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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的岔路口 老公跳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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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市第一医院急诊的抢救室里,刚送进来一位60岁上下的老年男性,身材不算高大,此刻正因剧烈的胸痛和呼吸困难而蜷缩着,像一只濒死的虾。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双眼紧闭,灰紫色的嘴唇不自主地颤抖着,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和呕吐物浸湿,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病人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合并心源性休克!血压80/52,血氧饱和度85%!快!” 随车医生一边推床一边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林寻匆忙从诊间奔进抢救室里,和随车医生交接了一下患者的病情。
“建立两条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去甲肾上腺素泵入升压!”
她冷静而迅速地向护士发出了指令,“加压输血!200CC胶体,快!”
一袋袋冰凉的液体被快速输入老人体内,但他的生命体征依旧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曲线,时而变得宽大畸形,提示着致命的室性心律失常,时而又被剧烈的干扰波淹没,仿佛随时会化作一条直线。
“室颤!” 一名护士惊呼。
病床上的老人身体猛地一挺,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随即瘫软下去,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代表心脏停跳的长鸣。
“充电!200焦!离床!Clear!”
林寻双手交叠,用尽全力将电极板按压在老人裸露的左胸壁上。蓝色的电弧划破空气,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老人的身体在电流下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曲线短暂地恢复了,但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秒钟后,又迅速被更密集的室颤波形取代。
“不行!能量不够!再来!360焦!Clear!”
第二次电击,效果依旧甚微。老人的皮肤颜色愈发灰白,生命的气息正在急速流逝。
“胺碘酮150mg,静推!准备气管插管!” 林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更快,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作为一名医生,她见过太多生死,但每一次直面死亡,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在生死线上反复挣扎的苍老生命,那种无力感都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是在抢救一个病人,更像是在与死神进行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每一次按压,每一次除颤,都是在从死神冰冷的指缝里,拼命抢夺一丝生机。
就在她准备配合进行第三次除颤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嘈杂的环境中微不可闻,但她条件反射般地摸了出来。屏幕上闪烁着“老公”两个字。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抢救的紧迫感与丈夫来电的直觉在脑中激烈碰撞。但眼前的老人身体再次出现了室颤的征兆,监护仪的警报声愈发凄厉。她所有的注意力被瞬间拉回。
“没时间了!肾上腺素1mg,静推!”
过了一会儿,屏幕终于跳出窦性心律的节奏,心率爬到98,血压回升至102/69。
林寻吐出一口长气,示意:“准备转运,联系心内科与导管室,启动胸痛绿色通道。”
正当她喘着粗气,转向抢救室的护士台那边走去,再次看向手机时,屏幕上已经没有了“老公”的来电显示,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未接来电,有物业的、邻居的、派出所的、未知号码的。。。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条刺眼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邻居王姐发来的,内容简短得像一把手术刀:“你老公跳楼了!”
“什么?”她差点叫了出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抢救室的喧闹——医生护士的交流声、来往人员的脚步声、监护仪的蜂鸣声、转运病床的车轮声、门外救护车的警笛声,都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几个简短的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她忽然眼前一黑,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一旁病人的家属上前搀扶了她一把,但此刻的她丝毫听不见外界的声音,那个男人对着她说了几句话,她完全听不见,她的世界在此刻真空,她费劲地在脸上挤出来一种似哭非笑的痛苦表情,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抢救室门外走去。
搭班同事见状急忙追着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试图张了张口,可是这时的她已经情绪激动地喘不过气来,双唇颤抖地根本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的声音,她只好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给同事看了那条短信,“回家,我。。。我要回家。”她好不容易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这时她的双眼已经被止不住的泪水彻底淹没,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此刻急诊室里的空气,像一块浸满了恐惧的海绵,消毒水味夹杂着血腥味、屎尿味、呕吐物味,还有冰冷的金属器械味,紧紧包裹着林寻的鼻子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匆忙向诊室外奔去,拦了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
五月的傍晚已经有一点燥热,林寻坐在出租车里,却直打哆嗦,掌心冒出的的冷汗就像覆了一层薄水,手机都差点打滑。刚才走的匆忙忘了换衣服,白大褂的一角还沾着病人的呕吐物,难闻的气味在车厢里摇晃,司机忍不住皱了皱眉,摇下了车窗。
窗外的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她的发丝胡乱地拍打在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牙齿像两排小石子在瓷盘里撞地咯咯响,她下意识咬紧牙关,裹了裹白大褂,两眼直直地看着窗外,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西边的天空已被晚霞点燃,那一片嫣红像被火舌舔过,云层由绛紫沉到酒红,边缘镶着一层金线,把整片天烧得发亮。一束光从云隙间垂落,安静地贴在车窗上,再滑向林寻的侧脸。光里有细小的尘,在空气里跳舞。
车里正放着一首四三拍的圆舞曲,轻快的节奏伴着车身的起伏让她的思绪飘到了三年前的一个傍晚,温热的草地,风铃般的笑声。那是女儿笑笑的幼儿园毕业舞会,在教学楼后面的大草坪上,家长们围坐在一起,老师带着孩子们在中间自由、欢快地舞蹈着。音乐声里,孩子们牵着手、转着圈,裙摆和衣角随着蹦跳的脚步轻轻飞扬。
林寻和老公沈家明满眼笑意地望着孩子们,有几个家长带头站了起来跟着一块跳起了舞,家明也起身向林寻行了个绅士礼,拉着她向孩子们走去。他们跟着音乐一起肆意地旋转、舞动着,家明还笨拙地学着孩子们的样子,张开双臂原地转圈,逗得林寻咯咯直笑。快乐是那一晚的主角,它像甜蜜的风拂过每一个人的心上。
“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从暖橙色的回忆里一把拽了出来。她急忙下车,小区的一角已挤满了乌压压的人,一旁警车、救护车的警示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刺目的光线里,连周围的人声都变得恍惚起来。
人群中央,一个人影仰面躺在地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散开,头歪向一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路灯映出一种惨白,嘴唇微张,像是最后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闭合。身边散落着一只拖鞋,另一只却不知去向,身后的大片殷红,沿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成细流。
林寻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撞在了一旁的路人身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寻!”邻居芳姐焦急而又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像一面铜锣被猛然敲响,余音在空气里回荡。
那些本来看热闹的人头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她额上沁着细汗,几缕被汗濡湿的碎发紧贴在饱满的额角,棉质睡裙的下摆还在腿侧晃荡,圆脸上的肉随着快步走的动作微微颤动。她一边往外挤,一边嘴里忙不迭地嚷着,“哎哟,让一让,让一让啊!”
她终于挤到了林寻面前,人们的目光也一路跟随而来,聚焦到了林寻身上。这时原本喧闹的广场一下子变得异常肃静,一圈又一圈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黏着她的侧脸、嘴角、指尖,像无形的手,要从她身上翻找出点什么。
这时,一个民警带着法医走到林寻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随即就找了几个路人一同把男人的尸体用白色的棉布盖住搬上了殡仪车。她盯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脑中闪过抢救室里一次次把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画面——可这一次,坠落的速度太快,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她想起不久前在急诊室里那位急性心梗的老人,想起自己下达“肾上腺素1mg静推”时的果断,而现在,眼前的一切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她错过了。
在病人与丈夫之间,她选择了病人。
可她的丈夫,再也没有给她下一次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