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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薇和陆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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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和陆丞又要分手了。
她来找我哭诉,说亲眼看见陆丞和漂亮女孩进了酒店。
问我应不应该分手。
即便我从未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发表过意见,可她每次都会来问我。
因为她知道陆丞喜欢借我的手来哄她。
项链、口红、香水、名牌包包……
陆丞拿给我,再由我转交给她,并附几句他交代的酸话,总能把她哄得眉开眼笑。
更因为她知道我喜欢陆丞。
而陆丞也对我抱有几分不清不楚的情愫。
眼下,她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表情娇憨,却带着熟悉的试探:“阿菁,你这次可不许帮他了。陆丞那个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可这次,我懒得再陪她演戏,十分不留情面地点出:“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表情一僵,压根没想过我会这么直白地戳穿她的心思,霎时脸色通红。
掏出手机来就拉黑了陆丞所有联系方式。
“这次是真的,”像是生怕我不信,还煞有介事地举起几根手指,“我发誓,我跟他彻底结束了。”
我挑了挑眉,拿出手机来对着她的聊天记录拍了张照片,“既然这样,我就要开始追他了。”
1.
当天下午,我就被挂到了学校论坛上。
“历院大三某清冷女神,私下竟对闺蜜男友心怀觊觎。现在小情侣闹了点矛盾,女神还扬言要乘虚而入,倒追男方。对了,男方是法律系系草陆丞,有钱有颜,还温柔体贴。匿了匿了。”
帖子一经发出,就迅速引起众人讨论。
他们很轻易地就从“陆丞”“闺蜜”“清冷女神”三个词里get到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是我。
很不幸,爸妈给我生了张厌世脸。
我瞳色很浅,唇很薄,脸很白,平日里又喜欢保持面无表情,所以总给人一种淡漠疏离的既视感。
评论区里一水都是骂我的。
什么假清高、白莲花、死绿茶,扬扬洒洒地往我身上倒。
其实我并不怎么在意。
我要追陆丞是个事实。
权当是给我造势了。
但我的舍友们似乎对此格外义愤填膺。
当她们站成一个圈,把我围起来时,我正在镜子前面摆弄我的新裙子。
我很少穿裙子,衣柜里大多是干练的深色系衣裤。
为了追人,才特地去买了这条有点性感的低胸红裙子。
陆丞喜欢身材火辣的。
但我胸前一马平川,完全没什么身材可言。
只能靠衣服火辣点增加氛围感了。
还是有点空,我暗忖。
全然没注意到几个姑娘快要吃人的眼神。
终于有人动了,抬手就要推我。
“池菁,要不要脸啊?勾引闺蜜男朋友,你也真够贱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岿然不动。
“说归说,骂归骂,动手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你真想和我较量一番,我不介意让你看看我跆拳道黑带的本事。”
“跆拳道黑带,我还白带呢,你唬……”
奈何狠话还没放完,就被我反剪住胳膊,压到了地上。
“疼……疼疼疼!松开,松开我……我,我错了,你松开我吧!”
瞬间眼冒泪花,大声求饶。
我倏然放手,对着镜子点点头,客观评价,“嗯,确实挺虎的,不过好在脑子还没彻底锈住,还知道求饶。”
几个姑娘顿时表情骇然,粘豆包般缩在一起,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
真是群正义凛然的傻子。
我长叹一声,“麻烦你们动动脑子,别看到点什么,听到点什么,就怒从心头起,跟着人云亦云。”
几人表情里闪过一瞬空白。
“你的意思是,帖子里的内容是假的?”
“一半一半吧。”
“什么意思?难道你没打算撬林薇的男朋友?”
我颇不赞同地啧了一声,摁亮手机屏幕给她们看。
屏保已经被我换成了之前在林薇手机上拍的聊天记录。
“他们已经分手了,所以这不叫撬,叫追。公平公正公开,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如果你们有意向,也可以上啊。”
“可是……”有人犹豫道,“你们毕竟是闺蜜啊,追闺蜜的前男友,说出去也不怎么好听吧。”
“这就是另一半,”我打了个响指,冲几人抬抬眉,“谁跟你们说我和林薇是闺蜜的。”
“你们平日里那么要好。她那么依赖你,每次和陆丞吵了架,都是你劝才听……”
“还有呢?”
“什么?”
“我们平日里还怎么要好了?”
“你们还,还……”
那人本以为能找到更多证据,可搜肠刮肚,也没找到其他什么。
一时语塞。
似乎,所有令她印象深刻的我和林薇的独处画面,都是林薇在向我诉说陆丞待她如何如何,而我只是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地听着。
“所以啊,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件调情工具罢了。用时召之即来,不用时挥之即去。谁在乎我怎么想?”
扭头,正义凛然的傻子们对我报以同情眼神。
这算成功吗?
妥善地解决纠纷,并瓦解了针对我的恶意。
没有陆丞帮忙。
我自己做到的。
是我这个社交废物自己做到的!
后背冷汗涔涔。
眼底却满是雀跃。
我抿了抿唇,暗自吐出一口浊气。
而后打蛇随棍上。
“对了,你们可以猜猜,为什么林薇那么生气,却没有直接来找我对峙。”
“凡事多动动脑子,别一不小心被人当枪使了。”
2.
下午有法学院的篮球赛。
我手捧鲜花出现在篮球场时,裁判刚好吹响结束的哨声。
“恭喜。”
我破开人群站在陆丞面前。
他很好认。
身量高挑,皮肤白净,生了双看狗都温柔的桃花眼,总是含笑望着你。
“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他接了花,随手丢给旁边的队友。
“不是说最讨厌这种竞技类项目了吗?”
声音不疾不徐,带点温吞的撩拨。
纯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今天下午表白墙上那么热闹,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我并不介意和他重申一遍。
原本来这里找他,就是为了当面告知他,我下一步的决定。
追人,至少要坦荡。
可还没等我开口,就有人先炸了毛。
“池菁,是吧。”
“你父母没有教过你,不要做别人感情里的第三者吗?”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懂得礼义廉耻。”
“控制不住自己欲望,随心所欲,凭本能行事的,是畜生。”
“你浩浩荡荡闹这么一出,把陆哥的女朋友置于何地?”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给别人带来很大的困扰啊。”
那个接手了鲜花的高个子男生站出来。
肉山一般的身材,结结实实挡在陆丞身前。
浓眉大眼,正气凛然,莫名让人联想到一个词——“判官”。
我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默默后退一步。
确认无误,是打不过的人。
谁知道他反倒急眼了。
猛地上前一步,气急败坏地把花塞回我怀里。
“我又不打你,你躲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非要插足别人的感情。你这样误入歧途,你妈妈知道了,是要在背地里悄悄哭的。拿好你的花,快走吧!”
话落,满场寂静。
忽然,陆丞笑出声来。
他缓步走出来,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宋臣,你可能搞错了。阿菁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今天来找我,应该就是单纯为了庆祝我们赢了比赛。是不是呢,阿菁?”
他声音里带着钩子,像夺人心魄海妖,勾着你与他共沉沦。
那个叫宋臣的大块头也同时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狐疑,“我觉得不像。谁家庆功送花的,还是99朵玫瑰花。”
陆丞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肩,“难为你还一朵朵数了。”
“陆哥,你别打岔。”
宋臣推开他的手,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答案很重要,这是原则性问题。”
好家伙,真成爱情判官了。
人在极度无语之下,是会笑出来的。
宋臣不满地瞪我,“笑什么,严肃一点。”
我扯了扯唇,“咱们学校什么时候开刑侦专业了?这位……宋同学?刑侦专业的优秀毕业生?”
“你……”
宋臣登时化身疯狗,对着我就要开始狂吠。
奈何身后四五个球员齐上阵,将他捂着嘴拖了下去。
陆丞扶额,向我解释:“这家伙是我室友。人不坏,就是小时候父亲出轨,母亲抑郁跳楼,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所以对插足别人感情的事特别敏感。”
“哦。”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薇薇的事?”他笑着上前就要来揽我的肩,“昨天她真的误会了,那位女同学是我辩论队的队友,因为我们训练的教室被学生会占了,所以……”
“你不用向我解释。”我打断他,同时后退一步。
他手下落空,也并不气恼,颇为随性地耸耸肩,“好,既然她现在不想听,那你先替我把赔罪的礼物捎给她吧。她之前看中一条满钻的项链,我本想……”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林薇。”
“不是为了薇薇?”
他挑挑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我,作恍然大悟状,“哦,你今天穿成这样……莫不是真像宋臣说的,是来找我表白的?”
揣着明白装糊涂,用一次是情调,用两次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没再和他废话,言简意赅。
“正式通知你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会追你。”
“追我?我……”
他应该还有下文,但我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
众目睽睽下,手里的花一把塞进他怀里,转身挥手。
“早八见。”
3.
昨天篮球场的风骚走位,为我吸引了一批支持者。
但大多都是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颜控。
石榴裙——现实意义的石榴裙。
“女神的裙摆好飘逸啊,哪位大神知道是什么材质的?”
“颜色也很好看,有没有?火红的石榴裙,衬得人好白啊!”
“淦!到底是哪家的裙子,求品牌!求链接!”
“……”
看着论坛里越发诡异的画风,我心情颇为舒畅,三两口干掉手里的包子。
“笃笃笃!”
陡然,有人敲我的桌子。
一抬头,判官又来了。
“池同学,你这样执迷不悟,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听我一句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你的执念吧。”
他站在阳光下。
光晕笼罩,周身恰好镀上一层金光。
莫名多了几分神性。
当然,如果忽略他左手一兜包子,右手一排豆浆,胳膊底下还夹着几本专业书的话。
我低笑一声,偏开视线,小口喝着豆浆。
“现在律师从业要求这么高了吗,还得辅修佛学?”
“极度的自卑会使人变得无礼,”他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关系,池同学,我原谅你。”
“但是,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了吗?”
“你说说你,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捡垃圾都比别人捡得多,当乞丐都比别人嗑得响,非要上赶着给人做小三干什么?”
“做小三有什么意思?跟别人共享一个男人?那男人亲了别的姑娘,又来亲你,换句话说,你跟那姑娘间接接吻了?”
“嘶~看不出来,实在看不出来,你竟然有这……”
“唔——”
我忍无可忍,塞了个包子堵他的嘴。
“cp可以冷门,但不可以邪门,还有……”
我猛吸一口豆浆,徒手捏扁空纸杯。
“你才捡垃圾,你才要饭呢!”
随后,快步走出食堂,头也不回。
奈何宋臣迅速跟上我。
“池菁,你等等我!”
“捡垃圾并不丢人,要饭也只是个职业而已。”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凭本事赚钱,没人会嘲笑你。”
“所以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放心大胆去做,哥们绝对支持你。”
“诶,诶,我大脚指好像有点抽筋了!”
“……”
我是很内敛的人。
鲜少把情绪挂到明面上。
能让我破防到上脸的没几个。
身后这位用脚后跟快速位移的绝对算一个。
我猛地停住,把宋臣隔绝在一臂开外,咬牙切齿。
“你能不能走出个人样来!”
他险些撞到我身上,立刻一个急刹。
同时高举双臂,保持平衡。
专业书却从胳膊底下滑出来,哗啦啦洒了满地。
“诶——呀——”
他拖长声音。
似乎并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染上仓惶。
我愣住。
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处变不惊,游刃有余,仿佛任何事都难不倒他。
然而下一秒,就见眼前之人后退一步。
脖子晃了晃,开始交替耸动左右两坨大肌肉。
“池菁,我的鞋带开了。”
“发发善心,帮忙捡一下嘛。”
“捡一下,捡一下嘛。”
“好不好嘛。”
“……”
什么鬼东西?!
心底升起一阵恶寒。
我强忍着一巴掌扇出他去的冲动,从他手里接过包子豆浆。
“三分钟,你抓紧的。”
他倒一点也不与我见外。
风风火火把自己收拾立整。
然后笑眯眯地把包子豆浆接回去,“多谢你,池同学,你真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
“那你还总针对我。”
“害,我哪有。我只是规劝你三思而后行,以免不小心行差踏错、追悔莫及。”
“你家住海边?”
“诶,你怎么知道?”
“管得真宽。”
他长舒了口气,“害,我还以为你跟踪我呢。”
“我家不卖盐。”
“什么意思?”
“吃多了闲(咸)的。”
“哈哈哈哈,你真幽默。”
他笑得一副憨样。
让我把陆丞的影子从他身上彻底剥离出去。
真是猪油蒙了心。
怎么会觉得他们两个相像呢?
他没有陆丞那样解决问题的天赋。
纯粹的愚钝罢了——愚蠢且迟钝。
我晃了晃脑袋。
把里面的荒唐念头尽数晃出去。
从他胳膊底下揪出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专业书。
简单理顺一下,抱在怀里,向教学楼走去。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快速跟上,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
“所以我决定了,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放弃陆哥为止。”
“有我在,你绝对不会误入歧途的!”
“……”
我扯了扯嘴角。
完蛋,这是彻底被赖上了。
4.
早八的教学楼人满为患。
我和宋臣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空座已经不多了。
陆丞坐在第二排,左边空出一个位置。
林薇紧挨在他右手边,眼圈通红。
以往他们吵架,她绝不会先低头。
眼下应该是被我逼出了危机感,才不得不委屈自己,主动来送台阶。
林薇同侧窝着几个身形魁梧的男同学。
神色鬼祟,交头接耳。
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昨天在篮球场见过。
甫见宋臣进门,就对他一阵鬼哭狼嚎。
“义父!你怎么才来啊,义父!”
身旁刮起一阵旋风。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宋臣已经抢占了陆丞旁边的空座。
开始干净麻利地分发早饭。
“来来来,一餐刚出炉的包子豆浆!”
“一人一兜,不要抢,不要抢……”
然后故作不经意地扫向我,语气夸张。
“诶,这不是池同学吗?也来蹭课啊?”
“害,你说这,真是不巧,教室没座了。”
“别在这儿杵着了,快回去歇着吧。”
戏真差。
嗓门倒不小。
瞬间把我变成了全场焦点。
我置若罔闻,依旧向他走过去。
站定,俯身,逼近,手臂撑在他两侧。
眼睁睁看着他瞳孔震颤、方寸大乱,最后慌不择路地退到陆丞身上。
“你……你想干什么?”
我作势抬手。
他立刻紧闭双眼,用力抱住自己。
怂包。
我摊开手。
几本专业书哗啦啦落在他面前。
“我又不打你,你躲什么。”
昨天送我的,今天原封送还。
陆丞拍拍宋臣,哭笑不得。
“你说说你们,多大人了,幼不幼稚?”
而后垂眸看了眼表,压低声音对我道:
“还有三分钟打上课铃,你这会儿出去,应该正好跟教这门课的老教授撞上。”
“老教授年逾半百,姓严,人如其名,严肃固执。”
“如果被他撞见铃响后,你还从他的教室出去,一定会拎住你训斥几句。”
他叹了口气,冲我招招手。
“行了,来都来了,就一起听完这节课吧。”
“阿菁,你来我这里,我去第一排。”
说着站起来,要给我让位置。
我却出声打断。
“你喜欢我吗?”
“什么?”
他很明显地一愣。
接着后知后觉般反问我:“你确定要在大庭广众下聊这个话题?”
我没接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又看了眼表,似是无奈极了,又拿我没有办法,只能抬手揉揉我的脑袋。
笑骂:“你呀。最近是不是又迷上了哪本言情小说,拿我练手呢?”
动作亲昵,声音温柔。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却是很用心地护住了我的体面。
他一向如此。
善解人意,行事周全。
从小到大不知替我解过多少次围,善过多少次后。
我贪恋这份温柔。
所以哪怕明知温柔之下危机四伏,却也还是纵容自己一次次沦陷。
但是现在——
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多谢,但是不必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次却是很实在地愣住,没有半点演绎成分。
“今天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倾身过来,想要摸摸我的额头。
我再次避开。
他垂眸一笑,神色越发软下来,只当我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小声提醒:“大家都看着呢。别闹了,听话。”
可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我对他的依赖,也早就不再名正言顺。
这是事实。
我得接受。
即便是迟来的接受。
我看着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正色道:
“陆同学,我在追你。”
“很认真的追你。”
“我不希望我的追求会给你的生活造成困扰,也不希望有人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误解。”
“所以在你给出答复之前,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话落,铃响,老教授准时走进教室。
视线落在我身上,“这位同学,你站着做什么?”
5.
我微微颔首,“老师好,我来蹭课。”
“哦,蹭课。”
老教授不急不慢地调出课件,却没看我,继续问:“那你的课本呢?”
大学授课,没几个老师是按课本讲的。
更何况他PPT都已经放出来了。
所以他真正要问的不是有没有课本,而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早有准备。
从包里拿出一本颇有年代感的书来。
标题:时间的律法。
副标题:论考古发掘与法律程序的根本张力。
作者:严爱民、崔蓉。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定睛一看。
然后缓缓走下讲台,拿过书去随手翻了翻。
忽地笑了,“小同学,你这本书不简单啊。”
怎么个不简单法?
众人难得见老教授这副表情,纷纷伸直了脖子,等着听八卦。
老教授轻咳两声,示意学生们安静。
然后展开封面,露出扉页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来。
他念道: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合著者与妻子崔蓉女士。
本书关于时间张力的核心论点,首先源于我们生活中有益的张力。
——严爱民”
顿时满座哗然。
因为严爱民正是眼前这位老教授。
“我知道你是谁了。”
老教授把书还给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池菁,对不对?”
“您认识我?”
“嗯。”
他抬手示意我坐下。
“常听崔老师夸你认真刻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你的笔记做得不错,下课之后,我们可以就这个问题继续探讨一下。”
“好了,同学们,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
我悄悄松了口气。
不枉我昨晚把这本书又通读了一遍,并熬夜整理出一沓笔记来。
崔蓉是老教授的夫人,更是我的专业课老师。
这本书就是我们在探讨“考古发掘优先”还是“法律程序优先”这一伦理问题时,她推荐给我的。
没想到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可这节课上得依旧不算顺利。
不知道是因为和崔教授的这层关系,还是因为什么别的,老教授貌似格外喜欢提问我。
我到底不是法律系的学生,他的问题又十分专业,所以我的答案难免差强人意。
有点尴尬。
有点社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
中途课间休息,我去外面洗了把脸。
回来就看到宋臣连人带书一起搬到了我的座位旁。
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敲敲桌面。
“知不知道在老严的课堂上,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什么?”
他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提问专座。”
原来如此。
我不急不慢地灌了口水。
视线扫过他,又缓缓落到后排空出的座位上。
“所以你是打算搬到这里来了。”
“嗯!”
他重重点头,“哥们儿仗义吧,专程来……”
“也就是说我可以换到后边去坐了。”
我打了响指,“时不我待,立刻行动。”
作势收拾东西。
他瞠目结舌,眼疾手快地摁住我。
“不是,不是,不是……”
呼——
气顺了。
我挑挑眉,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结巴什么?堂堂法律专业高材生,总不能上了法庭是这副德行吧。”
“我……你……”
他胡乱抓了把头发,气急败坏地往椅子上一瘫。
自闭了。
老教授去了洗手间。
同学们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个安静如鸡。
陡然,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女声。
“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6.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我与宋臣同时扯了扯唇角。
神经。
转头,就看到林薇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阿菁和宋同学,看样子是欢喜冤家呢。”
“之前不曾留意,现在一看还真是蛮般配的。”
“瞧瞧这神态、动作,多么有默契。”
“有一个词怎么形容来着,对了,夫妻相!你们两个好有夫妻相啊!”
“恭喜你了,阿菁,这么些年,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男主角了。”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找阿丞陪你复刻言情小说的情节了。”
“我是真的很为你开心呀!”
“……”
林薇和陆丞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擅长说“场面话”,做“体面事”。
社交往来是她的主场,言语攻击是她的利器。
你说出口的话,但凡被她揪到一点蛛丝马迹,便能十分轻易地收为己用、大做文章。
她的言论总是建立在一定事实的基础之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可信度。
并且她会想方设法阻止你澄清。
或是抬高声量,或是岔开话题,又或是用调侃的语气把你严肃的解释娱乐化。
而她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就是赌你不会和她撕破脸。
她编造的事情大都无足轻重,顶多让你恶心一下。
如果你揪着不放,她便俏皮地道个歉。
然后再趁机向众人调侃你上纲上线,甚至反咬一口,说你没有度量。
是的,给你找不痛快,并非她的真实目的。
在观众面前营造自己清纯无辜的人设才是。
我在她身上吃过许多次亏。
也因此明白对付她就该强硬起来。
不留丝毫和解的可能。
“宋同学。”
我喊宋臣。
“可不可以请你帮忙普一普法?”
“乐意效劳。”
宋臣心领神会,正色道: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
“捏造并传播他人的虚假恋爱关系,属于典型的‘诽谤’行为。”
“根据《民法典》人格权编的规定,你有权请求行为人,也就是这位林同学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以及赔礼道歉。”
“我……”
林薇被当众下了面子,瞬间脸色一白。
可到底是做惯了这种事情,很快就稳住心神。
“哦,原来你们还没在一起啊。”
“我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很亲密,还以为……”
她故意停顿一下,掩唇轻笑,给观众们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
然后吐了吐舌头,面带揶揄,“不好意思啦,都是我的不对,没有搞清楚你们现在的……情况。”
“但是,你们真的不考虑一下彼此吗?”
“人和人的关系都是会变的,你们现在否认得这么彻底,要是将来真的在一起了,可能会有些不好收场哦。”
“真的,考虑一下吧。”
“你们很般配诶,我都有点嗑你们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再次炸了锅。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诶,这俩人男帅女美,很有cp感呀。”
“但之前不是有帖子爆料历院女神在倒追陆学委吗?这会儿怎么又和班长搞上了?”
“害,脚踩两条船呗。这什么女神本来就不是个善茬,陆丞可是她闺蜜的男朋友啊,她眼都不眨一下往前冲。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男朋友?可是我怎么听说两个人已经分手了呢?女神追陆学委也没什么问题吧。”
“切,你真信他们彻底断了?拜托,他们可是高中就在一起了,怎么可能说分手就分手。肯定又是像之前一样,陆学委好好哄一哄,两个人各退一步,便就此揭过了。”
“要我说,这个池菁就是纯坏,之前指不定怎么在背后肖想闺蜜的男朋友呢。现在看他俩闹了矛盾,以为可以趁火打劫了。”
“啧,现在还把宋臣也牵扯进去,真他娘的是个祸水。”
“……”
7.
宋臣站了起来。
面无表情地走向后排。
手机调大音量,摁下播放键。
往议论得最欢的两人面前一拍。
方才不堪入耳的对话,立刻以几倍高的音量,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教室里愈发热闹起来。
“咦,这俩人好猥琐啊。人家跟他无冤无仇,他在背后这么诋毁人家。”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呗。反正女神也不可能看上他们这种屌丝,得不到就毁掉呗。”
两人瞬间面色通红,低下头去把脸遮住。
宋臣皱着眉。
“道歉。”
其中有个人明显不服。
即便身子都快缩到桌子底下去,却还梗着脖子嚷嚷:“她敢做不要脸的事,还怕别人说啊!你,你这么维护她,是不是真和她有一腿啊!”
“咚!”
宋臣重重砸向桌面,而后抬手指着他,“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宋臣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背阔,浑身腱子肉。
便是什么都不说往哪儿一站,也足够令人胆颤。
只是他平日粗枝大叶,又待人热情,所以大多数情况都被当成个傻大个了。
而此时傻大个气场全开,眉头紧锁,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
“道歉。”
“对,对不起。”
“还有你。”
“对不起!”
宋臣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恶意中伤她,我不介意去找你们较量一下拳脚。听到了吗?”
两人声如蚊呐,“听,听到了。”
宋臣掏掏耳朵,“听不见。”
两人齐声大喊,“听到了!”
“早这么配合多好。”
宋臣终于满意了,碎碎念道。
一转头,刚好撞进老教授探究的目光里。
两人同时尬住。
“那个……”
他挠挠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却见老教授默默偏开视线。
低头在讲台上摸索起来。
“诶,我的眼镜呢?”
“眼镜哪去了?”
“大家再休息三分钟哈。”
“可以喝点水,也可以考虑考虑我上节课留下的问题。”
“那些到处乱窜的同学,也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哈。”
“别耽误一会儿上课。”
他早就理清了眼前这场闹剧。
也知道宋臣做的是正义之举。
但方式方法多少有些过激。
尤其不该出现在课堂上。
作为老师,他应该当出面制止,并对涉事双方“各打二十大板”。
可这样一来,就有违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索性两眼一闭,假装看不见了。
“……”
课后,老教授把我单独留下。
陆丞似乎有话对我说。
但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就因为学生会临时通知开会,不得不先行一步。
林薇自然也追着他走了。
偌大的教室,只剩宋臣还在座位上稳如老狗。
老教授冲他招招手,把自己的保温杯拿给他,直接吩咐:“去,帮我接杯水。”
宋臣十分自然地接过杯子,熟稔询问:“还是老样子?多点热的,少点凉的?”
“嗯,多谢你。”
宋臣明显愣了愣,转而一副欠揍的表情。
“呀,老严同志!今天中的哪门子邪啊,怎么‘这么’客气了?都不像你了。”
说完福至心灵,拔腿就跑。
“嘿,臭小子!”老教授蹬了脚空气,笑骂,“没大没小。”
这两人关系应该不错。
我心下暗忖。
下一刻就听到老教授叫我。
“小池同学。”
他努力扯动面部肌肉,惯以严肃示人的眼睛努力眯成两条缝,问我:“我这个学生很体贴吧。”
我不明白他是何用意,只能客套地点了点头。
他轻咳两声,推了推眼镜,“陆丞和宋臣都是我很喜欢的学生,但性格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他们一个周全却深沉,一个直率却莽撞。”
“我鲜少见陆丞情绪外露,也鲜少见宋臣步步为营。”
“可就在刚刚,我同时看到了。”
我眯了眯眼,心中警铃大作。
“您想说什么?”
“他们都对你有好感。”
“您在开玩笑?”
我几乎不假思索。
“且不说陆丞刚分手,不可能马上开始一段新感情,就单说宋臣,我跟他认识至今,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对我的好感从何而来?”
“难道你没听说过一见钟情?”
“见色起意。”
我纠正他,“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建立在颜值的基础之上。”
他愣了愣,然后忽的笑了。
“您笑什么?”
“像,真的像。”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倏然转移话题。
“你这样说也不错,但我觉得颜值并非唯一因素。”
“有人会被相貌吸引,有人会被品行吸引,也有人会被才华吸引。”
“就像我和你们崔老师——
她对我一见钟情,是因为仰慕我在辩论赛上的风采,而我对她一见钟情,则仅仅是因为她抱着一只胖猫从我身边经过。
那时,夕阳洒在她身上,温暖,橙黄。
她扎着一条麻花辫,穿米白色毛衣,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镀上一层金光……
那幅景象,我一辈子都记得。”
见他一点点陷进回忆去,我出声打断。
“老师,您偏题了。”
“不,这很重要。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必须以此为前提。”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给宋臣一个机会。”
什么?
我愣住,对他一次次提及宋臣的行为感到诧异。
却见他分外认真道:
“他是个品行不错的孩子。”
“现在与你针锋相对,只是因为暂时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太迟钝了。”
“或许你已有所耳闻,他母亲早亡,父亲又对他漠不关心,所以没有人来教他什么是爱,以及如何爱人。”
“但我知道,他一向十分注意与人交往的分寸。”
“我记得有次,他朋友因为女友劈腿,对他哭得天崩地裂,他也只是沉默地陪他喝了一夜酒,只字未提那女孩的不是。”
“不插手别人的感情问题,是他的原则。”
“而你是那个例外。我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尤其是因为感情问题。”
“所以,如果有一天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烦请你不计前嫌,给他一个机会。”
8.
我沉默了。
纵使老教授字字珠玑、情真意切。
我仍觉得他的推论荒诞至极。
反之,我更倾向陆丞的说法。
由于原生家庭伤害,使得宋臣对我心怀偏见、穷追不舍。
但他的一番话,也的确为我敲响了警钟。
和陆丞、林薇的三角关系尚且没有处理好。
若再加上一个宋臣,恐怕愈发剪不断理还乱。
是时候避嫌了。
因此我断然拒绝了他。
并赶在宋臣回来之前,从水房截然相反的方向下了楼。
……
法学院打响“第一枪”后,我便将自己的“追人版图”大张旗鼓地铺展开来。
陆丞早起晨跑,我按时按点陪跑。
陆丞忘记带伞,我恰到好处奉上。
陆丞快递到站,我屁颠屁颠代取。
陆丞图书馆学习,我提前一步占座。
除此之外,我还频繁约他去看电影、看漫展,逛水族馆、逛博物馆……
当然,由于他学生处事务繁忙,这些校外活动基本上都拒了。
可就校内来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如影随形。
“我们”指的是我、陆丞,还有林薇。
林薇还爱陆丞,变着法地讨好他。
甚至有人还拍到了他们一起从酒店里出来的照片。
校园论坛里,关于我的恶评本已淡了下去,却因为这些暧昧的照片再次烧起来。
的确,如果消息属实,我的追求就彻底名不正言不顺了。
但事实是,一晃三个月过去,陆丞仍未和她复合。
期末考试周前,终于闲下来的陆丞邀我去主题影城玩。
午饭时,他与我提起。
说想借这件事向我赔罪。
我顺势问他是不是准备接受我的追求了。
他眉眼弯弯,却不置可否。
只说下次见面会给我答案。
于是我满怀期待。
还专程去实体店,买了条禁欲的蕾丝黑裙子。
约会当天,在宿舍里换衣服。
我刚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抬眼,就看到几个舍友鬼鬼祟祟围过来,对着我欲言又止。
情景再现,心底已经没有太多起伏。
我从镜子里与她们对视,神色淡淡,“怎么,又想替林薇讨个公道?”
几人把头摇成拨浪鼓,齐刷刷地,“不是啊,我们只是不想你误入歧途啊!”
误入歧途……
好耳熟的词。
只是喜欢说这个词的人,自那天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我扯了扯唇,追问:“怎么说?”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派出个代表来。
“我们一致觉得,陆丞并非良人。”
“他一边享受着你的追求,一边还和林薇暧昧不清。”
“这样的人三心二意、不堪托付,作为朋友,我们真心希望你慎重考虑和他的关系。”
朋友?
我愣了愣,未曾想过前不久还对我喊打喊杀的人,会将我当成朋友。
镜子碎了,哪怕粘好,也总会有裂缝。
对你抱有恶意的人,哪怕暂时与你和解,也总会用有色眼镜审视你。
你的解释于他们而言没有半分作用。
迎难而上只会遍体鳞伤。
避其锋芒才是正解……
陆丞告诉我的。
我曾深以为然。
下意识反问:“我们为什么会是朋友?”
“我与你们少有交集。”
“你们是林薇的朋友,也曾因为她和陆丞的关系,对我抱有敌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疑惑,你们为什么愿意和曾经的敌人做朋友呢?”
“……”
霎时,宿舍里落针可闻。
我看到几人眼中泛起明晃晃的怜悯。
有人哭了。
有人跟着也哭了。
怎么回事!
是被我的问题刺激到了吗?
心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沉重的慌乱。
我匆忙解释:“没关系,如果觉得为难,可以不用说。如果我的问题冒犯了你们,我也可以道歉。对……”
“池菁!”
我的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就被人从背后抱住。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好多温暖的怀抱。
我听她们齐声道:“对不起。”
原来,没有永远的敌人。
原来,解释是有用的。
9.
检票口前排队。
陆丞偏过头来,看了我好几眼。
笑着揶揄我,“和我出来就这么开心吗?我们阿菁的嘴角,一早上都没有放下来过。”
我自动忽略了他的前提,肯定后者,“嗯,很开心。”
舍友们的话,令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我记得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不怎么爱笑。”
“想逗你笑一笑,要费好大的劲。”
“没想到长大了,反倒这么容易满足了。”
陆丞俯身过来揉揉我的脑袋。
“嗯,看来我们以后要多多地出来。”
“对了,忘记告诉你,今天我们要看的是风靡全球的‘艾顿马戏表演’,影城和这样世界级的马戏团合作,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咱们刚好赶上了,还真是……”
什么?
我狠狠一怔。
今天要看的是马戏表演。
怎么,怎么会是马戏表演?!
门开,人潮涌进漆黑狭窄的甬道。
我被推着向前,努力去抓他衣角的手也被冲开。
“陆丞,陆丞,我……”
我拼命喊他,声音却消散在喧闹里。
抬眼,他隔着人群遥遥冲我笑。
“阿菁,我先进去了,一会儿里面见。”
他忘了。
又或许从未将那件事放在心上。
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浩劫。
高台。
小丑服。
刺耳的尖叫。
大声呼喊我名字的小胖子。
以及蔓延在鼻腔十多年未散的血腥气……
眼底泛起湿意。
无名指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我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任凭人潮推着。
仿佛失了所有力气。
陡然,一股巨力横在腰间,将我狠狠撕扯过去。
谁?
我的灵魂困在躯壳里。
妄图挣扎,却无济于事。
下一秒,耳朵被捂住。
高大的身躯将我拥至角落,沉默地,固执地,等待喧闹散去。
时间好像过了好久。
久到我已经彻底醒过神来。
甚至猜出了面前之人是谁。
他带着鸭舌帽,穿柔软的短袖T恤。
浑身上下是令人心安的薄荷味。
“别害怕,没事了。”
他往我手心塞了一张干燥的纸巾。
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光里。
“宋臣!”
我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可当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向我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
我苦笑一声,心想自己应该是鬼迷心窍了吧。
下一秒,却觉手心一热。
他重新走回来,牵起我的手,俯身与我对视。
“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
10.
宋臣说喝点甜的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所以带我去了一家奶茶店。
奶茶端上来,茶味略浅,周遭满是牛乳的香甜。
他双手交叠,认真看着我,“我有很多时间,所以你可以慢慢说。”
我捧着口奶茶。
第二次觉得荒诞。
和只见过几面的人倾诉我的苦闷。
这和老教授说的宋臣对我有好感一样。
本身就很荒诞。
可是那件事就不荒诞了吗?
我不过是跟父母一起看了场马戏表演,却因此背上一条人命。
难道就不荒诞了吗?
我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是十三年前,我8岁,随父母一起参加单位的团建活动。”
“我不是很喜欢热闹,也不常有夸张的情绪表达,大多数时候就是跟在父母身边发呆。”
“可是一个小胖子注意到了我。”
“他叫朱玉,生得也珠圆玉润,像日历上白胖的年画娃娃,同样是随父母来参加团建的。”
“与我不同,他开朗热情,天生自带喜感。”
“我那时候喜欢穿小裙子,就是当时最流行的那种蛋糕裙,一层一层,红粉相间,点缀着大量的珍珠和蝴蝶结。朱玉很喜欢我,也因此称呼我为‘公主’。”
“他每天都围着我打转,故意弄出各种洋相逗我开心,可我只觉得他吵闹,鲜少给出几个笑脸。”
“直到那场马戏表演,我看着钢丝上滑稽的小丑,咯咯笑个不停。”
“朱玉看到了。”
“他看到我笑得好开心。”
“他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我笑。”
“然后就傻乎乎地摸进演出后台,换上那套小丑的衣服……”
我抿了抿唇,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进杯子里。
“他死了。”
“从钢丝上摔下来,当场咽了气。”
宋臣起身,走到我旁边。
缓缓蹲下去,一点点拭去我满脸的泪。
“如果这段回忆让你觉得难过,我们就停下来吧。”
我摇了摇头。
因为努力压制失控的情绪,声音变得喑哑。
“我要说。”
“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了十三年,每每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我,我快要憋死了。”
“好,那就说。”
宋臣拥上来,拍拍我的后背,“我在听,你慢慢说。”
我埋首在他肩头。
他的肩膀好宽阔,让人觉得好安心。
渐渐生出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朱玉死前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哄我开心,才走上了钢丝绳,因此我成了众矢之的。”
“爸妈带我去了朱玉的葬礼。因为他们觉得朱玉走前,应该是想再见见我的。”
“临行前他们嘱咐我,叔叔阿姨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可能情绪会很激动,如果因此说出一些过激的话,做出一些过激的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答应了。所以在朱玉妈妈骂我灾星时,没有还口;在朱玉奶奶将我推倒时,没有反抗;甚至在朱玉爸爸踩断了我的无名指时,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是大孩子了,我那时想,我应该体谅他们。”
我顿了顿,继续道:“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
11.
“朱玉爸爸是我爸爸的领导,那件事后,就开始明里暗里针对他。”
“爸爸在原单位混不下去了,只能辞职创业。妈妈的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原本相爱的人,因为柴米油盐开始争吵;原本和睦的家,也开始变得鸡飞狗跳。”
“他们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什么,但总对着我叹气。我知道他们心中是埋怨我的,所以当朱玉妈妈来学校散布谣言时,并没有告诉他们。”
“朱玉妈妈说我是不要脸的贱人,从小就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她说我是杀人凶手,该下十八层地狱。”
“很长一段时间,我被学校里的同学,乃至老师孤立霸凌,也正因如此,越发不爱笑了。”
宋臣眼眶红了,手指颤抖着,抚上我的旧伤。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你做错了什么?”
“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因为我笑了。”
我把他扶起来,一字一顿。
“朱玉妈妈说,是我的笑容,蛊惑她儿子走进了深渊,所以我该为此负责……”
“放他爹的狗屁!”
宋臣打断我。
“一场事实明确的安全事故,安保方不反思,组织者不反思,监护人不反思,反倒要你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反思?”
“天理呢?”
“还有没有天理了?”
“池菁!”
他猛地箍住我,动作幅度很大,力道却很轻。
声音嘶哑,字字恳切。
“这不是你该承受的。”
“从始至终,你没做错半件事。”
“你该报警的。”
“向大众澄清事实,还自己一个清白。”
事实重要吗?
不重要的。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不惜一切代价解决问题。
这是陆丞教我的。
事发不过小半年,他就搬来了我家隔壁,和祖父母一起生活。
他主动向我示好,并且不顾流言蜚语,执意与我做朋友。
他笑:“小阿菁,如果我能解决掉你的麻烦,就和我做朋友好不好?”
我觉得他异想天开。
他与我同岁,如何能解决掉我的麻烦。
便只当他一时兴起,没有应声。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真的做到了。
他大伯是有□□背景的律师。
动动手指就让朱家人吓破胆,连夜搬离了原来的城市。
他父亲是身家过亿的企业家。
指缝里随意漏出来的生意,就解决了我家的经济问题。
他母亲是刚调来的教育局局长。
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我们就读的小学开刀,查办了欺负我的校领导和老师。
甚至在不久后的市级文艺汇演上,他分明发现头顶灯带年久失修,存在很大的坠落可能,却愣是什么都没说,给我机会演了场“美救英雄”的戏码。
我记得那次我胳膊错了位,打上石膏在病房养着。
他提着鲜花、果篮来看我。
我问他为什么没有上报安全隐患。
他剥橘子给我吃,笑着告诉我:
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救人的一幕被媒体报道出去,口碑彻底两级反转。
……
我看着宋臣,认真道:“这不重要,只要问题能够解决,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真相很重要!”
他沉声怒吼,一滴泪滚落眼角。
“我的母亲,明明是被渣男欺骗的可怜女人,然而直到车祸去世,都还背负着小三的骂名。”
“她出身书香门第,博士在读,前途大好,绝不可能做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可就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花言巧语的王八蛋,故意隐瞒婚史,对她骗身骗心,害她被千夫所指。”
“她要为自己正名。她一定要把真相公之于众,还自己一个公道。所以四处收集对方重婚罪的证据,并在父母的陪伴下去警局报案。”
“哪知,哪知……”
他声音哽住,额角青筋暴起。
“天降横祸,一家三口被迎面驶来的大货车卷入车底,无一生还。”
原来是这样。
他的过去原来是这般惨烈。
我忽然懂了,他为什么听说我要追陆丞时,反应那么过激。
他怕我会步他母亲的后尘。
我不太擅长处理情绪问题,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只能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拥上去,拍拍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不,不!”
他摇头推开我,固执地抿紧嘴唇。
“老严说你是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我不问自来就是骚扰。”
“所以从那天起我只敢悄悄跟着你,悄悄调查陆丞,悄悄在你们之间搞点小破坏。”
等等,搞点小破坏?
我打断他,似笑非笑,“你刚才说什么?”
他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但声音依旧洪亮,义正辞严:“我承认我的行径很卑劣,但我敢指天发誓,陆丞绝非良人。”
“短短三个月里,他和包括你在内的五个姑娘,同时保持着暧昧关系。”
“并且我曾亲眼看到,他前脚刚和林薇从温泉私汤回来,后脚就又搂着另一个金发美女进了酒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值得托付?”
“你他爹的求你了,睁开眼看看吧!”
“……”
谁爹?
12.
我和宋臣打了一架。
准确来说,是我单方面锤了他一顿。
他抱头鼠窜,却从始至终没有还手。
我有点相信老教授说的了。
“叮——”
“叮——”
接连两声消息提示音。
一条来自林薇,是张照片——
她仰头亲吻陆丞,陆丞笑着揽住她的腰,背景是马戏演员集体谢幕。
熟悉的配方。
熟悉得令人作呕。
另一条来自陆丞:你去哪里了?一直没找到你。表演结束了,咱们外面见。
显而易见,他刚想起我来。
我在对话框里敲上几个字,发送:你的答案是什么?
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坦白说,我对我们阿菁也有好感。只是这种好感暂时还没发展到想要在一起的程度,我们不妨再接触一段时间试试。你认为呢?
意思是不接受也不拒绝,但还想要我继续追。
我觉得好笑极了。
反手把林薇的照片转给他。
他立刻拨来视频通话。
我果断拒接。
他迅速输入:是她忽然亲的我,我没有防备,也被吓了一跳。你不要多想。
我反问:那你们还有可能吗?
他回:抱歉,我无法预知未来,所以也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至少目前,我没有这个打算。
我笑了。
很久违地开怀大笑。
很好。
好极了。
和我预想中他的形象,没有丝毫偏差。
游戏人间,不负责任。
我早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他知道我喜欢他,却仍会让我替他去哄林薇。
他知道林薇忌惮我,却仍会对我做出越界举动。
他有意挑起我与林薇的纷争,并希望我们为了他,争得头破血流。
他要确保自己成为这场角逐的最后胜者。
他要找到那个最忠诚的恋人。
他要那个人永远不会离开,要那个人至死不渝地爱他。
即便他自己都无法保持忠诚。
我早就知道他的劣根性,却依旧还要追他。
并非为了得到某个结果,而只是想给从前的自己一个交代。
当初,将我拉出深渊的是他,带我重新适应光明的也是他。
纵使他有许多方面可以指摘。
可说到底,他都有恩于我。
所以我开始追他。
用他曾写进日记里,所认为最温暖的事情追他。
用三个月无微不至的照料、陪伴补上他幼时的渴望。
这是我的报答。
也是我的告别。
我在对话框中敲下最后一段文字:
“陆丞,感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曾倾慕于你的温柔、善良、睿智,也曾痛恨过你的自私、贪婪、多情。
深思熟虑良久,终于决定放下你了。
从今以后,只做陌生人吧。
祝你余生幸福。”
点击发送,然后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至此,我们两清。
13.
那天之后,陆丞再没联系我。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向我低头。
更何况,我只是他偌大鱼塘里微不足道的一条。
弃,便弃了。
某日,林薇红光满面地回到宿舍,告诉我们她和陆丞复合了。
她提了一大兜零食在几个女宿间来回招摇。
说是为了庆祝他们复合,他们特意去买的。
我懒得看她演戏,拖着行李箱就要出门。
“阿菁,我记得你最爱吃芒果干,我特意给你挑的。你可一定要给个面子呀。”
她拦在我面前,硬把芒果干往我怀里塞。
虽然努力维持着和善的“假面”,但声音里的急切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
自从我闹过那一场,她就变得越发患得患失。
我拿起芒果干晃了晃,言简意赅:“收了,让开。”
她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爽快,明显愣在原地。
我暗暗叹口了气,上前一步,旱地拔葱般把她挪到旁边。
转身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前脚刚出宿舍门,她方回过神,在背后大声喊我。
没有回答她的义务。
但我还是顿住脚步。
“崔老师的考古项目缺人,我去帮忙。”
“你也该为自己的未来早做打算,别总围着男人转。”
虽然林薇总喜欢恶心我。
但我还是会为她觉得惋惜。
她在操纵人心上有绝对的天赋。
就这么把天赋浪费在追男人上,实在是暴殄天物。
不过,我与她的情分,顶多让我言尽于此。
她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与我无关。
崔老师的项目涉及保密信息。
要求所有人上交通讯工具,与外界切断联系。
再次出来已经是一年后。
时值毕业季,同学们在海边攒了局,邀我一起去吃烧烤。
彼时,我刚下飞机。
在崔老师夫妇二人揶揄的目光中,上了宋臣的车。
严教授一脸得意:“我就说吧,他俩绝对有一腿。”
崔老师笑靥如花地给他一记肘击,“注意你的措辞。他们还没在一起,顶多算般配。”
严教授连忙改口,“般配,般配!”
“不过……”
他挠挠头,故作疑惑。
“我怎么记得你们出发时,是宋臣送池菁来的?
当时,他俩还很腻歪地队伍后面聊天。
我还以为两个人那时就在一起了。
感情是到现在还没捅破窗户纸啊!”
他说着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崔老师,你说,我们要不要推他们一把啊?”
崔老师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拍拍我的肩:“小池,老师觉得宋臣不错,值得深入了解一下。”
我哭笑不得。
当初项目来得突然,有许多事情,我来不及亲自处理,只能拜托宋臣帮忙代劳。
却没想到给两位老师造成了误解。
宋臣从驾驶座探过头来。
“师母的意见,我们会好好考虑。”
“时间不早了,我们一会儿还有约,先走一步。”
“老严,师母,再见!”
说罢一脚油门冲出去。
汽车上了大道,逐渐慢下来。
“你怎么会来接我?”
“拜托,老严和崔老师可是夫妻。我整天和他混在一起,知道点你的消息还不是手拿把掐。”
我偏头看他一眼,“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真正想问的是他为什么一直关注我。
并且十分肯定,他知道我在问什么。
宋臣啧了一声,靠边停车,打开双闪。
“要不要这么直接啊,准女朋友?”
“你叫我什么?”
“准女朋友。”
“没吃药?”
“想吃你。”
“……”
挑衅我?
我顶了顶腮,开始活动手腕。
“你来,我们打一架。”
他丝毫没在怕的。
开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大捧玫瑰花,囫囵个塞进我怀里。
梗着脖子,挺了挺胸膛。
“正式通知你一下,从今天开始,我要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