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禅心》妤琲三千

1、古径逢妖，禅僧携宝向云深

　　暮色浸透寒山，残阳将苍松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轴染不开的旧墨。青石古径上，行着一个僧人。
　　僧衣洗得发白，肩头的补丁针脚细密，非但不显褴褛，反衬出身形清癯挺拔。他法号了尘，自山下的般若寺来，要往山巅的莲华台去。
　　怀中揣着一物，素色锦帕层层裹覆，却仍有温润光晕隐隐透出，在这苍茫暮色里，仿佛拢着一小捧未晞的月光。那是方丈亲授的“照心灯”，临行前，老僧只将灯递与他，枯瘦的手掌在他腕上一按，道：“灯在人在，心灯不灭，前路自明。”余者，再无多言。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簌簌叶响，其间忽地混入几声泠泠铃音，清脆得不似凡物。
　　了尘脚步未顿，只在那铃音落定处，眼睫微微一掀。
　　“和尚，慢走！”
　　道旁灌木丛后，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跳将出来，梳双丫髻，着葱绿短衫，眉眼灵动逼人，嘴角却噙着一抹与稚龄不符的笑意。她腰间系一串古朴铜铃，方才那清音，便是自此而来。
　　女童身后，还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皮毛在渐暗的天光里莹莹生辉，琥珀色的眸子正对了尘上下打量，好奇多于警惕。
　　这女童便是阿稚，一只修行不足百年的白狐。三日前，她得了族中长老密令，要她暗中护持一位途经此山的僧人周全。令谕来得含糊，未说僧人是谁，未言护送缘由。她只当是桩积攒功德的寻常差事，一口应下，今日早早便候在这必经之路上。
　　了尘驻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拦路，所为何事？”
　　阿稚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了他怀中那微亮的锦帕上，眸底倏地亮起：“我叫阿稚，不是什么施主。我看你这和尚生得好看，怀里又揣着宝贝，想跟你结个伴儿，一道上山。”
　　了尘微微蹙眉，荒山野径，暮色四合，忽然冒出个伶俐过头的孩童，绝非寻常。他修行日久，灵台清明，早已辨出她周身纯净却清晰的妖气，并无血腥凶戾。
　　“此山路险，多有豺狼虎豹，小施主还是尽早下山归家为宜。”他声音温和，却透着山泉般的疏淡。
　　阿稚闻言，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白狐——那是她灵力炼化的伴生灵狐，与她心神相连：“你看这和尚，真是心地良善，还担心我遇着豺狼？我告诉你，这山里的精怪，哪个不认得我？倒是你，揣着这么个亮晃晃的宝贝，不怕被抢了去？”
　　说罢，她踮起脚尖，伸手便要去探那锦帕。
　　了尘侧身让过，僧袍微拂：“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乃寺中圣物，非关俗宝，无甚可图。”
　　“圣物？”阿稚歪着头，眼珠转了转，“能自个儿发光的圣物，我还是头一回见。和尚，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了尘望向天际最后一缕熔金般的残光，缓缓道：“贫僧自般若寺来，欲往莲华台，供奉此‘照心灯’。”
　　他话音方落，那白狐忽地“嗷呜”低鸣了一声，蹭了蹭阿稚的脚踝。阿稚摸了摸白狐的脑袋，脸上戏谑之色化作一抹认真：“我知道了，你要送灯去莲华台。正巧，我也想去瞧瞧莲华台的月色……不如，我护你上去？”
　　了尘沉默不语。他看得出，这唤作阿稚的女童，实则是山中修行的小妖。只是他不明白，这小妖为何执意要与自己同行。
　　山风又起，卷起僧袍的一角。怀中的灯盏似有所感，轻轻一颤，那光晕润泽，竟仿佛暖了几分。
　　了尘垂眸，看向怀中。想起方丈临行前的嘱咐——此去山高路远，或有劫难，心无挂碍，方能渡己渡人。
　　他抬眼，阿稚正睁着澄澈的眸子望着他，身后的白狐也跟着点头，模样憨态可掬。
　　“阿弥陀佛。”了尘轻叹一声，“如此，便同行一程吧。”
　　阿稚立时欢呼雀跃，拉着白狐，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前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歌声穿过林间，惊起几只宿鸟，翅膀划破暮色，没入沉黯天际。
　　了尘缓步跟上，脚步不疾不徐。他望着前方那蹦跳的细小背影，复又低头，掌心隔着衣料轻触那灯盏。
　　温意悄然，如春冰初泮。
　　暮色四合，星子渐明。一人，一妖，一狐，身影缓缓隐入了山林更深的幽暗之中，唯那盏灯温润的光，晕开一小圈朦胧的暖色。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是我做的一个梦，因为本人的梦总是特别奇怪，也挺有意思的，就想着把这些梦都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