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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哥是被偏爱的孩子 被偏爱的大 ...

  •   大哥林建党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没有衣锦还乡的排场,只有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和一双磨破边的解放鞋。他站在院门口时,王秀莲正在厨房里煮红薯粥,一抬眼,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了锅里。
      “建党?!”她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扑出去的,“我的儿啊!”
      林晓梅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五十多岁的母亲抱着三十出头的大儿子,哭得像是生离死别后重逢。父亲林大山站在一旁,搓着手,眼圈也红了。
      而大哥林建党,瘦削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轻声说:“妈,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在鸡舍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走出来的林建军身上。
      “二弟。”
      “大哥。”林建军点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微妙。
      王秀莲把家里仅有的半斤腊肉全切了,炒了一大盘,摆在林建党面前。又煮了五个鸡蛋——这次,她自己没要,父亲一个,大哥三个,剩下一个,她犹豫再三,放进了林建军碗里。
      “建军是老师,费脑子。”她说。
      林晓梅看着自己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又看看陈秀英默默扒饭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大哥在南方……生意做得怎么样?”林建军问。
      林建党夹腊肉的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还成。就是……那边竞争大,想着回来看看。”
      话说得含糊,但林晓梅听懂了——大哥的生意,恐怕是失败了。
      “回来好,回来好!”王秀莲连连说,“外面哪有家里好。你就在家歇着,妈养你!”
      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三十岁的儿子还需要五十岁的母亲“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大山咳嗽一声:“建党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林建党扒了口饭,“先看看。听说……现在政策松动了?”
      “是松动了。”林建军接口,“但咱们是教师,得注意影响,不能搞投机倒把。”
      “做生意怎么就是投机倒把了?”王秀莲立刻反驳,“你大哥那是正经营生!”
      眼看要起争执,陈秀英轻声开口:“妈,粥要凉了。”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吃完。
      饭后,按惯例,陈秀英起身收拾碗筷。王秀莲却按住她:“秀英啊,建党刚回来,屋里被子还没晒,你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再烧锅热水,让他洗个澡。”
      陈秀英顿了顿:“妈,我明天早上第一节有课,教案还没备完……”
      “教案什么时候不能备?”王秀莲声音提高了些,“你大哥坐几天火车,累坏了。快去。”
      林晓梅看到,二嫂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表情:“好。”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刷洗的声音。
      林晓梅跟了进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陈秀英系着围裙,正弯腰刷锅。灶台边堆着待洗的碗筷,墙角的木盆里还泡着一家人的脏衣服。
      “二嫂,我帮你。”
      “不用,你快去写作业。”陈秀英没回头,声音有些哑。
      “我作业写完了。”林晓梅拿起抹布,擦灶台,“二嫂,你工资多少?”
      陈秀英动作一顿:“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二哥说,你是学校语文组组长,工资比他高。”
      “高五块钱。”陈秀英低声道,“但妈说,一家人不分彼此,钱都交公中。”
      “那大哥交钱吗?”
      沉默。
      林晓梅知道了答案。长子不需要交钱,长子只需要被供养。
      窗外传来王秀莲的声音:“秀英啊,热水烧好没?建党等着呢!”
      “快了!”陈秀英应了一声,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着她的脸,林晓梅看到,她眼底有深深的疲惫。
      ---
      夜里,林晓梅被一阵压低的声音吵醒。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亮着煤油灯,王秀莲正从柜子深处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
      “建党,这五十块你拿着,明天去镇上扯块布,做身新衣裳。还有这二十,你买点烟抽。”
      “妈,这钱……”
      “拿着!”王秀莲硬塞进儿子手里,“你在外面受苦了,回家来,妈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林大山坐在一旁抽烟,半晌才说:“建党啊,家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你二弟二嫂的工资,要供你三弟读书,还要维持家用。你……在家也找点事做。”
      “爸,我知道了。”林建党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什么!”王秀莲瞪了丈夫一眼,“建党刚回来,歇几天怎么了?他是在外头闯荡过的人,见识广,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林晓梅轻轻关上门。
      这个家的资源,就像一条永远流向大哥的河。其他人,都是岸上渴死的草。
      她必须想办法,让这条河改道。
      第二天是周六,林建军去学校值班了。陈秀英一早起来,先做好了全家人的早饭,才匆匆赶去学校——她今天上午有两节公开课。
      林晓梅喂鸡时,花大姐凑过来,叽叽喳喳:
      “小丫头,我跟你说,昨晚你妈又藏鸡蛋了!三个!就藏在她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说是留给她大儿子补身体的。”
      “还有啊,隔壁那个罗婶子,早上扒墙头看呢,眼睛滴溜溜转,肯定没安好心。”
      林晓梅抓了把米撒在地上:“花大姐,你帮我看着点,要是罗婶子来咱们家,提前告诉我。”
      “没问题!不过……”花大姐歪着头,“你得再给我点好吃的。我听大将军说,后山有片草籽特别香……”
      “成交。”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罗婶子端着个空碗,笑容满面地走进来:“秀莲在家吗?”
      王秀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她在给林建党补袜子。
      “哟,罗婶子,什么事?”
      “借点盐。”罗婶子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鸡舍上,“你家这鸡养得真好啊,下蛋多吧?”
      “还行。”王秀莲转身去厨房拿盐罐。
      罗婶子趁机凑到鸡舍边,伸手想摸鸡蛋。大将军立刻竖起羽毛,发出一声警告的鸣叫。
      “哎哟,这公鸡真凶!”
      “它护窝。”林晓梅走过来,挡在鸡舍前,“罗婶子,盐。”
      罗婶子接过盐,讪讪地笑:“晓梅长高了哈。对了,听说你大哥回来了?在外头发财了吧?”
      “就是回来看看。”王秀莲接口,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炫耀,“建党在南方见过大世面的。”
      “那是那是。”罗婶子眼睛转了转,“那啥,我家老栓身子不太舒服,想去卫生院看看,手头紧……秀莲你看,能不能借二十块钱?下月就还!”
      林晓梅心里一紧。来了,记忆中的情节——罗家借钱,然后赖账,引发家庭矛盾。
      王秀莲犹豫了:“二十块?这……”
      “妈,”林建党从西厢房走出来,换了身半新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罗婶子要借钱?”
      “建党啊!”罗婶子眼睛一亮,“你看看,这么精神!在外头肯定挣大钱了吧?借婶子二十块应应急,行不?”
      林建党看了眼母亲,王秀莲小声说:“家里钱不多了,你三弟下月要交学费……”
      “这样啊。”林建党想了想,“罗婶子,要不这样,我陪罗叔去卫生院,医药费我先垫着。借钱就算了,邻里邻居的,谈钱伤感情。”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答应借钱,也没完全拒绝。
      罗婶子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那也行。我先回去问问老栓。”
      她端着空碗走了,脚步匆匆。
      林晓梅有些意外地看着大哥。这个在母亲嘴里“没出息”的长子,处理事情居然有几分圆滑。
      但王秀莲不这么想。罗婶子一走,她就埋怨:“建党,你逞什么能?垫医药费不是钱啊?”
      “妈,直接借钱,她可能不还。但垫医药费,有卫生院单据,她赖不掉。”林建党说,“而且,咱们家现在情况,不能露富。”
      这话在理。林晓梅对大哥的印象改观了一点。
      但王秀莲的重点永远偏:“什么露富不露富,咱们家哪有钱?你二弟二嫂那点工资,紧巴巴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陈秀英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块豆腐。
      “妈,中午做个豆腐汤吧。”她停好车,擦了擦额头的汗。
      “豆腐多少钱?”王秀莲问。
      “一毛二。”
      “又乱花钱!”王秀莲皱眉,“家里咸菜不能吃啊?建军工资还没发,你就大手大脚……”
      陈秀英抿了抿唇:“建党哥刚回来,添个菜。”
      “那也不用买豆腐,鸡蛋不能吃啊?”王秀莲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发工资了吧?交上来。”
      陈秀英从口袋里掏出工资袋,默默递过去。
      王秀莲打开数了数:“三十六块五。怎么少了?”
      “学校扣了工会费。”
      “又扣钱。”王秀莲嘟囔着,把钱揣进怀里,“去把衣服洗了,建党那身换下来的外套,记得用热水烫烫。”
      陈秀英“嗯”了一声,放下教案,走向墙角那盆泡了一夜的衣服。
      林晓梅看着她弯下的背影,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这个女人,工资仅次于当村长的父亲,却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保姆。下班要备课,要做饭,要洗衣,要伺候全家——尤其是伺候那个被视为“宝贝”的大哥。
      “二嫂,”林晓梅走过去,“我帮你。”
      “不用,你去看书。”
      “我看完了。”林晓梅蹲下来,拿起一件衣服搓洗,“二嫂,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养鸡。”林晓梅压低声音,“科学养鸡。我去镇上书店查过资料,现在有种新方法,能让鸡下蛋多,生病少。咱们家后院那么大,能养两百只。”
      陈秀英动作慢了:“两百只?那得多少本钱?”
      “可以先从小规模开始。五十只。”林晓梅说,“我算过了,五十只母鸡,每天至少能收三十个蛋,一个月就是九百个。一个蛋卖五分钱,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比二哥工资还高。”
      陈秀英的手停在水里。
      “而且,鸡粪可以沤肥,种菜长得更好。菜吃不完还能卖。”林晓梅继续加码,“二嫂,你想想,如果我们自己有了收入,就不用……”
      就不用把所有工资上交,看人脸色。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陈秀英听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梅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说:“你二哥不会同意的。他是老师,怕人说闲话。”
      “所以要先说服二哥。”林晓梅说,“二嫂,你愿意帮我吗?”
      陈秀英转过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子。病了一场后,这孩子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坚定,明亮,像能看透人心。
      “你想怎么说服?”
      “用事实。”林晓梅笑了,“咱们先偷偷养十只,用新方法。等鸡下蛋多了,二哥看到好处,自然就同意了。”
      “钱呢?”
      “我有办法。”
      林晓梅说的办法,是那枚金戒指。
      王秀莲把银元收走了,说留着给林建党“做本钱”,但金戒指她舍不得卖,藏在了衣柜里——花大姐亲眼看见的。
      深夜,林晓梅等全家人都睡熟后,悄悄摸进父母房间。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她小心地打开衣柜,摸到那个铁盒。
      打开,三枚银元不见了,金戒指还在。
      她拿起戒指,犹豫了一瞬。
      这是偷吗?严格来说,东西是她找到的,但已经被母亲“没收”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林晓梅把戒指揣进口袋,放回铁盒,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第二天,她借口去镇上书店,找到了唯一一家国营首饰店。
      老师傅戴着眼镜看了看戒指:“金的,纯度不错。八十块,收不收?”
      “一百二。”林晓梅记得历史,1979年金价刚开始涨。
      老师傅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懂行?一百,最多一百。”
      “一百一十五。不然我去县里卖。”
      最后成交价是一百一十块。厚厚一沓纸币,大多是五块、十块的,捏在手里实实在在。
      林晓梅花了五块钱,买了二十只小鸡崽,又去书店买了本《科学养鸡手册》——泛黄的书页,定价三毛五。
      剩下的钱,她小心地藏在床板下的缝隙里。
      回家路上,她听到树上的麻雀在叽喳:
      “西边河沟有鱼!好多鱼!”
      “东头老刘家丢了一只羊,找一上午了!”
      “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土洞,里头好像有东西……”
      信息,到处都是信息。林晓梅突然意识到,这个能力能做的,远不止听家长里短。
      她拐了个弯,走向后山。
      老槐树很大,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处果然有个隐蔽的土洞,被杂草遮着。
      林晓梅扒开杂草,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个生锈的铁皮罐。
      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她呼吸一滞。
      粮票。布票。还有——全国通用粮票。
      整整二十斤全国粮票,在这个年代,这是硬通货。
      罐子底下还有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古钱币,和一对银镯子。
      林晓梅把东西重新包好,心跳如鼓。
      这够不够养两百只鸡的本钱?
      她抱着罐子往家走,脑子里飞快地计算:鸡舍怎么建,饲料怎么配,防疫怎么做……
      走到村口时,她看见陈秀英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袋粮食,正吃力地上坡。
      林建军跟在她旁边,想帮忙,又被她摇头拒绝。
      “我来吧。”林晓梅跑过去,帮陈秀英推车。
      “你怎么才回来?”陈秀英喘着气,“妈都问好几遍了。”
      “买了点东西。”林晓梅压低声音,“二嫂,晚上来我屋,给你看个东西。”
      陈秀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晚饭时,王秀莲宣布了一件事:
      “建党想弄个养鸡场,我觉得行。他在南方见过世面,肯定能成。建军啊,你工资下月发了吧?先拿五十出来,给你大哥做本钱。”
      林建军筷子停在半空。
      陈秀英低着头,没说话。
      林晓梅抬起头,看着母亲:“妈,大哥要养多少鸡?”
      “先养一百只!”王秀莲兴致勃勃,“建党说了,现在鸡蛋好卖,城里人缺这个。”
      “那一百只鸡,鸡舍、鸡崽、饲料,得多少钱?”
      “问这么多干嘛?”王秀莲皱眉,“你大哥有数。”
      “至少两百块。”林晓梅平静地说,“而且,养鸡不是简单事,会生病,会死,要技术。”
      “就你懂!”王秀莲不高兴了,“你大哥走南闯北,不比你强?”
      林建党脸上有些挂不住:“妈,晓梅说得对,养鸡确实要技术……”
      “要什么技术?喂食喂水不就行了?”王秀莲打断他,“建军,钱的事……”
      “妈。”林建军放下筷子,“我工资要供三弟读书,还要交家用。五十块拿不出来。”
      “怎么拿不出来?秀英不是刚发了工资?”
      “那是秀英的钱。”
      “什么你的她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王秀莲声音尖起来,“你大哥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们就不支持?白养你们这么大了!”
      陈秀英突然站起来。
      “妈,”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累了,先去睡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饭桌上死一般寂静。
      林晓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家里,悄悄碎裂。
      而她必须在彻底碎裂之前,找到粘合的办法——用一种新的、公平的方式。
      夜深了,林晓梅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陈秀英推门进来时,看到桌上摊开的书,和床底下探头探脑的小鸡崽,愣住了。
      “这是……”
      “启动资金。”林晓梅把卖戒指的钱和铁皮罐都拿出来,摊在床上,“二嫂,我们有两条路。”
      “第一条,把钱给大哥,让他养鸡。但以妈偏心的程度,赚了钱是大哥的,赔了钱是我们的。”
      “第二条,”她看着陈秀英,“我们自己养。科学养,小规模开始。赚了钱,我们自己留着,改善生活,供三哥读书。等做大了,再带全家一起。”
      陈秀英走到床边,拿起那本《科学养鸡手册》,翻了几页。
      她的手有些抖。
      “晓梅,”她低声说,“你知道如果我跟你二哥藏私房钱,被你妈发现,会怎么样吗?”
      “知道。”林晓梅说,“所以我们要让她‘发现不了’。”
      “怎么发现不了?”
      “让大哥‘成功’。”林晓梅笑了,“但不是用我们的钱。二嫂,你信我吗?”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看着她眼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光芒,良久,点了点头。
      “我信。”
      窗外,月光照亮了院子里的鸡舍。
      花大姐窝在草堆里,咕哝了一句:“要变天喽。”
      大将军昂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1979年的冬夜,风从北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春天来临前,最后一丝寒意。
      而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一场关于家庭、财富和尊严的变革,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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