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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风入梦 ...

  •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郑泽是被海浪声唤醒的——不是那种汹涌的拍击,而是有节奏的、温柔的“沙沙”声,像是大海在轻轻呼吸。

      他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晨光正从海平面尽头渗出来,把云层染成淡金和粉紫的渐变。海浪拖着白色的蕾丝边,一遍遍抚过沙滩。远处有几只早起的海鸟在盘旋。

      “真美。”他小声说,鼻子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王秉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泽,醒了吗?”

      “醒了!”郑泽转身跑去开门。

      王秉州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polo衫,米色休闲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剃须水味道。“我以为你还会多睡会儿,”他笑着说,“年轻人不都爱睡懒觉吗?”

      “海□□我起床的。”郑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王秉州的视线落在他光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不穿拖鞋?地板凉。”说着很自然地蹲下身,从床边的行李袋里找出那双郑泽带来的蓝色拖鞋,放在他脚边,“穿上,别着凉。”

      郑泽看着王秉州蹲下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乖乖把脚套进拖鞋里。“王叔叔,您起得好早。”

      “年纪大了,睡眠少。”王秉州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去洗漱吧,我们六点半出发,那家老字号七点开门,去晚了要排长队。”

      郑泽这才注意到王秉州眼下淡淡的青黑。“您昨晚没睡好吗?”

      王秉州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初醒的海:“可能是有点认床。”他很快收回视线,恢复温和的笑容,“快去,我等你。”

      ---

      早茶店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他们到的时候刚好七点零五分,店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本地阿公阿婆,慢悠悠地喝着茶看报纸。

      服务员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王秉州熟练地点单:“虾饺、烧卖、豉汁凤爪、红米肠、流沙包、艇仔粥,再加一壶菊花普洱。”

      “王叔叔,点太多了吧?”郑泽小声说。

      “每样尝一点,”王秉州把烫好的碗筷推到他面前,“你大老远来一趟,总得把招牌都试试。”

      点心很快上桌,蒸笼冒着白汽,香气扑鼻。王秉州夹起一个虾饺放在郑泽碟子里:“尝尝,这家虾饺皮薄馅大,虾仁是用新鲜海虾手剁的。”

      郑泽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迸开。“好吃!”他眼睛都亮了。

      王秉州看着他满足的表情,眼角的笑纹深了些,又给他夹了块凤爪。“慢点吃,都是你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老式花玻璃照在桌上,斑斑驳驳的。邻桌的阿婆用粤语和同伴聊天,语速快得像唱歌。郑泽听不懂,但喜欢这种热闹又家常的氛围。

      “王叔叔,您常来这家店吗?”

      “以前常来,”王秉州给自己倒了杯茶,“后来工作忙,来得少了。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我年轻时就爱来。”

      “一个人来?”

      “嗯,一个人。”王秉州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菊花瓣,“有时候坐一个上午,看看报纸,想想事情。”

      郑泽想象着年轻时的王秉州独自坐在这里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那现在呢?”他脱口而出。

      王秉州抬起眼看他:“现在有你陪着,更好。”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郑泽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低头猛喝粥,被烫得直吸气。

      “小心烫!”王秉州递过纸巾,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着急。”

      “我、我就是……”郑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了,不逗你了。”王秉州把流沙包推到他面前,“这个要趁热吃,冷了就不流心了。”

      ---

      吃完早茶才八点多,阳光已经开始有温度。王秉州没有直接开车回酒店,而是带着郑泽在老城区的小巷里慢慢走。

      “深圳不全是高楼大厦,”他边走边说,“这些老房子、老巷子才是这座城市的记忆。”

      巷子很窄,两边是三四层高的骑楼,外墙斑驳,露出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凉茶铺、裁缝店、旧书店,还有卖手工糕点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材香和糯米香。

      在一家旧书店门口,王秉州停下脚步。“想进去看看吗?”

      书店很小,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书大多是旧书,泛黄的纸页散发着时光的味道。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正靠在躺椅上看报,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郑泽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忽然,他停住了——在一排旧杂志中间,夹着一本薄薄的摄影集,封面上是黑白的大海。

      他抽出来,翻开。里面全是海的照片:暴风雨前暗沉的海,日出时分金色的海,月光下银色的海,还有沙滩上孤独的脚印、被海浪磨圆的石子、搁浅的渔船。

      “喜欢这个?”王秉州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嗯,”郑泽轻声说,“拍得真好。”

      王秉州接过摄影集翻了几页。“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作品,”他忽然说,“很多年前的了。”

      郑泽惊讶地看着他。

      “他叫陈屿,是个摄影师,专门拍海。”王秉州的声音很平静,但郑泽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这本影集是他出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

      “嗯,他后来不拍海了,改拍人像。”王秉州合上影集,放回书架,“走吧。”

      从书店出来,阳光有些刺眼。郑泽看着王秉州的侧脸,想问他关于那个摄影师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直觉那是个需要小心触碰的话题。

      “王叔叔,我们现在去哪儿?”

      王秉州看了看表:“带你去个地方。”

      ---

      车开了约四十分钟,从繁华的市区开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最后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小区里都是六层高的楼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王秉州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小区深处。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他说,“住了十多年。”

      郑泽安静地等着。

      “六楼,602,”王秉州指着一栋楼,“阳台朝南,下午阳光特别好。我在那里养过很多植物,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盆。茉莉、栀子、薄荷,还有一株三角梅,爬满了半个阳台。”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那时候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夏天晚上坐在阳台乘凉,能闻到茉莉的香味,还能听到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

      “后来呢?”郑泽轻声问。

      “后来工作调动,搬去了公司附近的新小区。”王秉州收回视线,发动车子,“那边阳台小,光照也不好,植物一盆盆死了。再后来就懒得养了。”

      车缓缓驶离小区。郑泽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爬满爬山虎的楼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温柔,像封存在时光里的旧照片。

      “王叔叔,”他忽然说,“我们可以养一盆茉莉吗?就一盆。”

      王秉州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为什么想养茉莉?”

      “因为您说它香,”郑泽认真地说,“我想闻闻您说的那种香味。”

      良久,王秉州才轻轻“嗯”了一声。“好,我们回去的路上看看有没有花市。”

      ---

      下午三点,他们抱着一盆带着花苞的茉莉回到酒店。王秉州把它放在房间的窗台上,那里阳光最好。

      “茉莉喜欢阳光,但要避免暴晒,”他一边调整花盆的位置一边说,“浇水要见干见湿,不能太勤。等这些花苞开了,晚上香味最浓。”

      郑泽蹲在花盆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嫩绿的叶子。“它什么时候会开花?”

      “快了,就这几天。”王秉州也蹲下来,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养花要有耐心,不能急。”

      “我不急,”郑泽说,“我可以等。”

      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白色的帆船缓缓移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柔的风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

      “小泽,”王秉州忽然开口,“谢谢你今天陪我去那些地方。”

      “应该是我谢谢您,”郑泽转头看他,“带我吃好吃的,看好看的,还告诉我这么多故事。”

      王秉州抬手,像早上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故事,是过去。”

      他的手掌在郑泽发间停留了片刻,很轻,很暖。郑泽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像只被抚摸的小猫。

      “王叔叔。”

      “嗯?”

      “您以后……可以多跟我说说您的过去吗?”郑泽问得小心翼翼,“我想听。”

      王秉州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有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眷恋。

      “好,”他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

      傍晚,他们去海边散步。

      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海浪在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沙滩上有小孩在堆沙堡,情侣牵着手走过,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郑泽脱了鞋踩进水里,冰凉的海水让他缩了缩脚趾,随即又大胆地往前走。

      “小心别走太深!”王秉州在岸上喊。

      “知道啦!”郑泽回头冲他笑,逆着光,少年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王秉州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郑泽跑回来,凑过去看照片:“拍得好看吗?”

      “好看,”王秉州把手机递给他,“你笑起来很好。”

      郑泽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头发被海风吹乱,笑容灿烂得有点傻气。而照片的一角,拍到了王秉州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滩上。

      他忽然想起那本摄影集里的一句话,就写在扉页上:

      “我拍过无数片海,最后才发现,我想留住的从来不是海,而是看海的人。”

      那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着照片里王秉州的影子,似乎懂了一点。

      “王叔叔。”

      “嗯?”

      “明天我们还来看海吗?”

      王秉州看着海平面上渐渐沉没的夕阳,又看了看身边少年被晚风吹红的鼻尖。

      “来,”他说,“只要你喜欢,我们天天来。”

      夜幕降临,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际。海浪声里,郑泽悄悄勾住了王秉州的小指,只是轻轻一下,就松开了。

      王秉州没有动,任那转瞬即逝的触感留在皮肤上,像海浪留下的痕迹,很轻,却久久不散。

      回酒店的路上,郑泽在车里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最后歪到了王秉州的肩膀上。

      王秉州调整了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等红灯时,他低头看少年熟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王秉州看了一眼,关掉了屏幕。

      窗外,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这座永不停歇的城市正上演着无数故事。而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慢到足够让一个人在心里做一个决定。

      他伸手,把空调风调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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