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骗局乍现 ...
-
第二天一早,宋昭明就兴冲冲地出了门。他先去了城南的木料行,找到掌柜,订下了足足十根楠木,楠木的价钱贵得吓人,宋昭明身上的钱不够,便向木料行的掌柜赊了账,又向街坊们借了些银子,才把定金付了。接着,他又去了几个老主顾家里,把之前接的活一一推掉,哪怕有人愿意加钱,他也只是摆摆手说:“对不住了,接了个大活,实在腾不出手。”
街坊们看着宋昭明这副模样,都觉得奇怪,李大叔拉住他问:“老三,你这是接了什么活,这么大的排场?连老主顾的活都推了?”
宋昭明拍着胸脯说:“李叔,我接了李家的活,楠木家具,工钱十倍!等我做完这活,请你喝好酒!”
李大叔皱起眉:“李家?东大街的那个李家?老三,你可别被人骗了,那李家可不是好打交道的,再说那陈二郎,你怎么敢信他?”
“李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宋昭明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留下李大叔站在原地,摇头叹气。
宋昭明回到铺子里,立刻开始忙活起来。他把楠木一根根搬进铺子,楠木的纹理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宋昭明看着这些木料,眼里满是欢喜,仿佛已经看到了完工后的家具,看到了厚厚的工钱。他找来几个相熟的木匠师傅,都是平日里和他一起做活的,许诺给他们双倍的工钱,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赶工。
师傅们看着这些楠木,也都惊了:“宋老三,你这是发大财了?竟舍得用楠木做家具。”
宋昭明笑着说:“跟着我好好干,完工后,每人都有重赏。”
师傅们便不再多问,拿起工具,跟着宋昭明一起忙活起来。刨子划过楠木的声音,凿子凿出花纹的声音,刻刀雕琢细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桐木巷里最热闹的声响。宋昭明几乎吃住都在铺子里,每天熬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精神抖擞。他亲自设计每一件家具的样式,衣柜上雕缠枝莲,拔步床上雕百子图,书案上雕松鹤延年,博古架上雕梅兰竹菊,每一个花纹,都雕得极尽精致。
柳氏每天都来铺子里给他们送汤水,看着丈夫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里既心疼又担忧。她不止一次地劝宋昭明歇一歇,宋昭明却总是摆摆手:“没事,等做完这活,我好好歇几天。”柳氏只能默默看着,把担忧藏在心里,每天变着花样给丈夫做些补身子的吃食。
宋引章也天天往铺子里跑,她帮着给师傅们递工具,给爹擦汗,给楠木上蜡。她看着爹拿着刻刀,在楠木上细细雕琢,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她偶尔会问爹:“爹,陈叔叔什么时候来看看活计?”
宋昭明头也不抬地说:“陈兄忙着呢,等家具快完工了,他自然会来。”
引章便不再多问,只是看着那些渐渐成型的楠木家具,心里的石头越压越重。她想起娘的话,想起李大叔的提醒,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看着爹那副满怀期待的样子,又不忍心说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楠木家具渐渐有了模样。衣柜的框架立起来了,拔步床的床架雕好了,书案的台面磨平了,博古架的格子也凿好了。宋昭明看着这些半成品,心里乐开了花,他和引章约定:“等家具完工,拿到工钱,爹天天给你买南街的丝丝糕,让你吃个够。”
引章点点头,勉强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她想起南街的丝丝糕,那甜丝丝的味道,此刻竟变得有些苦涩。她常常在铺子里待着,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眼里满是茫然。娘总是坐在铺口的凳子上,看着忙碌的众人,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爹则埋头做活,脸上带着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引章看着他们,心里想着,要是这活能顺顺利利的,该多好啊。
三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冬至那天,楠木家具终于全部完工了。十件家具,件件都雕得精美绝伦,楠木的光泽温润,花纹栩栩如生,连跟着宋昭明做活的师傅们都忍不住赞叹:“宋老三,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就是宫里的木匠,也未必能雕得这么好。”
宋昭明看着这些家具,激动得手都在抖。他雇了几辆马车,把家具一件件搬上去,带着几个师傅,浩浩荡荡地往李家去。柳氏和引章站在铺口,看着马车远去,柳氏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引章拉着娘的手,小声说:“娘,爹一定会顺利拿到工钱的。”
柳氏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但愿吧。”
马车一路行到东大街的李府门前,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宋昭明跳下马车,上前拱手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宋昭明带着李家订做的楠木家具来了。”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说:“等着。”便转身进了府里。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三角眼,鹰钩鼻,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正是李家的管家张忠。他走到马车前,扫了一眼车上的家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宋昭明连忙上前:“张管家,家具都按要求做好了,您过目。”
张忠摆摆手,对家丁说:“把家具抬进府里。”
家丁们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家具往府里搬。宋昭明看着家具被抬进去,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说:“张管家,那工钱……”
张忠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工钱?李家什么时候欠过别人的工钱?夫人还没验货,等验完货,自然会给你。”
宋昭明一愣:“那何时验货?”
“夫人忙得很,哪有时间验货?等有空了再说。”张忠说着,一挥手,就要往府里走。
宋昭明急了,上前拦住他:“张管家,我为了做这些家具,赊了木料行的账,还向街坊借了钱,工人们的工钱也还没结,您先结一部分工钱给我,也好让我周转一下。”
“你这是什么话?”张忠的脸色沉了下来,“李家大业大,还能欠你几个小钱?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让人把你赶出去!”
宋昭明看着张忠嚣张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我辛辛苦苦做了三个多月的活,赊了钱,借了债,你一句验货就想把我打发了?今天你要是不结工钱,我就不走了!”
“反了你了!”张忠怒喝一声,对家丁说,“把他给我打出去!”
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对着宋昭明拳打脚踢。宋昭明身边的师傅们想上前帮忙,却被家丁们拦住了。宋昭明被打得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看着那些被抬进府里的楠木家具,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灭。
张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说:“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和李家谈工钱?赶紧滚,再敢来闹事,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身进了府,朱红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把宋昭明和他的希望,都关在了门外。
师傅们扶起宋昭明,叹了口气说:“宋老三,算了吧,李家咱们惹不起,赶紧走吧。”
宋昭明坐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李府大门,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想起自己三个多月的辛苦,想起赊的账,借的债,想起对妻儿的承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师傅们把他扶上马车,一路往桐木巷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宋昭明的心上。他坐在车里,一言不发,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回到桐木巷时,天已经黑了。柳氏和引章正站在铺口等着,看到宋昭明被人扶着下车,脸上挂着伤,柳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连忙上前扶住丈夫,声音发颤:“昭明,怎么了?工钱呢?”
宋昭明看着妻子担忧的脸,看着女儿惶恐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柳氏瞬间明白了,她腿一软,险些摔倒,引章连忙扶住娘,小声问:“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昭明被扶进屋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才把在李府的遭遇说了出来。柳氏听完,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引章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看着爹脸上的伤,看着娘绝望的神情,心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现实的残酷,什么是无能为力。
那晚的桐木巷,格外安静,只有宋家的屋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凉。宋引章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依旧被云遮着,昏黄的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她想起爹说的丝丝糕,想起那些精美的楠木家具,想起张管家嚣张的嘴脸,心里满是委屈和迷茫,却没有一丝怨毒——她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仇恨,只知道家里的天,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昭明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去铺子里做活,每天只是坐在院子里,喝着闷酒,一言不发。柳氏劝他,他也只是摆摆手,眼里满是绝望。木料行的掌柜找上门来要账,街坊们也来催着还钱,宋昭明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把铺子里的工具和木料都变卖了,可依旧凑不够钱。
柳氏把自己的嫁妆也当了,连引章的银镯子都被拿去卖了,可这些钱,对于巨额的欠款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放高利贷的人也找上门了,他们是陈二郎介绍的,当初宋昭明为了买楠木,向他们借了钱,现在利滚利,已经翻了几倍。
高利贷的人凶神恶煞,把宋家的桌子板凳砸得稀烂,还威胁说,要是再不还钱,就把宋文渊卖去做苦力。宋昭明看着这些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砸东西,骂骂咧咧地离开。
宋引章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疼越来越重。她疼爹的遭遇,疼娘的绝望,疼这个家的破碎,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默默地收拾被砸烂的桌椅,只能在娘哭的时候,递上一块手帕,只能在弟弟害怕的时候,紧紧抱住他。她知道,这个家,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骗局,拖入了深渊,而她的人生,也将从此,彻底改变。
一日午后,宋昭明终于忍不住了,他揣着一把菜刀,就要去找陈二郎问个明白。柳氏死死拉住他,哭着说:“昭明,你不能去,你要是出了事,我们娘仨可怎么办啊?”
宋昭明红着眼,嘶吼道:“我不去,难道等着被高利贷的人逼死吗?陈二郎那个骗子,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引章也扑上去,抱住爹的腿:“爹,你别去,求求你了,别去。就算找到了陈二郎,又能怎么样呢?我们现在只想好好活下去啊。”
宋昭明看着妻女哭红的脸,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那是引章第一次看到爹哭,哭得像个孩子,无助又绝望。
那天晚上,宋昭明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嘴里反复念叨着“楠木”“工钱”“陈二郎”。柳氏连夜去请郎中,郎中来了,把了脉,摇着头说:“积郁成疾,加上风寒,怕是难好。开几副药吃吃,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柳氏拿着药方,跌跌撞撞地去抓药,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了,她只能挨家挨户去借,可街坊们也都被宋昭明借过钱,哪里还有余钱可借?柳氏走了半条街,只借到了几文钱,连一副药都买不起。
引章看着娘失魂落魄地回来,心里疼得厉害。她走到街上,看着南街的丝丝糕铺子,想起爹对自己的承诺,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站在铺子前,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进铺子里,对掌柜说:“掌柜的,我能在这里帮工吗?不要工钱,只要能给我爹换一副药。”
掌柜看着这个小姑娘,眼里满是同情,却还是摇了摇头:“小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铺子里不缺人手。”
引章失落地走出铺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汴河的水缓缓流着,船帆在远处晃着,可这一切,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她走到一家青楼门前,看着里面灯火辉煌,丝竹声不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要去做工,赚钱给爹治病,还债,让娘和弟弟能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自己单薄的身影,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一个人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是柳氏。柳氏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水:“引章,你要做什么?娘就是去讨饭,也不会让你进这种地方!”
引章看着娘,哭着说:“娘,我想救爹,想还债,想让我们一家人能好好活下去,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傻孩子,”柳氏抱住女儿,泣不成声,“娘会想办法的,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母女俩坐在汴河边,哭了很久。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草。引章靠在娘的怀里,心里想着,要是时间能回到从前,回到桐木巷里那个温馨的家,该多好啊。可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宋昭明的病越来越重,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柳氏日夜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眼睛熬得像核桃一样。引章也每天守着爹,给他擦脸,喂水,希望爹能好起来。可郎中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们的心上——宋昭明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了。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宋昭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走的时候,眼睛睁着,仿佛还在看着那些楠木家具,看着他未完成的心愿。柳氏当场哭晕过去,引章抱着弟弟,站在爹的灵前,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生离死别,什么是天人永隔。
宋昭明的葬礼办得极其简陋,街坊们凑了点钱,买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他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送葬那天,雨下得很大,引章撑着一把破伞,看着那堆新土,心里想着,爹说过要带她去看汴河的船,要给她买南街的丝丝糕,可这些承诺,终究没能实现。
雨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在为这个可怜的匠人,奏响最后的挽歌。引章站在雨中,直到雨停,直到太阳出来,才缓缓转身,往桐木巷走去。她的脚步很沉,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她要撑起这个家,要照顾好娘和弟弟,要让爹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为了娘,为了弟弟,也为了爹未竟的心愿。
她的十一岁,就在这场风雨里,彻底结束了。而属于她的,充满未知与苦难的人生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