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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届主子都怎么了 这届主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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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咳醒的。
喉咙里像有蚂蚁在爬,痒得钻心。这身体是真不行,昨晚不过是多想了会儿事,今早就遭报应。紫鹃端了温水进来,眼下乌青比我还重。
“姑娘,”她边替我拍背边压低声音,“昨夜府里不太平。”
我喝了口水,润了润火烧似的喉咙,抬眼示意她说。
“荣庆堂的灯亮到后半夜。”紫鹃声音更低了,“鸳鸯姐姐出来要了两次参汤。还有……琏二奶奶那边,平儿姐姐天没亮就去小厨房熬安神茶,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宝二爷呢?”我问。
紫鹃摇头:“怡红院静得吓人,但小丫头说……宝二爷屋里的灯也亮到三更天,今早扫出好多撕碎的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全员熬夜?这贾府是集体失眠了?
用早饭时,这感觉更明显了。
贾母坐在上首,穿着暗紫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怎么说呢,像糊了层糯米纸,看着甜,一碰就碎。
“玉儿来了。”她朝我招手,等我坐下后,攥着我的手没放,“夜里睡得可好?还咳嗽么?”
“谢外祖母关心,好些了。”我细声细气地答。
她拍拍我的手背,力道有点重。然后抬眼看向屋里其他人,那眼神忽然就变了——刚才看我时的慈爱像被风吹跑了,只剩下冷冰冰的审视。
“人都齐了。”她声音沉下来,“我说几句。”
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贾母手指死死捻着腕上的沉香木佛珠,珠子都快被捏出印子了:
“眼盲心苦”……这四个字像鬼影子似的跟着我!我史太君活了这么大岁数,落这么个评语?不行,这个家必须改!就从今天,就从此刻!
“我年纪大了,有些事从前不愿多管。”她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可如今想想,家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没个规矩不成。从今儿起,各房各院都给我打起精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尤其是银钱上的事,一笔一笔都得清楚。谁要是再弄些不清不楚的账……”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停,指尖发白:
“伪善礼佛”……老太太这话是冲谁?难道是说我?金钏那事……可那丫头是自己想不开!这林丫头一来就惹得老太太这般,怕不是个祸害?
“母亲说得是。”王夫人垂着眼应道。
邢夫人手在桌子底下使劲绞帕子:
“愚犟贪财”……查账?查什么账!我那些体己可都是正经来的!不行,得赶紧想个法子……
她扯出个干笑:“老太太放心。”
最不对劲的是王熙凤。
她就站在王夫人身后,穿了身藕荷色衣裳,素净得不像她。脸上倒是笑着,可那笑……像画上去的。从进门到现在,她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王熙凤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
“机关算尽太聪明”……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老太太是不是知道了?那些印子钱……那些账……平儿藏好了没有?佛祖保佑,让我过了这关……
“凤丫头。”贾母忽然点名。
王熙凤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脸上瞬间堆起更灿烂的笑:“老祖宗您吩咐。”声音甜得发腻。
“庄子上送来的秋粮账,你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王熙凤答得飞快,语速快得像炒豆子,“都好着呢!孙媳按着旧例,已经吩咐入库了,一点岔子没有!”
贾母盯着她,没说话。
那沉默只有两三秒,可王熙凤额角的汗都出来了。她不自在地抬手捋了捋鬓发,手指有点抖。
贾母拇指重重按在佛珠上:
旧例?就是这些“旧例”才坏了事!凤丫头这反应……果然心里有鬼。看来那评语说得不假。
“旧例……”贾母缓缓重复,“有些旧例,该改改了。账目的事,你再细看看,不急。”
“是是是,孙媳一定仔细看!”王熙凤连连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时宝玉进来了。
他换了身月白衣裳,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却木木的,像戴了张面具。行礼,问安,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转向我时,他作揖:“林妹妹。”
声音干巴巴的,没一点起伏。
然后他就杵在那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贾宝玉眼前那行灰字又在眼前绕着:
“天下无能第一”……我这样的废物,有什么脸站在这里?林妹妹神仙似的人,看我一眼都觉得脏吧?不如把自己埋进书堆里,死了算了……
贾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用饭吧。”
饭桌上静得可怕。
按原著,这会儿该上演“宝玉摔玉”了。可现实是,宝玉闷头扒着碗里的粥,筷子很少伸出去。他偶尔抬眼,目光虚虚地扫过桌子,却从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贾宝玉此刻粥在嘴里味同嚼蜡:
《大学》……“明明德”……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就是记不住?袭人说我扔了胭脂她哭了……哭什么?那些东西,本就该扔。我是男子,该读圣贤书,该立身扬名……可我为什么……为什么余光看见林妹妹的手指,心里还是会乱?
贾母几次想给他夹菜,筷子伸到半空,又放下了。
贾母看着孙子这模样,心口发闷:宝玉这是……魔怔了?可眼下这光景,他肯读书总是好的。只是这模样……玉儿看了会怎么想?唉,顾不得了。
王熙凤更怪。她只喝面前那碗粥,小口小口的,菜都不夹。王夫人看了她好几眼,眼神带着不满。
王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凤丫头今日是怎么了?魂丢了?往日就数她会说话,今日倒装起哑巴来了。难不成……她那些事,老太太知道了?
王熙凤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送不进嘴:
不能抬头,不能说话。老太太在盯,太太在盯……她们是不是都知道了?平儿把账本藏好了吗?周瑞家的会不会说漏嘴?佛祖保佑……
我小口吃着莲子糕,甜腻腻的,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这顿饭,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心思里打转,彼此之间像隔了层厚厚的玻璃。
饭后,贾母留下王夫人说话,我们退出来。王熙凤第一个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跑。
我带着紫鹃慢慢往回走。经过穿堂时,假山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老太太要严查各房用度!”
“琏二奶奶今早把周瑞家的叫去,说以后采买的事先报给赖大家的!”
“宝二爷才吓人!把袭人姐姐攒的胭脂全砸了,闹着要找《四书集注》!”
“嘘——林之孝家的在查门房出入记录呢!说以后夜里没对牌,谁也不许放行!”
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在穿堂里,秋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查账、放权、砸胭脂、查门禁……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
回到碧纱橱,我坐在窗边发呆。紫鹃在一旁熏衣服,香味淡淡地飘过来。
“姑娘,”她忽然轻声说,“您觉不觉得……府里和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我转头看她:“怎么不一样?”
紫鹃犹豫了一下:“就是……怪。主子们怪,下人们也怪。人人都小心翼翼的,倒不像是怕规矩,像是……怕别的什么。”
怕别的什么。
我捻着窗纱的流苏,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午后,王熙凤居然来了。
她带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脸上堆着明艳的笑:“妹妹住得可惯?这料子衬你,做身新衣裳。”
“谢二嫂子。”我垂下眼,看见她的手在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的镯子,一下,又一下。
王熙凤指尖刮过冰凉的金属:
这料子够贵重了吧?林丫头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把什么“不祥”带给我!老天爷,我只想平平安安……
“妹妹千万别客气。”她笑着,眼神却飘忽地扫过屋里,“这府里最近事杂,妹妹身子弱,多在屋里静养是正经,少出去沾染那些。”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像告诫。
“玉儿明白。”我依旧温顺。
王熙凤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走了。平儿落后半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傍晚,一个小丫鬟送来一碟茯苓糕:“宝二爷让送来的,说请林姑娘尝尝。”
我看着那碟洁白的点心,愣住了。
宝玉送茯苓糕?按原著,他该送本诗集,或者自己编的什么玩意儿。送茯苓糕?这太正常,正常得反常。
贾宝玉躲在怡红院书房门后,心跳如鼓:
茯苓糕……安神,对身子好。林妹妹那么瘦……我送这个,应该没错吧?不会太唐突吧?她……她会吃吗?
“替我谢谢二表哥。”我说。
小丫鬟如蒙大赦地跑了。
我拿起一块茯苓糕,又放下。甜腻的气味在空气里飘着。
窗外,天渐渐黑了。荣国府的楼阁隐在暮色里,像头沉默的巨兽。
夜里,咳嗽又厉害起来。
紫鹃替我拍着背,急得不行:“姑娘这样不行!明日一定要请太医!”
我抓着她的手摇头:“别……刚来就请太医,不好。”
更重要的是,在这全员反常的时候,我不想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躺在床上,我盯着黑暗中的帐顶。
社畜的本能在尖叫:项目出问题了,但所有人都瞒着你!
没有会议纪要,没有需求文档,连甲方到底要什么都成了谜。
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听,想。
贾母到底要整顿到什么程度?
王熙凤会缩到什么地步?
贾宝玉会把自己逼成什么样?
还有王夫人、邢夫人、那些管事的……
而我,这个拿错剧本的穿越者,该怎么在这趟失控的列车上,找到自己的座位?
想着想着,意识模糊了。
半梦半醒间,我又看见荣庆堂里,贾母放回茶盏的那只手,稳得吓人。
还有王熙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以及贾宝玉空洞的眼神。
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进心里。
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响。
第二夜,我感觉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