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癖》十二十二冬

2、第 2 章 天上云

　　天上云朵很白。

　　——

　　高二生已经进入重点约束对象，所以这座位排的规则非常明确。

　　杨文站在门口，拿着成绩单和一根竹棍念着名字指挥进班占座位，“最后五个人啊，赶紧排队站好啊，别让我催”
　　“余淼淼，关虎，张天亮，王明明，乔乔，赶紧站好队，一个一个进”
　　她敲敲门框，“你们也不用选位置了，看见座就坐就行了，要是有视力不好的，给我说，我直接给你安排到讲台旁边坐着去”

　　乔乔站在最后的位置，离前一个人隔得快要有两米的距离，如果走廊能再长些，前面的四个人就不用为了躲她而挤到一起了。
　　看他们时不时看过来的紧张样子，多半是怕自己成了那个能和自己坐在一起的倒霉蛋。

　　这种时候是极其无聊的。
　　无聊的规则，无聊的站队，无聊的等待。
　　反正也不会有人选择去坐她刚才已经坐过的位置，她参与不参与都一样。

　　乔乔把视线放到了天上。
　　天光刺目的让人失明，乔乔微有些呆愣。
　　她直视着太阳。
　　白光让大脑跟着清空，她有种将要进入天堂的放松感。

　　——就这样消失就好了。

　　眼前的刘海往旁边滑落，乔乔也似有若无的勾起了嘴角。
　　这时杨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吕观桥，你今天刚来，所以要先站在最后一个排队，到时候坐了位置要是不满意，找我给你调就行了”
　　乔乔回了神，收回视线看向杨文。

　　刘海又盖住了她的眼睛，还没看到杨文，却是看到了正往自己这边走的吕观桥。
　　吕观桥嘴角浅笑依旧，他正直勾勾的看着乔乔，说道，“没事的，等下一次考试再排座位也好”
　　乔乔再次对上了带着惊羡的视线，她脸色瞬间回归一种平静的冷漠。
　　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一丝恶心厌恶的情绪。

　　吕观桥走到乔乔身后，在离乔乔非常近的距离站立。
　　他毫不收敛的打量乔乔的背影，却在看到乔乔肩骨突起的后背和细到离谱的后颈后，微凝了嘴角笑意。

　　个子娇小的女孩子，脖颈细的吕观桥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掐住。
　　一看就很久没有修剪过的发丝枯黄分叉，发尾毛糙的让吕观桥不敢相信，这种发质还会出现在女孩子头上。

　　吕观桥又低头看向前面人的腿部和脚部。
　　称得上枯瘦的腿穿着一条洗到纤维往外迸裂的黑色裤子。
　　脚上的黑白帆布鞋鞋底已经被磨得后鞋跟一端翘起，鞋面上不仅鞋胶开着裂，鞋面帆布更是脏兮兮的好似刷不干净。

　　吕观桥默。

　　乔乔即使没有转头，也非常敏感的感受到了来自身后少有体验到的热气。
　　她疑惑这人是不是瞎，或者是嗅觉，听觉有问题，不然怎么还会离她这么近，正常人早就知道要离她远远的了。
　　她烦躁的同时，心里更加厌恶。
　　刘海下的脸上添了一种被莫名侵占安全区域的冰冷。

　　果不其然，新添了一张桌子的高二三班，在乔乔进到教室后，只剩了她刚才坐的角落里的那两张错开的桌子。
　　而刚才和她坐一起的男生，已经跑到教室斜对角的第一排坐下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看着她径直走到刚才她坐的那张桌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冒着一种‘被嫌弃的垃圾就该独自呆在垃圾堆任人嫌弃’的轻松痛快。

　　乔乔目不斜视的坐回凳子。
　　这桌子是学校上届学生剩下的，他们每一届新生，在高一的时候都需要缴纳课桌费，毕业了课桌可以搬走。
　　但每届总有不拿走课桌的，所以乔乔就从中受了益。
　　这桌子上刻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符号，右边还瘸了一条桌子腿。
　　乔乔随意的晃荡了两下，准备过会用新书垫一下。

　　乔乔这边刚坐下，吕观桥也在一众人的目光下进了教室。
　　虽然这看两人的目光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但班里却是一样的安静。
　　因为吕观桥在往乔乔这边走。

　　吕观桥走到位置，笑眯眯的看了乔乔一眼，接着没有丝毫犹豫的坐到被错开了的桌子上。
　　这下班里人看过来的眼神变复杂了。
　　四周响起小声的议论声。

　　吕观桥坐下先是把桌子摆正，然后扭头毫不避讳的去和乔乔搭话。
　　他面上还是挂着清浅的笑意，“同学，我们各自把桌子往中间拉拉吧，这样两张桌子就能并到一起了”
　　乔乔，“——”

　　班里又静下来，他们似乎在等着乔乔回复。
　　但显然，乔乔并没有兴趣搭理这个主动和自己说话的男生。
　　透过她的下颌能看到她依旧一脸的漠然，就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样。

　　吕观桥没得到回复，也没再问。
　　他直接站起身，搬着自己的桌子往后撤，直到和乔乔的桌子整齐的并到一起后才停下。

　　这下乔乔的头微微有了被动的弧度。
　　但也仅是扭头隔着刘海瞄了一眼吕观桥，就又扭回去没有任何反应了。

　　这就好像。
　　乔乔允许自己身边有人，也允许自己身边没人，允许自己身边呆着一条毒蛇，也允许自己身边趴着一条忠狗。

　　什么都和她无关，什么都干扰不了她。

　　吕观桥目的达成，微笑着把背包放到了桌上。

　　这时班里人却不满意了，有人直接向站在讲台上的杨文提醒，“老师，给人家换个座位呗，人家刚来，也不能上来就让人家遭罪啊，万一给吓跑了怎么办？”
　　“就是啊老师，就算坐在讲桌旁边都比坐那里好啊”
　　杨文看向角落的吕观桥和乔乔，她沉默了一下，问道，“吕观桥，你要不要换座位？要换现在还能换”
　　吕观桥立马摇摇头，“不用了老师，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杨文不再问。

　　有女生看上了吕观桥帅气的外貌，见杨文好像不准备再管，开始明晃晃的戳窜身后的男生，“你给人家换换位置呗，让人家来这坐”
　　男生不满，“凭啥啊？我好不容易才能坐的离那个角落远点，干嘛？欺负人啊？”
　　女生不耐的翻他白眼，“你坐哪不是坐？人家刚来，让让人家呗”
　　男生气极，“要让你让！”
　　“……你！”
　　女生瞪他一眼转回身。

　　这事还没完，见如此一个大帅哥坐在乔乔身边，班里竟然有人说话酸溜溜了起来。
　　“哎呦，可给人家美了，这刚开学，就能和帅哥做同桌了”
　　“可别熏着人家了，这大热天的”
　　“就怕人家开始幻想了，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这辈子应该就这一次机会了，可不得好好把握”
　　“人家真是倒霉，还不知道自己的同桌有多讨人嫌呢”

　　娇柔讥讽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形成个小圈子把余音扩散到乔乔这边来。
　　但乔乔没听进去一点，吕观桥也自顾把背包里的东西往课桌上放。

　　杨文左右目测了一下现在的座位，又盯着乔乔两人课桌前面离前面一排留的巨大空地看了两秒，然后招呼班长，“发书发书，上来几个男生，拿几把小刀上来，把带子割断，按列发啊，一本一本往后传，我们高二高三的书一起发，所以都看清楚，别给自己算漏了”
　　“然后学习委员，找张白纸，把现在座位上的人名标清，方便各科老师点人”

　　班里吵闹一会，书本很快到了每个人的手上，但到了乔乔手里的新课本有些与众不同。
　　一整摞书里面，中间的课本往往是最好的，而最下面和最上面的课本，被磨脏，磨破，折页，不小心撕烂书皮是常有的事。
　　这种书一般都是没人愿意要的。
　　而现在它们全都以一种诡异的默契落在了乔乔桌上。

　　乔乔没什么在意的，她面无表情的拿起最没用的体育教材挪了凳子低下头，把教材往自己桌角塞。
　　但显然，她瘸了腿的桌脚塞不下一本厚厚的体育教材，她又换成了音乐书。
　　这次很合适。

　　旁边吕观桥正在新书上写名字。
　　说是写名字，其实就是一个单独的‘观’字。
　　龙飞凤舞的字迹潇洒酣畅，完美的足以印刷做练字描本。
　　他见到乔乔的动作，停下笔看了一会，在乔乔要抬起头的时候，他迅速收回视线。

　　乔乔一点注意力都没放到自己同桌身上。
　　她拿起签字笔，也开始随机在堆压成一片的书上做标记。

　　她瘦到骨节突出的小巧手指握紧了笔杆，宽大的校服衣袖挡住了一半手掌。
　　她标记倒是做的彻底，很老实的完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瘦方的字体棱角明确，笔画转折也生硬突兀。

　　——像个不知变通的孩子的字迹。

　　两人并排坐着无声的写名。
　　正待吕观桥写完要收笔的时候，乔乔却是又‘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吕观桥立马抬头去看她。

　　近距离微仰的视角优势，让他穿过刘海看全了乔乔的表情。
　　漠然到无所畏惧的神色，只那一双因为瘦而显得更大的荔枝眼往外迸出不罢休的光。
　　吕观桥去看她拎在手里的书本。

　　很显然，乔乔手里拿着的书，在中间书页的部分，被人狠狠的划了一刀。
　　只这一刀不顺畅，所以部分书页被刀刃带的翘起，形成了鼓囊皱巴的撕裂痕迹。

　　吕观桥又往桌上看，就见桌上还有两本书被人在书的背后也划了一刀。
　　虽然不如乔乔手里的厉害，但加上这书本来就被摩擦脏了，再带上划痕，无异于一本废书。

　　吕观桥跟着乔乔往坐在前排的几个高个男生看去。

　　然后乔乔拿着书绕过吕观桥往这些男生面前走。
　　她步幅比较大，流动的空气掀起她眼前的几缕刘海，隐隐露出了她的眼睛。
　　她神色冷漠的一把将书摔到几个男生桌上，眼睛紧盯着其中三个男生，发出了今天第一句话，“你们划的？”

　　她声音一出来，被扔在原位的吕观桥就又笑了。
　　他笑意控制不住，眼底的惊羡再次盛放成灿烂的花，晕染了他面上无尽的喜悦和沾了水的爽意。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的像咬了一口苹果，好听到宛如夏日的风吹动了檐下的风铃。
　　她质问的语气犀利又果敢，足以见得她瘦弱的身体里有着怎样的灵魂。

　　这是一个非常瘦弱的倔强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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