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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前夜,她逃向阎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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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不是魂魄撕裂的疼,也不是胸口贯穿的疼。是一种熟悉的、绵密的、带着些许胀痛的宿醉般的头疼。
沈青窈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茜素红软烟罗的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并蒂莲纹样。身上盖着的是柔软滑润的云锦被,透着淡淡的、她惯用的苏合香气息。耳边隐约传来街市远远的喧嚷,更漏滴答,清晰可闻。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
菱花铜镜立在妆台前,映出窗棂透进的、将明未明的熹微晨光。镜旁散落着几支珠钗、一对玉镯。不远处的贵妃榻上,搭着一件极其华丽繁复的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晨光中流转着璀璨却冰冷的光泽。
这是……她在沈家出嫁前的闺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颤抖着抬起手,放到眼前。手指纤长,肌肤莹润,指甲是健康的粉色,而不是死后那种青白的僵直。没有血污,没有冰冷的死亡气息。
她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
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股滚烫的狂喜混着难以置信的骇然,猛地冲上头顶!
不是梦!她没死?或者……死了,又活了?
她跌跌撞撞地翻下床,扑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因为震惊和激动而微微张着。眼角没有细纹,脸颊饱满,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气。这是她,十六岁的沈青窈,明天就要出嫁、嫁给太子李景焕为太子妃的沈青窈!
重生?她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大婚前夜!
巨大的冲击让她腿一软,跌坐在绣墩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灵堂的冰冷,白幡的翻卷,李景焕平静无情的话语,沈云瑶娇怯做作的模样,还有那未出世就被称为“小皇子”的孩子……一幕幕,清晰如昨,带着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她刚刚恢复鲜活的心口。
恨意如同岩浆,在血脉里奔涌咆哮,几乎要破体而出。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不能乱。
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她再哭哭啼啼、重蹈覆辙的!
她要报仇!要让李景焕和沈云瑶付出代价!要让他们也尝尝痛彻心扉、一无所有的滋味!
可是,怎么报?她现在只是一个即将出嫁的沈家嫡女,父亲沈弘是吏部侍郎,官位不低,但在皇权面前,依旧渺小。李景焕是储君,名分已定,深得帝心。沈云瑶母女在府中经营多年,父亲偏宠,她虽有嫡女之名,实则处境并不十分稳固。明日花轿就要进门,一旦上了太子府的船,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逃婚?抗旨不遵,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不能连累整个沈家,那是母亲用性命守护的家族。
那该怎么办?难道明知是火坑,还要再跳一次?再经历一次锥心刺骨的背叛和死亡?
不!绝不!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思绪飞快运转。有什么办法,既能摆脱这桩婚事,又能保全沈家,甚至……能给那对狗男女埋下祸根?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骤然划过脑海——九王爷,李玄。
当今天子的第九子,李景焕的皇叔。封号“宸王”,却也是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人物。传闻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手握重兵却常年不在京城,行事诡谲狠辣,手上沾染的血腥无数。连皇帝对这个儿子,似乎都颇有忌惮,将其远远打发在西北边关,非召不得回京。京中贵女对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煞神”、“阎王”之类的称号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几乎被皇室边缘化、名声恶劣的王爷。
沈青窈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亮得惊人,像是坠入了寒星。
边缘化,意味着他可能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或者,兴趣隐藏得极深。名声恶劣,意味着他不在乎世俗礼法,行事可以无所顾忌。手握重兵,意味着他有足够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景焕的皇叔。辈分压一头。
如果……如果她能设法与这位九王爷扯上关系,哪怕是暂时寻求庇护,那么李景焕的太子妃之位,她还用嫁吗?李景焕和沈云瑶,还能肆无忌惮地算计她、践踏她吗?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风险极大,堪称与虎谋皮。那位九王爷是比李景焕更莫测、更危险的存在。但……这是她眼下能看到的,唯一一条破局之路,一条不仅能够脱身,还可能反向将仇人拖入泥沼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眸中所有的混乱、恐惧、悲愤,都被强行压下,淬炼成一片冰冷的决心和破釜沉舟的狠厉。
“李景焕,沈云瑶……”她对着镜中那张年轻娇艳的脸,无声地一字一顿道,“这一世,该换你们不得安宁了。”
她迅速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半分方才的虚软。先是侧耳倾听门外动静,确认守夜的丫鬟似乎因着明日大婚的忙碌,此刻正在外间小榻上睡得沉。她轻轻走到门边,落下门闩。
然后回到室内,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妆匣里的金银首饰,值钱且便于携带的,尽数倒出,用一块柔软的包袱皮包好。嫁衣旁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张地契和银票,她贴身藏好。又找出几身素净利落的常服,打成一个小包裹。
不能带太多东西,惹人注目。关键是银钱和必要的身份凭证。
做完这些,她坐到妆台前,就着渐渐明亮的晨光,开始重新梳理长发。没有梳成明日大婚需要的繁复发式,只是简简单单挽了一个最寻常的少女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未施脂粉,洗净铅华。
镜中的少女,眉目依旧精致,却褪去了待嫁新娘的娇羞与明媚,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清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黛青转为鱼肚白,隐约传来府中下人开始走动洒扫的细微声响。
就是现在。
沈青窈背起两个不大的包袱,轻轻推开后窗。她的闺房在二层,楼下是一片挨着后巷的花圃。她记得墙角靠着一架花匠用的竹梯。心一横,她爬上窗台,小心翼翼地将包袱先扔下去,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太大响声。然后攀着窗棂,一点点探身出去,足尖试探着,终于够到了竹梯的顶端。
竹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让她心头一紧。稳住呼吸,她一步步向下。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冰凉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恍惚了一瞬。
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迅速捡起包袱,闪身进入后巷。巷子幽深寂静,弥漫着破晓时分的雾气。她拉低头上早就准备好的帷帽,遮住大半张脸,毫不犹豫地朝着与沈府正门、与太子府相反的方向疾步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沉重的包袱勒在肩头,冰冷的晨风刮过脸颊,肺叶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刺痛。但她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一团名为复仇和新生的火。
她知道九王爷李玄此刻应该在京城。因为前世记忆里,似乎就是在她与李景焕大婚后不久,这位皇叔曾回京述职,在京城停留了短短数日,惹出不少风波,又匆匆返回边关。具体行踪她并不清楚,但听说他并未住进皇家安排的馆驿,而是在城西有一处不常驻的别院。
城西,多是达官显贵别院聚集之地,但也鱼龙混杂。她只能去碰碰运气。
天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沈青窈压低帷帽,尽量避开人多的主街,穿行在巷陌之间。心跳如鼓,既怕被沈家或太子府的人发现追回,又对即将面对的那位煞神王爷感到本能的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问了几个看起来面相老实的小贩,拐了无数个弯,她终于站在了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上。街道深处,可见一座府邸的轮廓,门庭不算特别显赫,但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肃。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没有题字,只有一枚奇特的玄色徽记,像是某种猛禽的利爪,又像是扭曲的火焰。
就是这里了。那种格格不入的森然气息,与她听说的九王爷作风隐隐吻合。
沈青窈停在街角,远远望着那扇门,手脚冰凉,喉咙发干。真的要过去吗?去敲开那扇门,面对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阎王?或许下一刻,就会被乱棍打出,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
前世的惨死景象和李景焕冰冷的话语再次浮现。
不!她没有退路!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决绝。她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走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漆黑的府门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门口不见寻常府邸的石狮,也没有任何守卫,安静得诡异。但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投来,冰冷地审视着她。
走到门前,她抬起手。手在微微颤抖。她用力握了握拳,然后,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开,带着回音。
等了片刻,毫无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叩响,这次更用力了些。
又过了许久,就在她几乎以为里面根本没人,或者自己找错了地方时,“吱呀”一声,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面容平凡无奇、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平板无波:“何事?”
沈青窈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孤注一掷的颤抖:“民女……求见九王爷。有要事相告,关乎……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