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莲花点心 苏荷下 ...
-
苏荷下意识地捂住滚烫左脸,眼泪径直涌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伤了月蓉表姐的心,可她也是真心替月蓉担忧。
在苏荷的心目中,女子做妾那是万不得已,月蓉表姐明明条件这么好,为何要给人家做妾呢?
“没规矩的东西!今天就替你娘好好教教你,你月蓉姐姐要嫁的那是京城官家,就是做妾也比你这村里的野丫头强上百倍!”
周姨母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着,脸上的肥肉气得颤抖。
“仗着几分姿色得了这等便宜还不知足,你要气死姨母呀,那是一百两银子呀!我可没有钱替你还,你月蓉姐姐出嫁还要备嫁妆,免得赵大人家里轻视她的呀,你长风弟弟还要读书的呀!”
姨母说着说着,语气也渐渐缓和下来,似是后悔那一巴掌扇得有些重了,却拉不下脸来对苏荷说软话。
“一百两,就是扒了你爹你娘的皮,也还不上的呀!再说你娘的身子,你也清楚的呀,经不起你这么吓她的呀,听话,咱们答应……”
“我自己会还。”
周姨母的话音未落,便被苏荷一句话惊得沉默。
未等周姨母反应过来,苏荷已迅速在那张欠条上,摁下了鲜红的指印。
周姨母的眼睛瞪得像玻璃弹珠那么圆,身边的月蓉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拜托姨母不要将此事告诉我爹娘,我会写信同他们说,春桃宴上没有遇到合适的公子,还要在惊鸿楼多学习一段时日。”苏荷顿了顿,抬眼直视着周姨母被惊得浑圆的眼睛,拉长声调:“想必姨母也不想叫我娘知道,您骗了她吧?”
……
周姨母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闪过一丝闪躲。
是啊……绝不能叫妹妹知道,否则她的脸面往哪里搁呢?可这丫头分明是在要挟她,周姨母听得心里不舒服,却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囡囡,这银子,你可想好怎么还了?”周姨母放软了语气试探道。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要不动自家的银子,那便让这丫头吃些苦头,体会体会赚银子的艰辛,这京中她这个姨母是这野丫头唯一的倚仗,到时候走投无路,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地回来求她。
如此,她只需同这里的管教嬷嬷好好说说情,好在这苏荷虽脾性太野,却长得实在出众,只要盯着别让她为了银钱去青楼妓馆里买身子,总能在这里给她寻到个不错的归宿呀,这样也好同妹妹两口子交代。
“姨母既没有银子替阿荷还,那银子的事便不劳您操心了。”苏荷淡淡的语气中略带嘲讽。
方才还沉浸在自己机智中的周姨母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叫她出银子?做梦去吧!
“你这丫头跟谁学的,牙尖嘴利的,以后就等着栽跟头吧,那旺财庄的掌柜的,可不是好惹的,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试试深浅,别怪我做个做姨母的没有提醒你!”
周姨母恶狠狠地冲苏荷的背影吼道,胖乎乎的手中捏着手绢,翘着惯常的兰花指,一双尖细的小脚拼命地踮起,矮圆的身体不由地向前踉跄。
可惜苏荷却并未看到这一幕,她早已脚步轻盈朝楼外奔去。
·
苏荷知道,姨母是靠不住的。
但她心里并不怪她,周姨母嫁的是京城的商户,家底子是有一些的,可头几年家中遭遇变故——先是丈夫周老爷病故,后儿子周长风又在学里同几个顽童打架,瘸了一条腿。
丧夫后周姨母并未选择改嫁,而是拖着一双儿女在京中继续经营小本买卖,虽不比男人在时的风光,可也算守住了门户,如今一心只想要一双儿女出息,好给亡夫一个交代,也是自己后半辈子的体面。
这也是娘亲向来敬重姐姐的原因。
苏荷虽不喜周姨母的势利,却也真心佩服她,能靠自己在京城这般富贵乡里扎下脚,又供儿子读书,替女儿谋前程,实在不易。
她至今不知姨母究竟同惊鸿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可无论如何她都要谢谢周姨母。
因为,她真的不想嫁人。
说得更准确些,她不想潦草嫁人。
这几年就连一向纵她的爹娘都有些着急了,村里媒婆子上门愈发频繁,前几年不用她张口,爹娘便替她婉拒,这两年却不一样了。用爹爹的话说:“再不看,好的就被挑没了。”
苏荷硬着头皮相了几个,可没有一个令她满意……她自问要求并不高,一来要长得好,二来要人品好,三来要家世好。
可没曾想要同时满足此三样,竟难如登天。
几番相看无果,苏荷心觉甚烦,长这么大第一次想要逃离。
而周姨母就是在这时找上门来的。
·
呼,终于自由了。
苏荷抖了抖手中的欠条,眉头微蹙。
回江南是不可能的,她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回惊鸿楼更不可能,苏荷回头瞥一眼,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好笑。
她原先妄想的是这样的光景:春桃宴上,邂逅一位温润如玉的郎君,这位美郎君既权势尊贵,又对她温柔体贴,日日被她迷得找不着北,宝马香车,环佩珠宝,玉壶美酒……
……想得真美。
苏荷回过神来,又瞅了一眼手中的百两欠条,一边叹气,一边气笑了。
其实若她回江南,这区区百两银子,并不会如周姨母所想的要了爹娘的命。
在她幼时,家中确实清贫,她的爹娘出身都低微,靠着微薄的田产过活,爹爹是典型的泥腿子,娘生得一双巧手会做各种点心,实在揭不开锅了,便卖卖点心补贴家用,日子虽苦却也幸福。
在她九岁那年,爹爹却意外发了一笔财。夫妻二人不声张,只购置了十来亩田产,并雇了人干活,虽有了钱,一家人却仍过着低调简朴的生活,除了不用做田活,同寻常乡邻无二。
可她现在不能回去。
苏荷一边走,一边计上心来。
说起来,爹爹发的那笔“意外之财”,还是因为苏荷。
·
九岁那年。
正月初一这天,爹爹从观里上香回来,请了三道“五雷符”,说是烧了化作符水,喝下去便可召雷灭邪,化解重大灾难。
后来,万物复苏,同往年的春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小满时节。
农户们又迎来新一年的“忙三夏”。爹爹白日里在田间奔忙,晚上回家便品尝她与娘亲做的美味点心,再来点清粥小菜,以告慰疲乏。
谁知小满节气的第二天日暮,苏荷先是上吐下泄,后来竟口吐鲜血,苏荷忽感觉一口气上不来,便晕了过去。她娘吓坏了,更要命的是,时已戌时,早应到家的爹爹那天却偏偏没有回来。
苏荷的娘只好自己慌忙跑去村头请郎中。
郎中来了,请了脉,皱眉道:“此症非寻常,似有人,窃了你女的气运。”
苏荷的娘听得害怕,求问化解的办法。
郎中摇头,“无法,只等她醒了,先吃几副安神的药,好生休养着吧。”
开好了药,郎中便告辞。
就在此时,苏荷的爹爹却兴高采烈地奔了回来,见泣不成声的妻子,与躺在榻上的女儿,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来这日午后,苏荷的爹爹来到自家田间干活时,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他也倒习惯了,老话说“小满不满,芒种不管。”,这雨下得正是时候。
他便躲到自家田边盖的茅草屋中歇息,一不小心竟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香,醒来时日头已经落下去。他伸了一个懒腰从茅草屋中出来,只见星光洒满了田地。
却见不远处,跑来一只发着光的活物,趴在漆黑的田间,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荷的爹爹蹑手蹑脚地过去,那家伙却倏得一下不见了,留下一地碎银子般的光点。
随后,那光点也融化了。
他下意识地抄起农具,朝那块土挖了下去。
·
这件事至今都是苏荷一家的秘密。
她爹爹当年挖出来的刚好就是一百两银子,这对她们家来讲无疑是一笔巨款。可偏偏撞上女儿几乎要病死了,发财的狂喜瞬间就被焦灼吞没。
夫妻二人更加不敢声张此事,继续闷声度日,他们总觉得此事诡异,苏荷也是。
后来才慢慢发觉,这笔横财竟可能与她做的莲花点心有关。
原因是她爹爹每每吃完她亲手做的莲花点心,第二天准能遇上一两件好事,而她自己,却总会磕着碰着,头痛腰痛的,倒点小霉。
……
这倒奇了。
经过反复验证,二者确有关联。
可这之前,苏荷也曾做过莲花点心,却没事。苏荷爹爹便想起大年初一所喝下的符水,当时一家人全都喝了,偏只女儿一人如此。
请教道观师父,师父却道“玄机不可泄露”,只叫苏荷非万不得已,休要再制这莲花点心。
自那以后,苏荷的爹娘便再也不让她做了。并听从道观师父的点拨,当年在地里挖出来的一百两银子,又还给了地里,买了田地,不再种稻谷,改种花。
后面的几年果然顺风顺水,收入丰实,一家人过着简单富足的日子。
·
非万不得已,不要制这莲花点心……
道爷,信女苏荷现在真是万不得已了啊!
对,得用最快的速度还上这百两银钱。
这还不够。
等还了欠债,她还得琢磨别的赚钱的法子,得在京城买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这样她才能长久地待在这里,慢慢寻找她心中的良人,直到找到了心满意足的郎君,再把爹娘从江南接来,……
……
苏荷越想越激动。
冷不丁看见前头不远处门匾上三个大字——“旺财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