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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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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秋末冬初,北风刮的正烈,呼啸着刮过每个人冰冷的脸颊和冻得通红的鼻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剐着人的皮肉血肉。今年的冬天还没飘雪却比往年都要冷,天黑压压的,烈风刮的人脸疼喉渴,让人不断的吞咽着口水。
穷乡僻壤的乡间水泥道上,乡间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因电路常年受损无修的老式路灯微弱的光里,李平远一步步走着。
李平远大包小包背了一身,手上是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背上背着个大大的登山包,因为东西太多拉不上拉链而露出里面的各种东西。他头上带着个土气的保暖编织帽,耳朵被大大的耳罩包着,只露出那张被风刮的干燥打颤的脸和那双不断眺望的眼睛。
真够冷的。李平远想着。
他牙齿都不住的抖着,他咬紧了牙,又往前走着。
走到村口,只有村口挂在枯树杈上的亮着的灯。灯下蹲坐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肥大暖和的二棉裤,背上搭着军绿色的棉袄,嘴边叼着根用纸和烟草包起来的老式香烟,烟雾在灯下慢慢的飘着,像是在准备迎接谁的到来。
察觉到有人走过来,那男人抬了抬眼皮——眼皮耷拉着,像挂着两块浸了水的棉絮。他含着烟深吸一口,烟纸烧出的火星在风里亮了一下,呛人的旱烟味混着枯草的冷腥气飘过来。借着灯光,他的目光从李平远冻得发红的鼻头扫过,掠过鼓囊囊的编织袋,最后又落在他脸上。
李平远也在打量他,这男人看着约莫有四五十岁了,眼角堆着皱纹,额头上还有一道道深深的抬头纹,嘴边留着短短的胡茬,长的忠厚老实,看着倒像是个可靠的,只是他那紧盯着自己的眼神让李平远格外不适。
李平远主动走上去搭话:“叔,这儿是李家村没错吧?”察觉那男人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李平远继续道,“我叫李平远,我爹是李二保,叔您认识不?”
那个人拿下嘴边的烟,和蔼的笑了笑,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啊…原来是二保啊,你爹前段时间还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市里找到好工作了,怎么突然回来了?你爹呢?”
李平远脸上有着几分尴尬,语气里有几分悲凉:“我爸他…前段时间走了…他得的脑癌,没救过来…”
那人眉头紧紧皱了皱,拍了拍他的胳膊,带着他往村里走:“哎呦…二保他怎么……算了算了不说了,我李保国,跟你爸一直都是好兄弟,你叫我保国叔就行,别冻着了赶紧进来……”
李保国带着他回了自己家,给他卸了东西收拾出了个房间,叫他今天就在自己这儿住下。
“平远啊,你这两天就先在叔这就行,你们家那老宅子这两天慢慢收拾就行,你有啥需要就跟叔和你婶子说啊。”
“谢谢叔…我收拾收拾回去住就行,麻烦你跟婶子了。”
李平远边说,边故作随意地往厨房方向望了一眼——刚进门时,他就瞧见那女人杵在屋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与李保国如出一辙,让他心里发毛。
“没事儿你先等会儿暖暖身子,你婶子给你简单做点饭你先吃一口,走这么久肯定累了吧?”
李平远回了神,对李保国乖巧的笑了笑:“谢谢叔。”
接下来的几天,李平远住在李保国家里,白天就去家里的老宅子收拾,零零散散和村里的人都打了个照面。
可村里人好像都格外提防他,串通好的一样。
前两天李平远去村口小卖部帮李保国买打火机。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两个挎着菜篮的老太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两人的话头戛然而止,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
李平远硬着头皮笑了笑:“奶奶,买点东西。”
其中一个老太太瞪着他的脸,声音尖得发颤,像濒死前的嚎叫:“你是谁?你从哪来的?怎么进的村子,怕不是小偷吧?!”
李平远没办法,只好又解释了一番,老太太才放下心来。
那老太太立刻堆起笑,语气变得慈祥亲切:“原来是平远啊?回来啦?你爹他……唉,可怜的孩子!”另一个则盯着他的脸,突然伸手想摸他的额头,李平远下意识躲了一下,那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讪讪地收回去,念叨着:真的是他,回来了……”
两个老太太亲切的和他告了别,又凑到一起嘀咕着什么。
李平远心里琢磨着村里人态度转变的快速和那诡异的亲切感。
李平远四岁就跟父母去了城里,父母去世后家里更是只剩他一个人再无亲人了。
好像…不应该这么熟吧?是他多想了吗?
李平远第三次推开老宅子的大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后就往里走去。他这两天过来清了清前院的杂草和枯树枝,他家宅子是横向的房子,前院没种什么东西,只有不知道哪里迟来的树枝跟第一次到快到他膝盖长的杂草,房子后则是一大片苞米地,只能看见望不到头的山。到处都落着灰,显然许久无人居住,整座宅子死气沉沉。
“吱呀…”
老旧的木板门被推开,发出像老人般垂死的残喘响声。
李平远呛了几口,挥了挥面前乱飘的灰尘,打量起屋子。
房子里落得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柜子的铜锁生了锈,轻轻一掰就可以掰开,空气里弥漫着难闻呛人的腐朽味道。
李平远抬头看屋顶,老宅子是木头房,几道粗壮的木头房梁横在屋顶,哪儿都缠绕着蜘蛛网,黑乎乎一片。李平远仔细看了看,那房梁黑乎乎一片,好像被什么给烧过。
这房子还起过火灾吗?李平远边试探的走进房子边想。
房子里都是老式的旧物件,充满年代感,房子里没什么杂七杂八的杂物,收拾一下应该会很干净。
随着李平远一点点往里走,糊着纸的窗户只能透过暗暗的光,一缕缕光线斜斜地避开李平远照在他身侧,畏惧他一样。
屋子里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小的那间没有窗户,落的灰要少些。大的则开了两三扇大窗户,但也更加空旷,更好收拾。李平远打算收拾完就住在大的这间里,白天有阳光晒着应该会暖和些。
李平远在昏暗的光里看向床上,身上立即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床上的纸钱堆得半尺高,叠好的码在床头,边角泛黄发脆。更多的是散的,被风吹得卷了边散落一床。
李平远捏起一张甩了甩灰,打量起来。那纸钱上一堆乱符,带着些难闻的烧焦气味,唯一能看清的就是歪歪扭扭的“李”字。暗红色的字体并不像朱砂,倒像是干涸的血。
怪骇人的。
“叔,婶子——”李平远走进李保国家里喊道。
厨房的窗玻璃蒙着一层油垢,孙娟的脸贴在玻璃上,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眼白有点发黄,看人时不眨眼,像在防着什么。
听见李平远的声音,她探了探头往外看李平远,说:“平远回来了?快进屋坐,婶子炖了萝卜汤,马上就好!”
说话间,她手里的锅铲没停,却不是在翻炒,而是一下一下戳着锅里的萝卜,格外用力。
“知道了!”李平远应了一声,往屋里走。
李平远往屋里走时,余光瞥见她从窗缝里探出头,视线黏在他背上,直到李保国咳嗽了一声,她才畏惧的缩回身子,锅铲搅动的声音陡然变快了些。
李平远进了屋,李保国正坐在沙发上切着台看电视,见他来了就把嘴边的旱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招呼着让他坐过去。
“叔,我收拾的差不多了,过两天就搬过去住。”
“哎呦你这孩子,咋不多住几天,你家那儿又没供暖,冻感冒了咋办?”
“没事儿,我多盖几层被子就行,不麻烦您了。”
李保国不再说什么,抓了把瓜子磕起来。李平远也抓了把花生吃着,跟李保国一起看电视。
几天后,李平远陆陆续续把老房子收拾干净,又把自己带来的各种生活用品都收拾好就搬回了宅子住。
李保国说的没错,随着入冬以来天气越来越冷,晚上没供暖更是能冻的浑身打颤直流鼻涕。
所以李·豌豆公主·平远在十层被子下被压得呼吸困难,冻的浑身打颤。
月光虚虚洒进屋里映出院子里枯树歪歪扭扭的枝桠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冬天的夜里又冷又静,仿佛没有一个活人,对独自睡在老房子里的李平远更是如此。
李平远不确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被冻晕了,就沉沉坠入了梦里。
身体像陷在一片浓稠的海水里,脚下软得像踩在烂泥里,又像是悬在半空漂浮着。四周静得可怕,连风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气息,裹着冷意,贴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响起了个诡谲的声音。
像是贴着耳边钻进来的,又像是直接撞在脑子里的声音。
不适感。又是不适感。
“…找………”
一个字,拖的老长,尾音发颤,听着像哑巴说出来的——那声音像是刻意模仿着人说出来的,带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来找我……”
这次更近了些,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那声音不是人声,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如同腐烂的尸体在宣告遗言。任何东西都看不见,明明闭着眼,却偏偏能“看见”那声音——它是灰黑色的,黏糊糊的,像一滩黑紫的脓液。
“我在等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一股无比可怖的感觉冲上脑海,那几个字用着陈述的语气,无比笃定。简直就像是——他一定会去找它。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黏腻的,冰冷的。
月光下,人形的影子猛的绷直坐起来。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号叫,窗户被刮开大敞着,寒风吹出李平远一身冷汗。可这冷汗刚冒出来,就被冬夜的寒气冻的让人头皮发麻,汗珠顺着脊椎滑下。
月光映在李平远惨白的脸上,照进他那双如同无神鱼眼的黑眸里。
有什么在之中,不断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