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寄篱 莫昭为人, ...


  •   莫昭为人,像一条被捻得颓烂的杨柳枝。
      就像他从不会开口拒绝他人的恶意一样,一声不吭地,由着杨潦将他像一条白鱼一般,翻来覆去地玩弄。
      “好软。”
      杨潦岁至十六,虽从未碰过女子,但既已尝过如此柔软的身子,又何必非要什么女人。他心中念着那两字,颤抖着吐出浓郁的鼻息。
      两只白手顺着起伏在他的脸上滑动着,胡乱地按着那条一松手便会掉落的白绫,每当他忍不住叹息时,眼前那双手便会更加用力。
      莫昭死死咬住下唇,极力不泄漏一丝痕迹,但还是在那只手碰上来时,被吓得放出了一声惊叫。
      “还不行吗?”
      杨潦近乎撒娇般道。
      在此之前,杨潦已经私自作出将白绫解开这样令莫昭紧张的举动。莫昭是两只盲目。人一旦看不见了,即使身处空旷,也感觉四面都是危险,放在人群中,便只能任人观赏而难以自觉。在这等事上,光是想想自己衣不蔽体的样子,就已万分羞赧,更别提在不能自持的时候。他只能掩彼之目,以求得一些平等的安慰。
      莫昭声音有些呜咽,不知是难受得还是什么,压在白绫上的手,颤抖地把那只比他大几分的手挤开,他细声说道:“等一会儿。”
      少年只是用鼻息嗯了一声,又幻想起自己被包裹在那白鱼柔软的腹部中。帐上人影如乘船在水中摇晃。
      “老师,老师……”
      莫昭两只无光的眸子,在一声声轻唤中,冒出水来。

      【寄篱】
      那时莫昭十岁,父亲莫郊屡试不第,一怒罢举,带着妻儿离开翁州,赴至隔壁璃县,弃文从商,不出两年被骗光家产。妻子的嫁妆尽数赔了进去,却还堵不住那无底洞似的窟窿。
      傅丽娘将莫昭从私塾里拽出来,跪在名伶宅邸前嚎啕痛哭,街上人来人往,丽娘像是不记得自己还有一副颜面,从来连庙都不进去的母亲,对着一扇破落的朱门连连磕头。
      “找什么徐先生,前些年早死了。请回吧。”
      那开门的夫人只这么一句,像是打发了两只乞丐。
      莫昭也被母亲摁下来磕头了,粘了一脑门细砂,伸手揉了揉,雪白的脑门就红了。求人这事很丢脸,不知求的是谁还要被刻薄地赶走更丢脸,他站起来要走,却被母亲猛地拉回去,啪啪两巴掌搭在脸颊上。
      “没用。你求人连两个时辰都不愿跪么?你父亲白养你这个儿子。”
      莫昭没有哭,继续跪下来。
      又跪了两个时辰,天全然黑下去,各家点起灯笼,寒风中,莫昭冷得打颤。母亲一言不发,冰冷得像块石头。
      一个讨饭的老妪摘了帽子走过来,从怀里递给莫昭一个冷得发硬的馒头,将他拉起来。她把帽子穿戴到莫昭头上,牵着他往她的住处走,路上问道:“那是你娘?”莫昭扯着树皮一样坚硬的馒头,困难地点头。老妪道:“那是个疯婆娘。”
      莫昭不想跟老妪去那破庙,他带着老妪找回自己家里,父亲喝得烂醉,将自己反锁在家里,他不懈地敲着,直到邻居朝他脚边扔石头。那晚,莫昭在破庙里过了一夜。
      醒来时莫昭缩在老妪让给他的被窝里,那被子薄薄的,用来捂手都会嫌不够暖和,棉花都拧在一起,堆在角落,因为填塞了干草,一块布被才又重新鼓胀起来。老妪一早便不在。
      冬日的暖阳照进庙里,先生早就开始上课了,但莫昭头一回不愿去私塾。母亲没有来找他,莫昭心想,她从那朱门回家时,不能看见这座庙吗?她或许找进来看过,她或许路上碰见那老妪,从她那里听说自己安好便回去了?莫昭揣测着母亲的想法。一直待到午时,外头热闹起来,吃完午饭的孩子们嚷嚷着玩蒙眼抓人,陆陆续续跑进庙里,莫昭终于才舍得离开。
      走至家门外,开门迎接自己的不是母亲,而是来收房子的管家,紧跟着,是父亲莫郊抱石投湖的噩耗。
      “我母亲呢?”
      莫昭问这话时,还有些不信。
      “前脚来人接去翁州了啦。”
      那管家说。
      “那我呢?”
      他语气轻飘飘散进吹动枝头的寒风里,望着那堂前杂乱的人影,此番场景,如梦似幻。
      “哦,你娘留话,叫你若回来便记得去上学啊。”
      他觉得自己像是着凉了一般,头昏脑胀,鼻尖滴下一滴水珠,莫昭用手背蹭了一下,便淡淡向管家告辞。
      走到私塾时已经散学了,莫昭低头站在路旁的老槐树下,不厌其烦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砾,直到望见总是被留堂的赵巧生也被母亲领走了,这才敢走到门前去,远远朝里门里探了探脑袋。
      赵巧生刚踏上马车,看见莫昭,专门跳下车来,朝他一喊:“喂!那位莫先生!”
      他一边叫唤一边朝莫昭走过去,“你不来,都没人帮我盯功课啦。”
      他走到莫昭身旁,想像平日那样,拍拍他的头,却被莫昭躲开了。
      赵巧生并不是像对待动物那样轻拍莫昭的头顶,也不是像的傲气凌人的富家少爷那样一巴掌把他脑袋拍歪,而是像老子赏识儿子那样,朝他的脑袋侧方,莽莽地推一下。虽然架势恶劣,但力道很轻,莫昭并不会恼怒。
      碰巧赵巧生那只戛然止在半空的手被他母亲探头看见,以为莫昭正受欺负,一声带着几分娇气的嘶喊声将赵巧生喊住。赵巧生懒懒散散回个头,尽管探出车窗的女人脸上写满惊惶和担忧,但这赵巧生依然没去管她,无奈地将嘴撇了下来,转过脸来又是一副老子关爱儿子的态度质问莫昭:“怎的今日逃学?告诉我,去哪儿偷师去了?”
      莫昭方才躲开他,被问时,又很不乐意地用眉毛挑了赵巧生一下,声音细若蚊蝇:“无可奉告。”
      身后赵巧生母亲招唤,说别让父亲等急了。
      赵巧生极不情愿地拖了长长的尾音应了一句,走前随着莫昭的视线看向私塾院落。书堂空空荡荡,隐隐飘来饭香,莫昭留恋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
      “你明日来的吧?”
      赵巧生用手指勾了下莫昭的衣襟。
      莫昭似没有回神,呆呆地道:“嗯。”
      赵巧生上了马车离去。
      莫昭和赵巧生熟络起来,全然因为赵巧生总被罚留堂,而他因为想要多向先生讨教,便顺带被命以盯功课的任务,常被赵巧生使唤。赵巧生爱胡言乱语,叫他“小先生”,却又极不敬重地拍他脑袋,弄得莫停云很尴尬,但相处久了,加上又有先生夹在中间,便也能毫无脾气地忍耐下他这种虽令人为难,却也算不上恶的行为。
      门前剩他一人,莫昭踌躇了一会儿,打算放弃时,先生从院里走出来,叫住正要气馁溜走的他。莫昭像犯了错似的转过身来,一言不发。
      “留下吃饭吧。”先生淡淡说道,“你母亲托了我,专门给你准备一间房。”
      他伸出一只手,等着莫昭。
      莫昭的胸腔像被鼓槌击了一下,周围能听见的所有声音,都变得像耳鸣一般。他走上前去,殊不知,脸上已变了形状。直到先生用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莫昭才感受到,皮肤上有几分干裂的疼痛。
      “几时哭了。”先生问。
      莫昭抬起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强撑着说“没有”。
      平日回家晚时,也常留下同先生师母一起吃饭,莫昭很快就习惯了住在私塾的日子,对于母亲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他一句也没有问过。
      莫昭第二次被从私塾带走,仅仅是在母亲离开的三日后。
      那女人看上去颇有几分严肃,走路生风,只一句问候,一句“多谢”,先生便点头应下。
      看见门外那辆马车上的纹样,莫昭依稀记起来,这人是他的舅母。
      莫昭不知道她递给先生的信上说了什么。就像那些商贾权臣之间相通,不需要多言,只一个记号,便都了然了。那信许是从舅舅府中寄来的。
      马车颠簸不停,半日直至翁州,迎接莫昭的,是堂前两具棺椁,和一个神智不清的女人。母亲瘫坐在柱子下,手边躺着一把沾血的匕首,失神凝望着飘下枯叶的屋檐。
      “母亲。”他想喊,看着这个痴痴发笑的女人,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舅舅从门前走过,莫昭想要问安,他却只捂着脖子上的绷带,留下一个失望极了的眼神,匆匆走了过去。
      外祖父母是两日内相继离去的。外祖父被母亲推倒,撞伤了脑袋去世,外祖母伤心泪绝,含怨而终。
      “无论怎样,”舅母给莫昭披上斗篷,一边冷峻道,“这都是你莫家害的。”
      原来父亲并不是因为还不上债务而自尽,为了填补那个无底的窟窿,他不惜卑劣地利用了外祖父母对女儿最后一丝同情,骗取了他们剩下的所有财产。当二老一觉醒来发现几十年的屋头已入到外人名下时,才得知那个他们曾经嗤笑的穷书生将他们耍了。在翁州任职的舅舅立刻报了官,母亲发疯似的四处求人,父亲不甘受牢狱之辱,宁愿死不见尸。
      舅母将父亲所为告诉他的时候,莫昭至始至终将脑袋瑟缩在斗篷里。
      他曾问过母亲,为什么他的爹爹妈妈好像都没有爹爹妈妈。母亲说,因为他们已经是大人了,大人不需要爹爹妈妈。
      当母亲不顾阻拦,决意嫁给父亲的时候,她便已不是傅家的人了,傅家于莫家有怨,莫家于傅家有恨,十二岁的莫昭在还没有弄懂自己生而为何时,便已知晓何为死不足惜。这事,是他们莫家三人的业障。
      抬头望着灵堂上因来不及布置而稀稀落落耷拉下来的白绫,莫昭整颗心脏都被舅舅那双怨恨的眼神渗透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