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的技术性偏爱》尔等皆是宝宝

2、预赛日的“电磁风暴” 十月的

　　十月的第一个周六，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擦净的玻璃。

　　校级无人机大赛预赛场地设在东区操场，红色跑道围出的绿色草坪上，用白色胶带划分出八个起飞区。清晨七点，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各战队的帐篷已经像蘑菇一样冒了出来，各种颜色的队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林芷柔蹲在C区3号位，手指正最后一次检查“蓝翼”的螺旋桨。

　　“蓝翼”是她历时三个月打磨出的作品——机身是她用碳纤维板亲手切割、用实验室的3D打印机一点点打出来的，漆成沉静的雾蓝色，翼展六十五厘米，线条流畅得像一只收敛翅膀的雨燕。它的“大脑”是一块她改写过底层驱动的飞控板，“眼睛”是两组高精度摄像头与激光雷达的融合模块。

　　“芷柔，紧张吗？”

　　同系的搭档周婷婷递过来一瓶水，她是视觉识别模块的负责人，圆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算法都优化到最后一版了，该做的都做了。”林芷柔拧开瓶盖，声音平静，目光却像尺子一样丈量着“蓝翼”的每一个接缝。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她第一次带着完全自主设计的无人机参加正式比赛。

　　操场对面，E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林芷柔抬眼望去。一群穿着统一黑色队服的人正从一辆改装的面包车上卸设备，动作利落得像军事行动。队服背后印着银色的字——“凌霄战队”，下面是稍小的一行英文：“Above the Clouds”。

　　人群中，顾逸辰的身影很好认。

　　他今天没穿白衬衫，而是套了件和队友同款的黑色队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他正半跪在地上，和一个队员一起调试着一台形状奇特的黑色无人机——那无人机比“蓝翼”大上一圈，机身棱角分明，机翼下方挂着多个小型模块，透着股硬核的工业感。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顾逸辰忽然抬起头，视线穿过半个操场，精准地落在了林芷柔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林芷柔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设备上。

　　“那就是顾逸辰啊？”周婷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听说他本科就在国际大学生飞行器设计大赛拿过奖，研一就当上‘凌霄’的队长了。他们今年好像要搞什么...分布式反制系统，听着就唬人。”

　　“专注我们自己的事。”林芷柔轻声说，手里开始给“蓝翼”上电。自检指示灯依次亮起绿光，蜂鸣器发出短促悦耳的启动音。她打开地面站电脑，屏幕上跳出自定义的监控界面，各项参数稳定。

　　上午八点半，预赛正式开始。

　　预赛科目是“复杂环境下的精确物资投送”。各战队需要在十分钟内，操控无人机从起飞区出发，绕过随机生成的气流扰动区（由场地四周的大型风扇模拟），识别并抓取三个不同颜色、不同位置的标记物，最后将其精准投放到中心区域的指定格子内，再返回起飞点。整个过程完全自主飞行，考验的是路径规划、环境感知、抓取控制和抗干扰能力的综合水平。

　　比赛按抽签顺序进行。林芷柔抽到了第七组，顾逸辰的“凌霄战队”在第九组，中间只隔了一组。

　　前面六组的比赛有惊无险，最好成绩投中了两个标记物。轮到林芷柔时，她深吸一口气，和周婷婷对视一眼，按下了地面站上的“开始任务”按钮。

　　“蓝翼”的四组螺旋桨骤然加速，发出平稳的嗡鸣，轻盈离地。悬停两秒校准后，如一道蓝色闪电般疾射而出。

　　屏幕上，规划出的绿色路径与无人机实时轨迹几乎重合。“蓝翼”灵巧地避开第一个气流扰动区，机身只微微晃了晃，很快稳定。激光雷达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视觉识别模块迅速锁定了第一个红色标记物——一个拳头大小的泡沫方块。

　　“抓取准备。”林芷柔低声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切换控制模式。

　　“蓝翼”底部的机械爪张开、落下，精准地扣住红色方块，抬升。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观众区传来轻微的赞叹声。

　　第二个黄色标记物在更远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持续工作的扰动风扇。“蓝翼”选择了绕行更远但更稳定的路径，成功抓取。

　　第三个蓝色标记物离“凌霄战队”的待命区很近。林芷柔眼角余光瞥见顾逸辰已经站在他们的控制台前，目光似乎也追随着“蓝翼”的轨迹。

　　“最后一个。”周婷婷声音紧绷。

　　“蓝翼”转向，朝蓝色标记物俯冲。就在机械爪即将触碰到标记物的前一刻——

　　异变陡生。

　　“蓝翼”的机身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监控屏幕上，代表飞行稳定性的曲线瞬间飙红，导航数据流出现大片乱码。

　　“怎么回事？！”周婷婷失声。

　　林芷柔心脏骤缩，手指飞速敲击，试图切入手动控制。但通信似乎也受到了干扰，指令延迟高得惊人。

　　与此同时，“凌霄战队”待命区，顾逸辰的眉头猛地拧紧。

　　“队长！我们的‘哨兵’系统...”旁边一个队员惊愕地盯着自己屏幕。他们一台作为反制系统测试平台、处于低功率待机状态的黑色无人机，其监控界面正闪烁警告——一个未在预案中的主动干扰模块，不知为何被意外激活了。

　　“立刻关闭所有主动发射设备！”顾逸辰命令道，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他的目光紧盯着空中那只像喝醉了酒一样开始画圈的蓝色无人机。

　　但已经晚了。

　　“蓝翼”在空中徒劳地挣扎了几秒，导航系统彻底失效。它像一片断线的风筝，歪歪扭扭地朝着操场边缘的缓冲网坠去。

　　“不——”林芷柔站起身，脸色瞬间苍白。

　　“砰！”

　　一声闷响。蓝色无人机撞进由弹性绳索编织成的缓冲网，被缠住，螺旋桨还在无助地空转了几圈，终于停下来，吊在那里微微晃动。

　　操场一片寂静。随即，议论声嗡嗡地响起。

　　林芷柔几乎是跑着冲向操场边缘。周婷婷跟在她身后。跑到缓冲网前，林芷柔小心地将“蓝翼”从网眼里解脱出来。碳纤维机身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刮痕，一个螺旋桨叶尖断裂，最要命的是，主飞控板上的一个指示灯熄灭了。

　　她的手有些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顾逸辰和他的两个队员已经赶到。

　　“林芷柔，”顾逸辰开口，语气很沉，“非常抱歉。是我们一台测试机的主动干扰模块发生异常启动，信号覆盖到了你的无人机。”

　　他身后的一个队员，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脸色涨红，连连道歉：“是我的问题！我、我在赛前调试时可能误改了触发阈值，我以为那是关闭的...”

　　林芷柔抱着受损的“蓝翼”，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看着顾逸辰，他脸上没有推诿，只有清晰的凝重和歉意，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歉意，似乎还有一种急速闪过的、技术员遇到意外故障时的本能探究。

　　歉意是真的。但那一丝探究，像针一样，轻轻扎了她一下。

　　“异常启动？”林芷柔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甚至有点冷，“预赛规则允许开启主动干扰设备吗？”

　　顾逸辰沉默了一瞬：“原则上不允许。这台是作为我们核心项目的技术验证平台报备的，按规定只能进行被动监测和低功率信标发射。这次故障...是我们严格的流程失误和技术验证的风险失控。责任完全在我们。”

　　他的坦诚没有让林芷柔感到缓和，反而让她胸口那股闷气更堵。她损失的不仅仅是这次比赛的机会，更是她精心调试了数月的“蓝翼”，以及那些熬过的夜、验证过的数据。

　　裁判和技术老师赶了过来。了解情况后，宣布林芷柔的队伍可以因不可抗力获得一次重飞机会，时间安排在下午所有队伍比赛完毕后。

　　“不必了。”林芷柔说。
　　裁判一愣。
　　顾逸辰也看向她。
　　“飞控板受损，需要时间检测维修。强行重飞是对比赛的不尊重，也是对我们自己工作的不尊重。”林芷柔一字一句地说，“我接受目前的成绩无效。但关于这次事故的具体技术原因和责任，我希望赛后能有正式的调查和说明。”

　　她的话清晰，理智，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说完，她不再看顾逸辰，抱着“蓝翼”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周婷婷赶忙跟上，小声说：“芷柔，其实可以重飞...”
　　“婷婷，”林芷柔打断她，声音很低，“他的无人机，他的系统，在他的队友‘失误’下，‘意外’干扰到了我。你觉得，这只是‘意外’吗？”

　　周婷婷怔住。

　　走出几步，林芷柔还是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人听见：“顾逸辰，你说得对，真实飞行永远有意外。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教我这一课的‘意外’，是你带来的。”

　　顾逸辰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深秋的风吹过操场，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旁边平头队员内疚得几乎要哭出来：“队长，我...”
　　“回去写详细的事故报告，从设备日志到操作记录，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漏。”顾逸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蓝色帐篷，“还有，查清楚，那个干扰模块到底为什么会激活。我要的不是‘可能’，是确凿的数据链。”

　　“是！”

　　顾逸辰又望向林芷柔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句“是你带来的”，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

　　他原本以为，赛场上的重逢，会是两个优秀方案的有趣比拼。却没想到，开场竟是一场失控的“电磁风暴”，而她，是唯一被击落的飞行器。

　　这不是他想要的“赛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