心如秤。”言下之意,杜怀仁的忠诚无可置疑。

      见少女仍似懂非懂,他只得言简意赅:“杜太医是我的人,你既是他女儿,自然也……”

      “自然也是您的人!”杜若眼睛一亮,抢答道。

      高景昀被她这过于直白的应答怔住,那句“自然也可信”的后两个字生生卡在喉间。

      “我是太子殿下的人……”她小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唇角不自觉扬起,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归属感中。

      火光在他深静的眸底跃动,映出一丝未来得及掩藏的波澜。

      火堆中,烤山药的香气渐渐弥漫,温暖熨帖着冰冷的石壁。

      就在这片刻宁静臻至圆满时——

      洞外忽然映进一片跳跃的光斑。

      是一片不祥的赤红,正随夜风忽明忽灭地跃动——像有无数巨大的火炬在远处的山谷间燃烧,将整个夜空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暖色。

      那光透过林木的缝隙渗进来,在洞壁上投出扭曲抖动的影子,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兽正在山外吞吐着烈焰。

      二人顾不得烤熟的山药,疾步移至洞口。

      只见京城方向已陷入一片赤红火海,而西南角那簇最烈的火光——正是杜府所在!

      泪水瞬间涌出杜若的眼眶:“怎么会……怎么会是那里……”

      高景昀的目光却如冰刃般掠过每一处燃烧的府邸:刑部尚书南司衡府、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宅、太医院院判杜怀仁府……这些,无一不是东宫嫡系的臣僚。

      他脊背骤然发寒——城破时那些突然出现在东宫、招招致命的杀手,北虏士兵如影随形的精准追击,护国寺遇袭,此刻特定府邸的火光……这一切串联起来,真相已昭然若揭:

      不是外敌破城,是国贼引狼入室。

      父皇月前才将京畿防务移交他手,如今就出了这般滔天大祸。

      那些人,为了将他这储君彻底拔除,竟不惜以整座帝都的血肉为祭。

      “畜生……”他在心中碾出这两个字,“为一己私欲,竟敢通敌卖国,甚至不惜牺牲京城百姓的性命。”

      杜若低低的啜泣声将他从怒意中拽回。

      他轻轻将手落在她颤抖的肩上,掌心传来细微的战栗。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比平日更缓、更低:“别慌,火势此刻方起,杜太医或已避险离去。”

      “可我娘的牌位还在祠堂……只怕我爹不愿……”

      杜若拭泪的手忽地僵在半空,瞳孔骤缩,死死盯向山下。

      高景昀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无数火把如鬼蜮萤群,正沿着山道疾速向上蔓延。

      不是援军,是那阴魂不散的北虏追兵!

      他心念电转:以自己此刻的身体,绝难脱身。但至少……要为她挣一条生路。

      他猛地扣住杜若双肩:“听好,我出去引开他们。你立刻抹去洞中所有的痕迹,躲进里面的石室。”

      他将一枚青玉佩塞入她掌心,玉身尚带着他胸膛的体温,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待天明,持此玉往北城郊兵营寻秦珩,他会护你周全。”

      杜若握住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上的青羽凤纹,忽然抬起泪眼,目光穿过朦胧水光,变得温柔而恍惚:“殿下……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您这枚贴身之物了。”

      玉佩凤首高昂,羽翼舒展如青云出岫,每一片翎羽都似要振翅而起,直入九天。

      这图案自己至死不忘。

      高景昀一怔,思绪像是也被带回了五年前药房的那个仲夏。

      可眼下烽火逼至,他强行按下心绪,转身欲掩灭火堆:“记住,无论听见什么,绝不可出——”

      话音戛然而止。

      高景昀只觉后肩猝然一麻,似被冰锥刺入,随即颈、臂、腰、腿接连僵痹——几枚金针已精准钉入他周身大穴。

      这是杜太医亲传的“锁身针”,中者两个时辰动弹不得,五感清明如常。

      “其实……还有一法。请殿下暂避石室,我穿您的外衣引开追兵。”

      杜若伸手去扶他瘫软的身子,却蓦然看到一双盛怒的眼睛,似乎翻滚着惊怒、焦灼与不可置信,动作不由得一滞。

      脚步声与喧闹声越来越近。

      她咬牙将他半抱半拖进暗室,从他怀中掏出火折子,勉强获得微弱的照明。

      昏黄光晕里,杜若匆匆铺开鹿皮,将他小心安置。

      “殿下两个时辰后就能活动了,现下……得罪了。”

      随即去解他那件月白云纹外袍的系带。

      指尖碰到他襟前时,她倏然对上他的眼睛——方才的怒意已烧成一片灼红的惊痛,还有一丝哀恳。

      好看的薄唇在竭力翕合,分明的喉结正艰难滚动,他竟想以意志冲破金针桎梏。

      冷汗自鬓间涔涔而下,如雪原下隐现的冰川裂痕,划过他苍白的颊侧。

      脆弱与坚忍在他身上淬炼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与美——像雪夜孤松将折未折时,枝干在风中迸发出的、不屈的悲鸣。

      杜若觉得自己像是疯了。

      面对这样的太子殿下,自己的心仿佛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横穿。

      “殿下,”她哽咽出声:

      “您不必愧疚。您是储君,父亲常说您十六岁监国时便以‘免冀北三镇三年马赋,许民以粮代缴’安了边关万千牧户之心;去岁黄河凌汛,您‘截漕粮二十万石转赈河东,罢征河工徭役’,活民无数……杜若不过一介医女,性命微若草芥。”

      她深吸一口气:

      “五年前,是我害您心疾发作,几乎丧命……您却以德报怨,暗中保全杜府上下。若非殿下,杜若早无今日。”

      “如今能为您做些什么,我……很开心。”

      语至此刻,她尝到满颊咸涩味道,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取出那枚玉佩,她忍不住又轻轻摩挲了两下,终究郑重地放回他的手中。

      就在交握的瞬间——

      高景昀不知从何处迸出一股骇人力气,原本僵垂的五指猛然收紧,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杜若错愕,竟见他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两人四目相对,泪光交织,相顾无言,却又似说尽了千言万语。

      真不甘心……

      真……舍不得!

      她刚刚才与他重逢,还未……

      可没有时间,也没有以后了。

      杜若望着太子殿下无声挣扎的模样——那病体未愈的苍白面容在昏光里像薄瓷映月,那绷紧的线条、额头淡青的筋络如雪原下隐现的暗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鬓发已被冷汗浸湿。

      忽然间,一股热意撞上心头——

      这样好的太子殿下,在最后时刻愿意将生路留给自己,她也不该就此放弃!

      “殿下等我,”她一字一句,刻骨铭心。“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回到您身边。”

      高景昀眸光陡然一亮。

      趁他心神震动的刹那,杜若狠心抽出手,为他披上自己的外衣。

      最后深深看他一眼,像是告别,随即转身冲出石室,用力合上了暗门。

      杜若咬紧牙关,用外袍下摆飞速抹去地上拖曳的痕迹,将烧剩的柴灰撒入石缝。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

      单薄的身影,决绝地没入洞外那片跳动的、危险的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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