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之下》敢为天下真

5、风暴初起

　　01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了。

　　时钟走到下午四点。

　　陆知微坐在主位，面前摊着BA香水的项目简报，指尖无意识地点在“线下门店数据汇总”那一行。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策略总监张连威、客户经理邱天、美术设计邓悠悠、媒介策划刘青、助理周筱都到了，唯独靠后门的位子空着。

　　苏悦安。

　　“苏悦安呢？”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邓悠悠立刻抬头，瞥了眼时钟，声音发虚：“陆总，苏悦安她……可能还在城西跑门店数据，那几家位置偏远，估计在路上耽误了。”

　　“昨天我已经明确要求，今天下午四点前，所有数据整理完毕并提交给我。”陆知微的目光转向白板上的项目时间轴，PM 4:00处画着一个醒目的红圈。

　　“现在是第一轮Brainstorming，我们需要基于完整数据展开讨论。没有数据，我们讨论什么？凭空想象？”

　　邱天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脸上堆起笑：“陆总，张总，我插句话。门店数据这块儿，原本是张总策略组的范畴，专业度够，效率也没得说。”

　　他看向陆知微，话锋一转，笑容淡了几分：“悦安是个实在人，前两天看张总这边人手紧，主动揽了这个活儿。她没车，全靠地铁和打车，路上耗的时间肯定不少。早上天不亮就出门，中午我发消息问她进度，她连回都没回，这会儿恐怕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又看向白板上的红圈，语气放缓：“要不咱们先缓一缓再开会？我估摸着她也快到了。或者先麻烦张总把梳理好的数据框架拿出来讨论，免得大伙儿干等。”

　　陆知微眉峰骤然蹙起，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笔杆，邱天对苏悦安的每一句维护，都让她心口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张连威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讪讪一笑：“天总这话在理，确实是我这边人手紧，悦安主动顶了这个活儿，去跑城西的门店。”

　　他的身体朝陆知微倾了倾，语气温和，满脸堆笑：“Vivian，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过城东的数据框架，等悦安到了再补上城西的，正好衔接。”说着又转向邱天，“回头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陆知微看了张连威一眼，转向邓悠悠：“悠悠，联系苏悦安，告诉她无论进度如何，立刻回来。”

　　邓悠悠连忙摸出手机。

　　陆知微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空位。不悦和担忧像两块石头砸进心湖，涟漪越荡越大。

　　不悦源于迟到，担忧却更复杂——若是觉得吃力，昨晚收到消息的时候大可以拒绝，何必逞强答应。

　　“陆总，”邓悠悠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汇报，“苏悦安没接电话……我给她发了消息，她可能在赶回来的路上，没看手机。”

　　陆知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不等了。张总，请你把梳理好的数据框架列出来。”

　　张连威笑容舒展：“No problem, Vivian.”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以后，你可以叫我William。”

　　陆知微眉间微蹙，合上手中的钢笔：“OK，那我们开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很快又归于安静。

　　02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得让人喘不过气。苏悦安站在比肩接踵的人群里，勉强腾出手，在手机地图上再次核对城西门店的路线。

　　最后，她点开昨晚陆知微发来的消息：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明天下午4点，BA项目Brainstorming，我要看到线下实体门店的一手调研资料——你全部整理好发给我。］

　　昨晚收到这条消息时，她就下定决心必须完成。她不能再给陆知微任何理由，用那种冰冷、仿佛看穿她一切的目光审视自己。

　　她必须做得无可挑剔，才能守住那点自尊，维持住彼此的距离。况且，她也确实想实地考察门店，为文案创作积累真实素材。

　　不同于城东门店集中在核心繁华商圈，城西的4家门店全部分布在文创园和艺术社区，彼此间隔很远。收集完数据后，还要做整理分析……

　　“唉，时间太紧了！”苏悦安挠了挠头发。

　　早上陶雪娜发来和奶奶吃早餐的照片与叮嘱，她匆匆回复，心思全扑在待办清单上。

　　她必须争分夺秒，一家接一家地走访门店，沟通、记录、观察。

　　午饭早已被抛在脑后，胃部熟悉的隐痛悄然袭来，她咬牙硬撑。偏远艺术街区的门店沟通不顺，她好话说尽，才终于拿到资料。

　　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所有数据终于收集完毕，可最耗时的整理分析还没开始。

　　她满头大汗，忍着胃痛冲进地铁，刚坐下就打开电脑，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她必须赶在四点前完成初步分析报告。

　　为了不被打扰，她把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包里，完全没注意到邓悠悠的来电和消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四点前，亲手把数据交给陆知微。

　　快到公司的站点时，一份带着热度的初步分析报告终于完成。她长长舒了口气，胃部抽搐般的疼痛和阵阵眩晕才猛地袭来。

　　她匆忙收好电脑，摸出手机——4点35分。

　　糟糕，会议已经开始半个多小时了。邓悠悠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让她心底一沉，她立刻回复：“马上到，数据已整理好。”

　　地铁门打开的瞬间，她冲了出去，等不及电梯，直奔楼梯。跑得太急，一脚踏空，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台阶棱角上。

　　她第一反应不是查看伤口，而是下意识把电脑护在怀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数据绝不能损坏。

　　她忍住疼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进公司。胃痛和低血糖让她眼前发花，却不敢停下脚步，直奔会议室。

　　推开门，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陆总……抱歉……我来晚了……”苏悦安的胸口因大口喘息剧烈起伏，她举起手中的U盘递向陆知微，“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

　　陆知微看着她——满脸通红，嘴唇发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顺着两鬓滚落，湿发贴在颊边，模样狼狈。

　　心底的恼火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几分，可脱口而出的依旧是冷硬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发到项目沟通群里？我要求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她抬腕看表，“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七分钟。”

　　苏悦安一怔，嘴巴张了又合，她满脑子都是亲手把数据交给陆知微，压根没想过其他方式。

　　她喉咙发干：“对不起，城西门店的数据沟通花了太多时间，我……”

　　“所以，你的应对方式是不接电话，也不提前告知进度异常？”陆知微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U盘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苏悦安，守时是基本的职业操守。迟到就是迟到，我不想听任何解释。你耽误的不是自己的时间，是所有人的时间，是整个项目的进度。”

　　陆知微的字字句句像锋利的冰锥，一根根刺进苏悦安的心脏。她呆立原地，冰锥融化的寒气从心底蔓延开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脸颊却烫得厉害，举着U盘的手僵在半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总，也没那么严重。”邱天站起身，笑着走到苏悦安身边，从她手里接过U盘，轻轻放在陆知微电脑旁，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坐下歇会儿。”

　　苏悦安没动，依旧站在原地。

　　陆知微看着邱天搭在苏悦安肩上的手，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各位，”邓悠悠看着苏悦安摇摇欲坠的样子，硬着头皮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开口，“都快五点了，要不……先eat something？休息一下……再继续？”

　　陆知微合上电脑，起身：“散会。一小时后继续。”

　　她经过苏悦安身边时，脚步稍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希望等下你能准备好更成熟、更贴合数据的思考，而非无用的解释。”

　　等人陆续离开，苏悦安脚底一软，身形晃了晃，邱天赶紧伸手扶住她。

　　“胖子，”她哑声说，“扶我去天台。”

　　03
　　天台的风裹着尘嚣与余热，苏悦安坐在石凳上，点燃一支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压不住膝盖的钝痛、胃里的翻涌，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

　　陆知微的严苛像一副枷锁，她越是想做好，越是事与愿违。她不怪对方——五年前，是她单方面切断联系，终止了这段关系，若陆知微因此恨她、针对她，她无话可说。

　　可心口的疼，却依旧真切得难以忍受。

　　玻璃门滑开，邱天拿着面包和牛奶走过来：“又没吃饭吧？赶紧垫垫。”

　　苏悦安掐灭烟，接过食物，低声道谢。

　　“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邱天皱着眉，“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有吗？总监要求严格，很正常。”苏悦安喝了一口牛奶。

　　“你少装糊涂！她那叫严格？那是定点打击！”

　　苏悦安垂下眼睑，苦笑着说：“可能漂亮的女人，标准都高。”她顿了顿，故作轻松地做了个鬼脸，“而且，都不好惹。”

　　“可你不还是惹了吗？”

　　这句话很轻，像一声叹息，随着晚风飘向远方。
　　不知何时，陆知微站在了天台的另一边，隔着一道塑料绿植墙。

　　她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沐着夕阳余晖，风拂动她的发梢与衣摆，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而下一场头脑风暴，还在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