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那灯泡突然闪了一下》Silverwing

7、第 7 章

　　圣诞前夜，徐况在银行大楼对面等于佳下班。于佳戴了一顶红色贝雷帽，穿了黑色廓型皮夹克和格纹微喇裤，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徐况看着她穿过马路，“啧”了一声，打开了车内空调。
　　“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别嫌弃啊。”于佳一进车门便说道。
　　是一个桌面音响。于佳第一件次路过专卖店的时候，看见音响中间流淌的幽蓝之光，如梦镜之水，让她想起了蓝月谷。她绞尽脑汁想选一个走心的礼物，最后还是哀叹一声，去商场把这盏音响抱了回来。
　　徐况笑了，“谢谢。”他接过盒子放到后座，然后拿出来一个蓝色的小袋子。“本来想吃饭的时候给你的。”
　　于佳眼睛直了，“是哪一款啊？”
　　“你自己看看。”
　　于佳做了一个许愿的姿势然后小心地拆开丝带。
　　徐况注视着于佳的反应，他想还好之前和店员沟通了，如果于佳不高兴就接着带她去店里调换款式。
　　“为什么选了这款啊？”
　　“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我只是没想到直男会选这款。”
　　“跟直男有什么关系？”
　　“因为它很硬朗，很有力量感，直男不都喜欢比较柔美可爱风格的吗？”
　　“但你不是啊。”徐况笑着看于佳。
　　吃饭的时候，于佳问，“你怎么不问我送给你的是什么？”
　　“不是音响吗？”
　　于佳撇了一下嘴，“你如果不喜欢，放你店里也可以。”
　　“为什么放店里，当然要放家里，放床边。”
　　徐况观察着于佳的表情，“要不，你跟我回家找个位置放？”
　　在他们解除“炮友”争吵危机后，徐况曾试探着问于佳要不要搬来和他一起住，被于佳一口回绝。而于佳对徐况独居的家一点都不陌生，她不拒绝去徐况家里玩，甚至周末会在他家里过夜，但一到周日晚上，她就要回自己的家，理由是明天要早起上班。
　　徐况的家又大又空，这是他上高中时和父母一起居住的房子，大学毕业回家时，父母告诉他家搬到了江滨区。他的店距离这套房子只过三个路口，他平时多独居在这套房子里。
　　于佳对这套房子里的事物比较熟悉，她熟悉徐况常穿的睡衣，熟悉他常用的杯子，他的法兰绒床单上面的气息，和他耳朵后面的气味一致。
　　徐况问，“要不要戴上你的项链？”他不着寸缕地下床，拿来了那个蓝色的小盒子。于佳坐起，徐况抚过她的颈背，帮她戴上。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该去照照镜子。徐况坐在于佳身后，探过头看她的项链，“太美了”，他说。他用目光抚过于佳的下颌、唇瓣。双手覆盖于佳的腰，向上抚摸、揉捏。
　　他们像一对毛茸茸的小动物，互蹭脑袋，于佳扭过脸，轻轻咬住徐况的唇。
　　于佳迷迷糊糊地问，“你是不是还有一个柜子砸手里了？哪来的钱买Tiffany啊？”
　　徐况说，“那个柜子卖出去了。”
　　“那个订错的柜子吗？”
　　“嗯。”
　　“你接着就买项链了啊？”
　　“嗯。”
　　于佳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
　　于佳家里的淋浴花洒坏了，徐况带她去家居商场。
　　于佳边走边说，“有什么区别吗，我上网买不行吗？”
　　“有的，我给你选一个，你想体验淋浴的快乐吗？”
　　“价格不会超过热水器吧？那我就不想体验了。”
　　他们走到了一家木地板店门口，徐况冷不丁地说，“你想见我妈吗？”
　　于佳睁大眼，“什么？”
　　“她在那里。”
　　于佳顺着徐况的目光，看到软木地板展厅里有一位妇人，短发，高领黑衣毛衣外戴一串翡翠玉珠，她手里拿着画册，在和一对夫妇交谈。
　　于佳转身往回走。
　　徐况忙追上去。
　　王炜向店外撇过一眼，又继续跟夫妇交谈，“这个颜色很特别，如果要我说，它是一种令人难忘的感觉，另外这款实木色的，就是非常百搭，适配任何的家居风格”。
　　于佳径直走出商场，冷风吹到脸上，她问“你故意的吗？”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她经常不在店里，我走到那里突然看见她了，就问你想不想见见。”徐况拉住于佳说。
　　于佳一拳捶到徐况肩上，又马上回头看了看，问，“你妈看见我了吗？”
　　“可能看见了吧？你转身就走，动作太大了。”
　　“靠。”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从那里经过的。”
　　于佳呼出来一口气，“算了，看见就看见吧。”她看向徐况，“你说你妈以前在村里盖房子？”
　　“...嗯啊。”
　　“你妈不像是村里的。”
　　徐况轻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你妈一看就是保养得体，气质优雅，那双手怎么都不像铲过水泥的。”
　　“我妈最早在老城建局，她是那时候的大学生，确实没铲过水泥。我爸在施工队，他俩一个管盖房子一个真盖房子，后来一起去搞建材了。”
　　“你妈是政府单位离职下海的？”
　　“算是吧。”
　　“弃政从商啊，那很勇敢了。是先有的爱情后有的事业吗？”
　　“是吧，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是住的老城建局的宿舍，上小学的时候搬走了，我妈那时候已经离职了。”
　　“是为什么离职呢？主动离职还是环境逼迫？”
　　徐况看着于佳，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你以后跟她聊的时候问吧。”
　　于佳抿了一下嘴，“再说吧。”又补充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是村里长大的。”
　　过了两天，于佳约徐况吃火锅，她问，“你妈跟你提那天的事儿了吗？”
　　徐况看着于佳，“是你转身走的那天吗？”
　　“嗯。”
　　“没有。”
　　“真没有？”
　　“我没回家，她没有给我打电话，要不我回家问问？”
　　于佳盯着火锅咕嘟咕嘟冒出的水泡，摇了摇头。
　　徐况笑了，“你怎么似笑非笑的表情？”
　　于佳的眼神从火锅上移开，“不要问。”她未察觉自己带上了微笑，“你妈确实不简单。”她又轻轻地皱眉，“是不是她见过你太多女朋友了？”
　　徐况深吸一口气，“你自己问她吧。”他发现了把王炜拿出来当挡箭牌会令于佳不吱声。
　　于佳果然闭上嘴，她把锅里的肉捞出来放徐况盘子里，然后说，“你最近不要来我家，我最近一两周也不会去找你。”
　　徐况闻言皱起眉，撂下筷子。
　　“我妈要来找我。”
　　徐况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换上了微笑，“我可以去见她吗？”
　　“千万不要。”
　　“你是觉得我拿不出手吗？”
　　“当然不是，因为我太珍视你了，我不忍心让我妈玷污你。”
　　于佳说得情真意切，徐况恍惚了一瞬，又笑出来，“你妈怎么会玷污我？”
　　于佳长叹了一口气，她想起来蒋艳的种种，想浓缩成简短的语言给徐况以警示，比如她妈会经常向她炫耀谁家的女儿嫁的好，谁家的女婿给买了豪宅豪车，谁生了孩子婆家一高兴奖励了多少钱，但是她又觉得说不出口，她的表情像遇冷的动物油一样慢慢凝固。
　　徐况轻轻按住于佳的手，于佳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很叛逆，我最怕成为我妈那样的人，她爱慕虚荣、精神贫瘠、浮躁、跟风，如果她很喜欢你，我可能就会不喜欢你了。”
　　徐况怔住，他看到蒸腾的水汽仿佛氤氲上了于佳的眼睛，饶是他心里费解这个未来的丈母娘是何等人物，更有一丝冰凉的不解窜上心头——她对自己的爱，竟会因另一个人的看法而动摇？但这疑惑只存在了一瞬。他看见于佳眼中的痛苦与决绝，想起她谈起家庭时罕有的沉默与疏离。他忽然感觉到，这不是“动摇”，是她在邀请自己成为那个和她一起背对世界的人。
　　于是，他将那点本能的失落压下去，换上郑重的神色，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了。”
　　出来火锅店，徐况揽住于佳的肩，他忍不住好奇，低头看着她，小声地问，“妈妈不该是你最亲的人吗？”
　　于佳果然变得愤慨，“我妈最多算我最熟悉的陌生人。她常年出差在外，我小时候每次她出差我都会趴床上哭，等我大了每次她回家我就烦。”
　　“我妈也很忙，我小时候也没人管的。”
　　“不一样，你妈关心你，她帮你选学校，她还会因为对你的疏忽而自责。我妈不会。我对我妈的作用是她可以向别人炫耀我，炫耀她不用付出，我就自己长大了，自己考学、自己找工作。”
　　徐况不忍心听了，他说，“我妈也想炫耀我，但我没有能让她炫耀的素材。”
　　于佳低头想她的世界其实是缺失母亲这样一个角色的，她搂住徐况，“你都比她更像我的妈妈。”
　　徐况哑然失笑，他慈爱地抚摸于佳的后脑勺。
　　于佳抬起头，“妈妈，我能喊你妈妈吗？”
　　徐况收起笑容，“不行。”
　　蒋艳是蒋家的长女，蒋父是一家民营医药公司的中层，他把蒋艳安排进了同一家医药公司，蒋艳后来成了医药代表，长期出差。于明华在国企被提拔后，曾想托私人关系给蒋艳换一份安定的工作，蒋艳回家询问父母意见，蒋父说，咱们家必须有一个在医药公司的，你上班，我提前退休吧。他果然提前退休，每日接送、照顾于佳直至于佳上了高中。
　　徐况送于佳回家，他一路送到了于佳卧室，蹲在于佳床边，说，“我看你睡着就走。”
　　于佳用被子盖住头笑，说，“快走吧，可能我妈就要来了。”
　　徐况拉开被子，“两周都见不到了，让我好好亲亲。”
　　他俯下身亲吻于佳，手伸进她的棉质睡衣。
　　于佳脑中情欲的水位线逐渐上升。
　　门铃响了，于佳睁开眼，拍拍徐况的肩，“有人按门铃，不会是我妈吧？”
　　“不是。”徐况一点不想被打断。
　　门铃不响了，于佳的手机响起来，于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把推开徐况，从床上弹起来，她愤怒又压低了音量，“刚才让你走你不走，我妈来了！”
　　徐况眼神中有一丝茫然，他第一次见于佳那么大的反应。
　　“赶紧把你衣服穿好，靠！现在怎么办？！”于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把电话回过去，“喂，妈，哦，我刚才洗刷呢，没听见。我这去开门。”
　　她拉起徐况，“你去那个杂物间。”如果她家在二楼，她一定会让徐况直接跳下去。
　　徐况乐了，“我的鞋在你家门口。”
　　“靠！”
　　于佳负气地想，那就让盘子砸地上吧。她打开门，“妈。”
　　蒋艳拉着行李箱进来，她妆容得体，一头时髦的羊毛卷，穿着深色大衣，领口别了一枚闪亮的胸针，看了一眼于佳，又看了一眼徐况。
　　“阿姨。”徐况上前喊道。
　　于佳说，“他是徐况。”
　　“你好。”蒋艳微笑道，她亲切地说，“来找佳佳玩是吗？”
　　徐况迅速调集了于佳透露给自己有关蒋艳的情报，蒋艳看上去比他想象的要更年轻，要更讲究，他隐隐感到脊背发凉，因为蒋艳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打量和审视。
　　“徐况来家里找我有点事，行了，天晚了，你先回去吧。”于佳接过话，扭头看到徐况有一撮头发立了起来，显然不是正常来家做客的样子。
　　徐况看了一眼于佳，配合地说到，“阿姨，佳佳，那我先回去了。”
　　于佳关上门，说，“我把那个卧室给你收拾一下。”
　　蒋艳脱下大衣放在客厅沙发上，她跟着于佳进了客卧，“他是谁？”
　　“男朋友。”
　　“什么时候交的？”
　　于佳转过身，看见蒋艳挂上了笑容，抱手倚在门框玩味地打量着自己，“谈了两个月。”
　　“不止吧？感觉你们挺亲密的。”蒋艳的笑容愈深。
　　于佳走出卧室，“我先去睡觉了。”
　　蒋艳看着她的背影，“聊聊啊，够帅的，条件看上去挺不错？”
　　“再说吧，先睡吧。”于佳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听着蒋艳刷视频的声音，恼怒地塞上耳机，听着助眠音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