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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涟漪 雨没有停歇 ...

  •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顾屿走在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上,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冷意从骨髓里渗出来。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极了沈清禾画室里那些未完成的抽象画——混沌、破碎、没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腿沉重得抬不起来,才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前停下。橱窗里透出的暖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干燥的区域,他犹豫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顾屿在货架间缓慢移动,看着那些包装鲜艳的食品和日用品。三年前,这些东西对他而言稀疏平常;三年后,他却连买一包泡面的钱都没有。出狱时监狱发放的微薄路费,在回城的车票后所剩无几。

      他最终只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走到收银台。

      “两块五。”店员说。

      顾屿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凑够了零钱。店员接过钱时,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那种看到落魄之人的审视与怜悯。

      “外面雨大,店里可以坐会儿。”店员指了指窗边的高脚凳,“反正这个点也没客人。”

      顾屿点点头,低声道谢。他在窗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解不了内心的焦渴。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顾屿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沈清禾来工地找他,伞不够大,她把伞全倾向他那边,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顾屿,你是不是讨厌我?”她那时问,眼睛红红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我不讨厌你,但我们不合适。”

      那是真话,至少当时是真话。母亲病重,债务缠身,他哪有资格谈感情。可他没想到,沈清禾的执着超出了他的想象,也没想到陆辰的手段如此狠绝。

      更没想到,自己最终会以那种方式“接受”她。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顾屿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年轻人匆匆走进来,买了份盒饭又匆匆离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像一滴水汇入海洋,了无痕迹。

      顾屿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也和这个城市里无数为生计奔波的人一样,渺小、无名、可以被轻易替代。三年前,他至少还有一份工作,有一个需要他照顾的母亲,有一个喜欢他的女孩。

      现在,他一无所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出狱时监狱归还的个人物品,一台早已过时的旧手机。顾屿掏出来,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明天上午十点,梧桐街47号‘时光咖啡馆’,有工作介绍。穿得体面点。”

      顾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陆辰?他刚出狱,除了陆辰没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但这会是陆辰的安排吗?那个刚刚在别墅里用胜利者姿态俯视他的人,会好心给他介绍工作?

      还是说,这又是某种游戏的一部分?

      顾屿想起陆辰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错误是无法挽回的。”以及沈清禾空洞的眼神:“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真的能两清吗?

      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雨势渐小,但夜色更浓了。街对面的路灯下,一只流浪猫匆匆跑过,钻进绿化带不见了踪影。

      顾屿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喜欢猫,以前老房子楼下总有几只流浪猫,母亲每天都会拿剩饭去喂。她说:“小屿,你看它们多可怜,有个家就好了。”

      现在,母亲不在了,老房子大概也早已易主。那些猫,还会有人喂吗?

      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地挑选着零食。她们穿着时尚,妆容精致,讨论着周末的约会计划。其中一个女孩注意到窗边的顾屿,多看了两眼,被同伴拉了拉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屿移开视线,将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起身离开便利店。

      雨还在下,细密而冰冷。他沿着街道继续走,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要面对现实,面对母亲已逝、沈清禾成婚、自己身无分文且刚出狱的现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别迟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顾屿停下脚步,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手机屏幕。最后的机会?从三年前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没有“机会”可言了。所有的路都是别人铺好的,所有的选择都是被迫的。

      可是,如果不去呢?今晚睡哪里?明天吃什么?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他握紧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微弱。许久,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

      梧桐街在城东,是一片老城区改造后的文艺街区。顾屿按照导航找到47号时,刚好是上午九点五十分。

      “时光咖啡馆”的招牌是木质的,字体手写,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怀旧感。顾屿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看报纸。吧台后,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在擦拭咖啡机。看到顾屿进来,女孩抬起头,笑容明朗:“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我...我找人。”顾屿说,声音有些干涩。

      女孩打量了他一眼:“约了人?”

      顾屿点头:“说是十点,工作介绍。”

      “哦,林先生等的就是你吧。”女孩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位,穿灰色毛衣的。”

      顾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看报纸的男人恰好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

      顾屿走过去,男人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顾屿,对吧?”

      “是我。”顾屿坐下,身体有些僵硬,“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介绍人说的。”男人笑了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我叫林致远,是‘拾光建筑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听说你以前在工地做过,懂建筑?”

      顾屿谨慎地回答:“做过三年,主要是现场管理,也懂一些图纸。”

      “刑满释放人员?”林致远问得直接,语气却并不轻蔑。

      顾屿的手指微微收紧:“是。”

      “因为什么?”

      “工地安全事故,监管不力。”顾屿如实回答,这是判决书上的官方说法。真相是什么,他已经不想追究,也没能力追究。

      林致远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工作室最近接了几个老城区改造项目,需要有人跑现场,协调施工队,监督进度。工作强度大,经常需要加班,工资不算高,但包住宿——工作室有个阁楼可以住。”

      顾屿快速浏览文件,这是一份很标准的劳动合同,薪资待遇确实不算优厚,但对他来说已是救命稻草。更重要的是包住宿——他昨晚是在一家廉价旅馆的地下室度过的,用掉了最后一点钱。

      “为什么选我?”顾屿抬头问,“我刚出狱,没有推荐信,没有近期工作经历。”

      林致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介绍人说你可靠,做事认真,而且急需一份工作。”他顿了顿,看着顾屿的眼睛,“我这个人不太在乎过去,更看重现在和未来。你如果愿意重新开始,我这里给你机会。”

      顾屿沉默了片刻。介绍人到底是谁?陆辰?还是...沈清禾?

      “介绍人是谁?”他问。

      林致远笑了:“对方要求保密。你只需要知道,这份工作是真的,合同是有效的,选择权在你手里。”他看了眼手表,“我给你十分钟考虑。”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梧桐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有游客拍照,有情侣牵手走过,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行。这是一个平常的上午,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平凡的生活正在继续。

      顾屿想起昨晚在雨中的迷茫,想起便利店窗外的流浪猫,想起母亲说的“有个家就好了”。

      “我接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致远伸出手:“欢迎加入。今天就可以搬去宿舍,明天正式上班。相关材料带了吗?”

      顾屿从包里拿出出狱证明和身份证复印件——这些是他仅有的“材料”。林致远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够了。工资每月十五号发,试用期三个月,没问题吧?”

      “没问题。”

      林致远叫来服务员结账,又对顾屿说:“你等我一下,我开车带你去工作室看看宿舍。”

      等待的间隙,顾屿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三年,他错过了三个秋天,错过了母亲生命中最后的三个秋天,错过了沈清禾...

      他打断自己的思绪。不能再想了,有些路已经走不回去,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根抛向他的绳索,无论绳索的另一端是谁。

      林致远的车是一辆普通的国产SUV,内部整洁,后座上散落着几卷图纸。车子穿过梧桐街,驶向更老旧的城区,最后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拾光建筑设计工作室”。林致远带顾屿走进去,一楼是办公区,几张办公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模型;二楼是会议室和资料室;三楼则是一个带卫生间的阁楼。

      “这里以前是储藏室,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林致远推开阁楼的门,“有点小,但该有的都有。”

      阁楼确实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简易小厨房。但窗户朝南,阳光充足,而且干净整洁。对顾屿来说,这已经是天堂。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说。

      林致远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介绍人。”他递给顾屿一把钥匙,“你先安顿,明天早上九点,一楼办公室见。需要预支点生活费吗?”

      顾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林致远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元:“从你第一个月工资里扣。”

      林致远离开后,顾屿在阁楼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楼下街道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生活的气息如此鲜活。

      顾屿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某种类似“希望”的东西,微小、脆弱,但确实存在。

      手机在这时响起,还是那个陌生号码。顾屿接起,对方却没有说话。

      “你是谁?”顾屿问。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几秒钟后,挂断了。

      顾屿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皱。他回拨过去,提示音显示是空号。

      是陆辰的警告?还是沈清禾...不,不可能。沈清禾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们两清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不管背后是谁在操纵,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落脚点,有了一份工作。他要活下去,要重新开始,即使过去的阴影如影随形。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高档别墅区。

      沈清禾坐在画室里,面前的画布上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她拿起调色刀,狠狠刮掉那些颜料,画布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手机放在调色盘旁,屏幕暗着。她刚才拨通了那个号码,听到顾屿的声音后却又挂断了。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能以什么身份说。

      “在画画?”

      陆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清禾没有回头,继续刮着画布:“有事?”

      “晚上王总的酒会,记得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条裙子。”陆辰走进画室,站在她身后,“还有,微笑。别总板着脸,好像我亏待你似的。”

      沈清禾放下调色刀,转过身:“陆辰,我们谈谈。”

      “谈什么?”

      “顾屿的工作,是你安排的吗?”沈清禾直视着他的眼睛。

      陆辰笑了:“怎么,关心他?”

      “回答我。”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陆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沈清禾,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帮你‘安顿’顾屿,你继续扮演好陆太太的角色。三年都演下来了,现在想反悔?”

      沈清禾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三年前,她为了救顾屿减刑,答应了陆辰的求婚。婚礼当晚,陆辰拿出另一份协议:名义夫妻,互不干涉,但对外必须维持恩爱形象。作为回报,陆辰承诺会在顾屿出狱后给他一条生路。

      “我没有反悔。”沈清禾平静地说,“只是确认一下。”

      陆辰转过身,眼神锐利:“你最好不要对他还有念想。他现在一无所有,我给他一份工作,是施舍,也是警告——他永远在我的掌控之中。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沈清禾的声音没有起伏,“晚上几点出发?我需要时间准备。”

      “七点,司机来接。”陆辰满意地点头,“对了,下个月是你父亲的忌日,我陪你回老家扫墓。记者可能会跟拍,表现得好一点。”

      陆辰离开后,沈清禾重新拿起画笔。她在画布上涂抹,颜色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沉郁的深蓝,像极了昨晚的雨夜。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素描本,翻到画着顾屿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她的眼神复杂而深沉。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画室染成暖金色。沈清禾合上素描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年婚姻,她学会了完美的微笑,学会了得体的举止,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藏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镜子里的女人美丽、优雅、无可挑剔。

      却也冰冷、空洞、没有温度。

      沈清禾对着镜子,慢慢扬起嘴角,练习晚上酒会上需要的笑容。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又真诚,直到她自己都快相信,这就是真实的她。

      而心底那个真实的沈清禾,那个会哭会笑会爱会恨的沈清禾,早已被她锁在画室的抽屉里,和那些不能见光的画作一起,不见天日。

      ---

      傍晚,顾屿在阁楼里煮了一碗泡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他坐在床边,慢慢吃着这顿简单的晚餐,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林致远工作室墙上贴的那些设计图,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建筑的热爱。三年前,他在工地不只是为了生计,更是因为喜欢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真实的建筑。母亲曾说他:“小屿,你盯着那些图纸的样子,就像你爸当年一样。”

      父亲也是建筑工人,在顾屿七岁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回来。母亲从此对建筑行业又恨又怕,却还是支持顾屿入了行,因为他说:“妈,我想建不会倒塌的房子。”

      多么讽刺。他最后却因为“安全问题”入狱。

      手机震动,这次是林致远的消息:“明天第一个工地地址发你了,早点休息。”

      顾屿回复:“收到,谢谢林总。”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如星河坠落,近处老城区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这座城这么大,有无数个故事在同时上演。而他的故事,在中断三年后,终于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哪怕这一页的底色仍是灰暗,哪怕执笔人或许并非他自己。

      顾屿关上窗,拉上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阁楼很小,床很硬,但至少,这是他今晚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沈清禾换上精致的礼服,挽着陆辰的手臂走进金碧辉煌的酒会大厅。闪光灯亮起,她微笑,点头,举止优雅。

      没有人知道,礼服之下,她的掌心留有未愈的伤痕。

      没有人知道,完美笑容背后,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更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三年前那场交易掀起的涟漪,正开始扩散成新的漩涡,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夜色渐深,城市未眠。

      而命运的齿轮,刚刚开始重新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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