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瓦瓦舒格

6、第 6 章 脱身

　　早安，他说，终于能够讲出这句话了。经过那么多年的分离，他们没有彼此，各自在这个世界生活着。相互道一声早安晚安，是一个奢侈的结局。
　　还记得我会包饺子吗？她说。在大学毕业的前一年，她找到了一个家乡省会的速冻食品企业的实习，在那里，她学会了包十六个褶的包子，团汤圆和包饺子。那之后，她也没有爱上吃饺子，只是每年过年帮妈包的饺子，更加像模像样了。
　　那是专门学过的，她母亲说。放弃在母亲面前表演，是很难的。人很难不去付出自己能付出的东西，寄希望得到一些自己不曾拥有的。于是她不断的在父母面前，展现自己新学到的技能，以让他们放心，以让他们骄傲，以让他们在满足之余，分给自己一点点关爱。没有关爱也行，只要一家四口，能够开开心心的笑在一起，她也觉得值得。
　　她后来没有留在那个企业工作，她后来也没有跟他在一起。在那个夏天，她先是决定离开他，然后，决定离开那个企业。要花很久的时间，她才会发现，呼唤她回到故乡的声音并不多。没有想到你如今是我在家乡最亲密的人了。多年以后的聊天里，她这样说。她其实并不在意跟自己的家人最终结局如何。在生命的前半段，她只是承受；在中段，她也没有赢得家人的尊重。
　　“只是两个女的，吵架了”，她从别人口中听到弟弟的描述。不能对等的关系，即使是亲人之间，最终也难逃飘零的解决。这个世界上存在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她的笔友这样说。那么，这个世界上，存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吗？应该是有的吧，应该需要耐心的去寻，还是等命运迎面抛来一个，她接住，就好了。
　　面对不利的人和物，最佳的策略就是转身离去，无论前面是什么海洋，哪怕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要不停的挥舞臂膀划水，双腿用力的往前蹬。在家人那场分崩离析的告别里，她就是这么做的。她的声音比平时要大，眼泪流下，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鼻涕影响了声带，抽噎也会暴露软弱。她声音单薄，底气已经全部呼出，在那个家，她已然没有支持者。
　　随后一个月的时间，她没有办法工作，也没有办法正常作息。从下陷的生活脱身，除了趴着，没有更好的途径。早上的冰美式，一些干净的碳水和蛋白质。味道普通，熟悉，让人慢慢的恢复活力。人在病中的时候，是顾及不到要变好以及自己有能力变好的念头的。感受这些，需要敏感的味蕾。在困顿的时候，人甚至识别不出幸福的气味。
　　母亲说，一个人只能靠自己。掌心向上的生活，是不可以的。母亲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你不能靠自己的父母，也不能靠丈夫。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依靠他人过生活的人，最大的愿望，是替父亲去摘星星。像唐吉可德一样踏上离开家乡的路，这样的路，她走了二十多年。
　　后来，她真的独自奋斗了，为自己。她有时候会包饺子。拌馅，和面，擀皮，包好下锅里煮熟，不想要花费很多的流程和时间，就可以完成。有时候她想，这是又陷入低谷了吧，像那次在上海一样，几个月的生活，夏秋冬春，实际上也是经历了四季的。从夏季开始，体会冬季的感觉，然后在冬天苏醒，挪动僵硬了的身躯，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就在春天重新出发了。没来得及播种的秋季，没有收获，春季是饥肠辘辘的。她误闯误撞的，包了大蒜叶馅的饺子，那个味道，简直要给人以终身的教训。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脱身才是第一策略。就像流水挑战顽石，甚至碰撞不出火花，打个漩涡，然后顺势而下的技巧，她还没有掌握。
　　何必要执着的追寻，何必要苦苦的不放手。犹犹豫豫之间，也是态度的流露。不合适的东西，试过了，不要徘徊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