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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海仇 ...

  •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正全身警戒精神紧绷的陆时酒乍然听到身后有声音,霎时脑中警钟大作,直到回头看到来人是掷玉,指尖隐约闪动的金光方被主人撤了回去。
      缓缓松了一口气的陆时酒此时还没注意到狐妖阴沉的脸色,顶着俩微微晃动的狼耳,有些讶异道:“掷玉……你怎么会在这儿?”

      狐妖看着他这一身装束,咬牙切齿道:“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昆仑有事要忙,嗯?”
      陆时酒踱着步子,有些心虚地说:“额……这个嘛……但掷玉,这么多年来我好容易探听到狼妖的踪迹,事关当年惨案……我是一定得走这一趟的。”

      狐妖方才便对他来此的目的有了大致猜想,听陆时酒一说心中叹了句“果真如此”。
      许枫那时的话言犹在耳——“那年他才十三岁,过完年节从家里回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沾着泥,整个人气质也都变了……大抵是亲眼看着爹娘血溅当场带来的伤害太大了,这孩子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心里头藏了太深的恨意啊……”

      狐妖一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无声塌陷下来,他低眸看着陆时酒带着点儿倔强的模样,升腾的那把怒火又无声消散,他无奈地蹙了蹙眉间,沉默片刻开口道:“你隐瞒我,是怕我会担心吗,还是怕给我添麻烦?”
      陆时酒听到他和缓下来的语气,在原地站定,微微抬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但你可知此行有多凶险?我知道你很聪明,懂得伪装和保护自己,但那里头坐着的可都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妖怪,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狐妖抬手捏了捏陆时酒头顶的黑色兽耳,发现这小玩意儿居然还模拟了体温,他深深叹了口气,“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陆时酒似乎不习惯脑袋上的东西,在狐妖伸手过来的时候就皱着眉头想躲,不过没成功。

      狐妖的手继续向下,托住了陆时酒被风吹得微冷的脸,他微微靠近,一双蓝眸里清澈地映着陆时酒的身影,很轻地说:“陆时酒,若是你再遇到什么不测,我会疯掉的。”

      陆时酒吸了吸鼻子,嚅动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最终没能开口。

      狐妖于是把人抱在了怀里,靠在他肩膀上温声道:“况且我说过的,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向我开口。不管是仇恨还是什么,以后都不要把它们压在孤零零的一颗心里了,好吗?”

      陆时酒陷落在狐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里,感受到那人在自己发间落下轻柔一吻,这些年来早已从他字典上消失无踪的、名为委屈的情绪突然造访,他久违地感到想哭。

      可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二人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身,只见不远处一个长着对小巧灰色兽耳、两个眼珠子黑如漆墨的纤细身影正慌慌张张朝他们跑来。
      是只小仓鼠妖。

      看这细弱伶仃的样子修为八成不算高,应该不难对付,他可以做到在这小妖出声之前便将其一击打倒。
      陆时酒眼神一凛,手上不动声色凝了团金光,谁知随即便被背后似乎长了眼睛的狐妖抬手按了下去,又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陆时酒疑惑地看了看狐妖。

      那小仓鼠好容易跑到两人面前,却并不敢抬头看他们。陆时酒注意到他的双腿甚至隐隐在打摆子,心下更是不解。
      怎么这妖在个儿地盘里还怕上他们两个人族了?

      可接下来那小妖颤抖着声线细声细气的话好似惊雷般炸在陆时酒脑中。
      “长老发现您离了席,吩咐我无论如何都得把您带回去。”语至最后还带上了点哭腔。

      长老……?
      这话是在……对谁说?
      带……谁,回去……?

      陆时酒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是无知无觉立在宽厚的大地上,似乎七魂六魄都被尽数抽离,什么都再也感受不到,世间万物兀自运转,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声有规律地一下下撞着耳膜。
      他转了转眼睛,僵硬地看向注视着仓鼠妖的掷玉。

      陆时酒听见狐妖说话的声音,如环佩相击泠泠,是那么清晰。
      “吾不过出来透透风,这便回了。旁边这位是吾的挚友,一会儿同吾一道进去。”

      那小仓鼠闻言想说句“不合规矩”,抬眸对上狐妖神色又咬了咬嘴唇咽了下去,掀起双纯黑的眸子怯生生朝陆时酒望了一眼。

      陆时酒知道,依照礼法,这种时候他该冲对方笑一笑,可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陆时酒大脑一片空白地想,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一个无厘头的想法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他想,要是他一开始没过来这个地方就好了,要是他永远都不知道掷玉是……

      掷玉是什么?
      掷玉不会是的……
      掷玉怎么可能……?

      这一定又是一场噩梦,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该死,这次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陆时酒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个被严丝合缝存在琥珀里的小人,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同他隔绝开来。混沌中,他看到掷玉神色慌张地朝他看过来,转头仓促向那只小妖说了句什么,后者此时看向他的眼里半是惊恐半是担忧,冲掷玉行了个礼便飞速离开了。

      他木然地看着掷玉对着他双唇一开一合地说着些什么,感受到他拉过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随后随着掷玉视线看到了自己掌心那几道方才被无意识攥破的几道可怖血痕,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掌中纹路,尚一滴滴向下滚落着。
      陆时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那密密麻麻的疼从血肉模糊的指痕间一路向上,直至疼进了心口。

      好疼啊,好疼。
      不是梦。

      陆时酒缓缓抬头,看向此时正蹙眉给自己输送灵力疗伤的掷玉,打断了他含着忧切的问话。

      “掷玉,你是妖吗?”陆时酒听见自己轻声说。

      狐妖动作一顿,陆时酒还不待他回答又接着问:“你是什么妖?”

      狐妖似乎明白过来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手上给陆时酒疗伤的术法没停,抿嘴默然现出点儿兽形来,雪白狐耳在墨色发间抖了抖,身后几条狐尾在光下显得很蓬软。

      陆时酒眨了眨眼,挣开被狐妖捏在手里的右掌,神色恍惚地向上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兽耳。
      被摸的狐妖似乎是有些不舒服地皱着眉头小幅度偏了偏头,但终归没躲开他的手。

      不是狼妖,不是狼妖。
      陆时酒仿若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浑身疲软。他放下手垂眸往后退了退,却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狐妖低声喊了声他的名字,伸出手去扶他。

      陆时酒一下挥开他,手脚慌乱但动作极快地从袖中乾坤袋里掏出个法器,捏了个诀就微风一般从狐妖面前消失了。
      狐妖一个人站在原地,胳膊尚且伸长在虚空,他蜷了蜷指尖,脸上是一副罕有的惘然。

      陆时酒一直以来都很清晰地记得那个夜里所发生的一切,连每个细节都在记忆里纤毫毕现。

      那一年他十三岁。

      那本是一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年节,爹娘年底好容易没接到什么紧急委托,而常年在昆仑学艺的他也已很久没能见到他们。
      一大桌子的丰盛菜肴在融融灯火下散着诱人的香气,陆时酒一边吃着碗里母亲夹给他最爱吃的糖醋鳜鱼,一边对他们说着这一年里自己的见闻,谈到趣处一家人都不约而同欢笑起来。陆时酒转头,正对上陆母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里头含着几分欣慰,深处又藏了点儿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啊,这样庸常的幸福,分明是普通人家所唾手可得的再平俗不过的东西,可在陆时酒这里,却是从小一直以来难有的奢望。
      陆时酒心里泛起酸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阵夹着冬日疾风的凌冽箭矢透过窗子破空而来,陆时酒下意识偏了偏头,那箭险伶伶蹭着他侧颊而过,留下道细小的血痕。

      陆父陆母陡然起身。

      二人对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陆家宅子外头有层专防妖族的结界,方才他们感知了下,发现那层结界竟被无声无息破除了,而界破的瞬间他们居然毫无知觉!
      陆父从桌上拿了自己的佩剑,悄声挪到门边开了门,高大的身影将屋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到屋外站着的狼妖,沉声道:“不知阁下陡然造访有何要事?”

      来者却一看到他便不言不语地开了火。
      陆父于是将门关好,阵阵铿锵的打斗声自外传来。

      陆母凝眉细听片刻,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她从一招一式中听出陆父在这场对决中渐渐吃力起来,意识到除夕造访的妖物绝非善类且修为不弱。
      今夜,于他们而言,怕是一场生死浩劫了。

      陆父陆母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过手的委托数不胜数,结果了不知多少祸害人间的恶鬼,自然也得罪了不知多少势力,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在外人面前看似光风霁月,是一对惩恶扬善、快活恣意的神仙眷侣,实则每天辗转于各种疲乏的缠斗中,过的是走钢丝一样危险的苦日子。

      只是……
      陆母在陆时酒面前微微俯身,玉白的指尖心疼地轻轻抚过少年白璧无瑕的脸上那道刺眼的伤痕,眼里含着深浓的歉疚。
      只是幼子何辜。

      身为母亲,尽管陆时酒从未开口说过,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孩子有多期待和珍惜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的机会,这一年间他们都没怎么好好坐下来吃顿饭话话家常,这厢却连个年夜饭都吃成这个样子……

      陆时酒轻轻抓过母亲的手,对这一切尚且无知无觉的他没能透过母亲那张刻意摆出的平和后看出此时的严峻来,只抬起一张小脸笑着冲她说:“阿娘,好啦,你快出去帮帮爹爹吧,你们速战速决,解决掉他们之后我们接着吃饭。”
      陆母也提了提嘴角,她领着陆时酒走到屋后,拧开屏风后的机关,轰然声响,一个黑洞洞的地窖露了出来。

      陆时酒终于隐隐觉出些不对来,他神色不安地扭头对陆母说:“阿娘这是做什么?我不要进去这里面,我就在屋内等着你们。”
      陆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时酒乖,待会儿打起来屋子里可能也会受到波及。我跟你阿爹得确定你安全了,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陆时酒一听,心觉也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安慰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慌乱应该只是错觉,于是听话地乖乖进去了。

      直至陆母拧动开关合上地窖的那一刻,他听到母亲似乎含着泣音的最后一句话——“时酒,我的孩子,我们永远都爱着你。”
      “阿娘!”陆时酒失声,一片漆黑中他指尖金光灵流闪动,一股接一股砸向头顶那块板子,却并未撼动分毫。
      陆母在出口施加了法术,年仅十三的他根本无力破除。

      那晚的陆时酒在地窖里简直度秒如年,无情而过的光阴像一把狠狠剜向他的利刃。陆母在出口处施的术法隔绝掉了外界一切声响,他什么也听不到,四下里唯有一片空洞的寂静,以及他一次次向上打着灵流的微弱噼啪声。
      一开始他尚绝望嘶喊着,金色灵力不要命一样自他掌心喷涌而出,照得整个地窖中宛若白昼,可直到他榨净丹田中最后一丝灵流也依旧徒劳无功。
      后来他声带嘶哑,灵力被抽干之后浑身筋骨都疼,只机械而又倔强地颤抖着身子一下下拼命撞着头顶的板子,哪怕双拳和肩膀都已经血肉模糊,哪怕头颅被砸得一片嗡鸣。四周的黑暗和无声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已离他远去,而他是一个被时光罅隙吞噬掉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酒终于感到出口微微松动,一丝阳光从缝里钻进了,刺了刺他呆滞麻木的眼。
      陆时酒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一般砸开头顶的板子冲了出去。

      接着他看到了此后多年他再难忘怀的场景,那是即将纠缠他一辈子的凶恶梦魇。

      他们和暖安谧的小家在混战中早已残破不堪,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静静照在破碎一地的桌椅碗筷,照在不远处他躺倒在地的爹娘乌黑的发间,和着暗色脏污的血。

      冬日的凛冽寒风吹得松动的窗子噼啪作响,掀动起砂石尘土飞落满屋。

      十三岁的陆时酒刚从地窖中爬出,脸上斑驳的泪痕同细小的伤口交错,绣着金线的白袍一番折腾下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一头如墨黑发杂乱披散下来,掩住那双无措又惊怖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血海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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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打滚卖萌求收藏ing 有更新是在修文哦,改改分段,大家不用点进去看^^ 带带预收《穿到古代拆cp》 《魔尊他其实不想毁灭世界》 ,感兴趣可以点进去看看文案留个收藏呀。 段评已开,欢迎多多互动( ̄▽ ̄)~* 作话不定时掉落小剧场噢,想看的盆友记得打开瞅瞅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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