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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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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楚星怡被楼下不同寻常的寂静惊醒。
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的缝隙刺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空气里少了那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清甜糕点香——那是姜清悦每天清晨亲手烤制的玛德琳或司康散发出的气息,像这个家平静表面下暗涌的暖流。现在这暖流断了,只剩中央空调运转的单调嗡鸣,冰冷而空洞。
楚星怡掀开丝绒薄被,赤脚踩在地毯上。真丝睡袍滑过肌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走到门边,握住黄铜门把时停顿了片刻,侧耳倾听——楼下传来压抑而激烈的说话声,像隔着水层传来的闷雷。
“她什么时候走的?!”是顾晨浩的声音,罕见地失了平日的沉稳,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恼怒,还有一丝楚星怡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颤音。
“先生,太太天没亮就出门了,”吴妈的声音小心翼翼,像踮着脚尖在碎玻璃上行走,“只留下这个……说是给您的。”
楚星怡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弧形楼梯的转角处顿住,透过黑铁栏杆的缝隙向下望去——
客厅挑高六米,水晶吊灯还未点亮,晨光从整面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顾晨浩站在沙发前,背脊挺得笔直,却绷得过于僵硬。他手里捏着几张纸,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像被风卷住的枯叶。
严逸微紧挨着他站着,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微微收紧,是一个占有与安抚并存的姿势。她的目光却落在那几张纸上,精心描画过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又被她迅速压平,转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体贴。
“离婚协议书?”严逸微的声音带着演练过的惊讶,尾音轻扬,随即转为沉痛的叹息,“清悦妹妹也真是……就算心里有什么不满,也该好好商量,怎么能这么草率、这么冲动……”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顾晨浩的侧脸,目光温柔如水,“晨浩,你别急,或许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
顾晨浩没接话。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楚星怡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只有那双总是沉稳笃定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楚星怡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远处的餐桌上。
那张可容纳十二人的胡桃木长桌,此刻空荡荡的。没有温在恒温底座上的牛奶,没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吐司,没有素净的骨瓷盘和擦得锃亮的银叉。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磨砂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昨天还盛开、今晨却已有些蔫了的白色百合——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像褪色的誓言。
姜清悦真的走了。
那个安静得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轻易试探深度的女人;那个在暴雨夜推开她房门,不发一言递给她一杯温梨膏牛奶,指尖触碰时冰凉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女人;那个在书房昏黄灯光下用沉静目光望着她,说出“别急着选边站,楚星怡,有些位置站上去就下不来了”的女人——
她选择用最决绝、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撕开了这个家看似完美的表象,然后干净利落地,离了场。
楚星怡的心脏像被猛然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带来空洞的回响。她扶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指尖传来的寒意直抵骨髓。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返回,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回到房间,关上门。实木门板隔绝了楼下的声音,却隔绝不了胸腔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真丝睡袍在身下铺开一片凌乱的暗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繁复的波斯纹路,指甲缝里嵌进细小的羊毛纤维。
她走了。去哪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肺叶、喉管,缠得她透不过气。楚星怡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导致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阳光汹涌而入,刺得她眯起眼睛。
庭院里,那几棵老桂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碎花簇拥在墨绿的叶间,甜腻到近乎熏人的香气被秋风裹挟着飘上来,透过窗缝钻进鼻腔。楚星怡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搅着。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夜的生日宴,想起那抹白色的身影如何安静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消失在落地玻璃门后,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时她只是好奇,只是被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吸引。
这一次呢?这一次,姜清悦消失在了哪里?这个城市如此之大,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会选择藏身于哪个角落,像收拢翅膀的鸟,隐入无人可见的巢穴?
楚星怡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斜射变为直射,在木地板上移动了整整一尺。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顾晨浩出去了,门关得很重,震得整栋房子都似乎颤了一下。然后是严逸微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宅邸深处。
整栋房子陷入了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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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怡用了整整两天时间。
她像着了魔,动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关系网,在昔日的同学群、偶尔有联系的旧识、甚至顾家公司里那些隐约知道内情的员工之间周旋。她不敢直接问顾晨浩,更不可能去问严逸微,只能旁敲侧击、辗转打听,每一个问题都小心翼翼包裹在看似随意的寒暄里,像在雷区铺设一条细若游丝的小径。
线索零零碎碎,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更强大的直觉才能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好像有人看见姜小姐上了去机场的车……对,就是离婚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
“她在城东那边是不是有套小公寓?很早以前买的,听说当时顾先生还不太高兴……”
“云顶公寓?我不太确定,但那个楼盘安保很严,私密性特别好,很多明星和低调的富豪都住那儿。”
“十六楼……等等,我想起来了,确实是十六楼,我记得因为她说喜欢那个高度,看得远又不会太高。”
云顶公寓。十六楼。
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的咒语,一旦钉进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楚星怡坐在电脑前,指尖冰凉,在搜索栏输入那四个字。网页加载出来——位于城市新区的顶级公寓,由国际知名建筑师设计,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建筑像一把竖琴矗立在江畔。介绍词写得极尽奢华: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三重安保系统、住户非富即贵、绝对的隐私保护。
姜清悦在那里。楚星怡几乎可以肯定。
那种地方,那种需要刷卡才能按电梯楼层、访客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登记并由业主亲自确认才能进入的地方,正是姜清悦会选择的方式——安静、决绝、不容打扰地将自己与过去的一切隔绝开来。
第三天下午,秋日的阳光已经失了些许锐气,变得温和而慵懒。楚星怡站在了云顶公寓那栋造型流畅的玻璃幕墙大楼前。
大楼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像一块巨大的、精心切割的水晶。入口处是挑高近十米的玻璃穹顶,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评估着来者的身份、意图、以及是否属于这里。
楚星怡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轻微的刺痛。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套裙,搭配裸色高跟鞋,拎着限量款手袋——她需要看起来像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人,而不是一个慌不择路的闯入者。
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光滑如镜的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您好,我找十六楼的姜小姐。”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仿佛只是赴一场普通的下午茶约。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或许认出了她是楚家的女儿,或许只是评估她这一身行头的价值。然后他公式化地问:“请问有预约吗?业主姓名是?”
“姜清悦。我没有预约,但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楚星怡想见她。”
保安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楚星怡屏住呼吸,看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信息。保安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听筒,转向楚星怡,礼貌而疏离地摇了摇头:“抱歉,姜女士说不见客。”
“您确定是十六楼吗?她有没有说别的……比如让我等一会儿,或者……”
“女士,”保安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业主明确拒绝访客。请回吧。”
楚星怡僵在原地。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擦着她的脚踝飘过去。风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刺得眼睛发涩发疼。她抬起头,望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天光,像无数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破碎的云影和她自己渺小的、狼狈的倒影。
十六楼——那扇紧闭的门后,姜清悦在做什么?她是不是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俯瞰着楼下这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自己?她会不会有一丝动容?还是只会觉得可笑,觉得麻烦,觉得她楚星怡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一场过家家的追逐游戏?
不甘心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瞬间燎原。烧掉了理智,烧掉了权衡,烧掉了所有“应该”和“不应该”。
她不能就这么走。不能。
楚星怡退后几步,假装离开,然后拐了个弯,绕着巨大的楼体走了一圈。她发现除了气势恢宏的正门,还有地下车库入口和一处贴着“紧急出口”标识的消防通道。车库入口有道闸栏杆和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闪烁的红点像警惕的眼睛。消防通道的门是厚重的钢制防火门,漆成暗绿色,上面贴着白底黑字的标识:“紧急出口,非请勿入”,一把沉重的挂锁将它牢牢锁住。
她的目光停留在消防通道旁的一扇小窗上。窗户不大,离地约有一米七,玻璃脏污,边缘处碎了一角,裂纹像蛛网般扩散开来。那个破口不大,但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爬楼梯。
这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时,楚星怡自己都吓了一跳。十六楼——接近五十米的高度,近三百级台阶。她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和一步裙,毫无准备,甚至没吃午饭,胃里空空如也,手心却在冒汗。
可她只想见到姜清悦。现在,立刻,马上。这个念头像一头凶猛的兽,挣脱了所有理性的牢笼,压过了一切对体力、形象、后果的考量。
她走到消防通道门前,左右看了看——正值午后两三点,这片区域僻静,没什么人往来。远处有园丁在修剪灌木,机器嗡鸣声隐约传来。她深吸一口气,脱下高跟鞋,冰冷的细跟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可笑的武器。她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碎石子硌着脚心。
踮起脚,指尖勉强能够到窗沿。她努力稳住身体,将手从那个破碎的玻璃缺口伸进去。小心避开锋利的边缘,指尖在昏暗的内侧摸索。灰尘、蛛网、冰冷的墙壁……然后,触到了一段坚硬的金属。
是插销。
她用力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她推了推窗,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但窗户向内打开了。够大了。她先将高跟鞋扔进去,然后双手扒住窗台,用力向上撑起身体。真丝裙摆被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顾不上,一条腿跨过去,重心不稳地跌进窗内,摔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撑起身,坐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喘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头顶的声控灯因她弄出的声响而亮起,昏黄的光线下,盘旋向上的楼梯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十六楼。
她捡起高跟鞋,却没有穿,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开始向上爬。
一级,两级,三级……一开始还能保持节奏,很快呼吸就变得粗重。五楼,大腿肌肉开始酸胀。八楼,肺部像要炸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十楼,汗水浸透了真丝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和脖颈。她不得不停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抬起头,楼梯依旧盘旋向上,看不到尽头。数字标识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她想起姜清悦。想起她沉静的眼神,想起她身上清冽的香气,想起她说“别急着选边站”时的神情。这股虚幻的影像成了支撑她继续向上的唯一力量。
继续。十三楼,小腿开始抽筋,她咬着牙,用手揉捏缓解。十五楼,最后一个转角。她几乎是爬完最后几级台阶的,手掌撑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
十六楼。防火门上贴着楼层标识。
她瘫坐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声音。汗水滴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抬手擦了擦,手指在颤抖。
缓了足足五分钟,呼吸才渐渐平复。她扶着门把手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徒劳的努力,她现在一定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摔进泥坑的猫。
然后,她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传入门内,也敲击在她自己的心脏上。
等待。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然后,门开了。
一道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昏暗的楼梯间,也照亮了门外狼狈不堪的楚星怡。
姜清悦站在门内,逆着光。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头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湿意。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静如古井深潭。
光影切割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轮廓。她看着门外这个赤着脚、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汗湿狼狈的年轻女孩,看了许久。
久到楼梯间的声控灯熄灭,黑暗吞噬了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只余门口流泻出的温暖微光,映亮楚星怡湿漉漉的、像小鹿般慌乱却又固执的眼睛,和她那紧抿着的、倔强的下颌线。
然后,姜清悦开口。声音比夜色更凉,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直白得近乎残忍:
“你来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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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怡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身体里那股支撑她一路狂奔、攀爬十六层楼的灼热火焰,像是被陡然泼了一盆冰水,刺啦作响,蒸腾起呛人的白雾,烧灼着五脏六腑,却没能熄灭,反而在灰烬下更顽固地阴燃,烫得她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预先演练过的所有质问、所有委屈、所有不甘和愤怒,都在姜清悦这平静到冷漠的目光下溃不成军,碎成粉末,被呼啸的心跳吹得四散。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细弱,带着剧烈奔跑脱力后的喘息和无处遁形的惶惑,像走失在暴风雪中的幼兽发出的呜咽,“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一出口,某种坚硬的外壳就碎裂了。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强撑的力气,肩膀垮塌下去一点,却又立刻更紧地绷住,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依靠这最后的、近乎本能的紧绷,才能不在姜清悦面前彻底瘫软,才能维持住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抬起眼,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姜清悦的眼睛,却又无法控制地、贪恋地描摹着对方在逆光中模糊却深刻的轮廓。她看到了姜清悦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望不见底下的暗流涌动。光滑,冰冷,完美。
可楚星怡固执地相信,那冰面之下,一定有东西在翻涌。一定有。她见过这双眼睛在书房暖黄灯光下闪过的一丝温度,见过她在暴雨夜递来牛奶时眼底转瞬即逝的什么,哪怕那可能只是怜悯,只是她楚星怡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只是……”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是奔跑时咬破了口腔内壁。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生生抠出来,带着血肉模糊的温度和疼痛,“只是想见你。”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终于抬起眼,直直看向姜清悦。那双总是盛满冷峭、骄傲和疏离的、属于二十二岁明艳女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水光,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豁出一切的执拗。像飞蛾明知是火,也要扑上去。
“我猜……”她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怕听到那个否定的答案,“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试探和……心疼。她想象着姜清悦独自一人签下离婚协议,在天未亮时离开生活了多年的家,来到这个空旷冰冷的公寓。她想象着那种寂静,那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决绝背后,可能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伤口。
说完,她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等待姜清悦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嘲讽她的自以为是,冷笑她的假惺惺和自作多情,或者,干脆利落地再次关上门,将她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连同她这可笑而无用的关切一起,拒之门外。
楼梯间死寂。远处城市的喧嚣——汽车的鸣笛、施工的噪音、模糊的人声——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反而衬得此地的沉默格外震耳欲聋,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姜清悦没有任何动作。她依旧站在那里,倚着门框,维持着那个略微疏离的姿态。走廊里暖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有那沉静的眸子,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时间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凌迟着楚星怡紧绷的神经。
然后,楚星怡看到,姜清悦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她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也不是在顾家客厅里那种冰冷嘲讽的弧度。这个笑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疲惫的……了然。仿佛楚星怡所有的慌乱、试探、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自以为是的安慰,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像摊开在阳光下的书页,一眼就能看到底,看到那些幼稚的、汹涌的、未经世事的真挚和莽撞。
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像秋日水面掠过的雁影,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接着,姜清悦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半步的距离,却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由身份、伦理和世俗目光构筑的屏障。楚星怡能更清晰地闻到姜清悦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气,像是雪松混合着冷泉,却又隐隐带着沐浴后极淡的玫瑰沐浴露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烟草的微苦气息?
她抽烟了?楚星怡的思绪因为这个发现而飘忽了一瞬,心脏却因此揪得更紧。她从未见过姜清悦抽烟…
从未想象过那修长干净的手指夹着香烟的样子。这个陌生的细节,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向另一个姜清悦的门——一个更真实、更疲惫、或许也更脆弱的姜清悦。
姜清悦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楚星怡苍白汗湿的脸上,那眼神专注得让楚星怡几乎无法呼吸,仿佛她是显微镜下唯一的标本。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叹息的气音,却清晰地钻进楚星怡的耳朵里,像一根轻盈而坚韧的羽毛,搔刮着她最敏感脆弱的神经末梢:
“楚星怡。”
她叫她的名字。不是“楚小姐”,也不是任何带着距离感或辈分感的称呼。只是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从她唇齿间吐出,音节清晰,沾染了夜色的微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蛊惑的魔力。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带着一种疲惫的质感,却奇异地更加抓人。
楚星怡浑身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从尾椎骨窜起一阵酥麻,几乎要站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姜清悦看着她瞬间瞪大的、写满惊愕和更深层次慌乱的漂亮眼睛,那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却依旧不达眼底,像冰层下隐约流动的暗影。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楚星怡的反应,衡量着某种微妙的、危险的界限。
然后,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直白,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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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像是有惊雷在楚星怡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膜轰鸣,意识空白。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烧得脸颊滚烫,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冰冷的苍白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眼前阵阵发黑,走廊的光线扭曲成模糊的光斑。身体里那股阴燃的火焰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轰然烧遍了四肢百骸,带来灭顶的灼热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恐惧。
她爱她?
这个从未敢清晰浮现在意识表层的词语,这个被伦理、身份、现实、以及她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和抗拒层层封锁在心底最幽暗角落的禁忌,此刻被姜清悦如此轻易、如此直白地、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两人之间这不足半米的、光线晦暗的空间里。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无处可藏。那些深夜无法入眠时的辗转反侧,那些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那些因她一个眼神、一句话而起的悸动和酸楚,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原来都有了一个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如此不容辩驳的名字。
爱。
楚星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疼痛。她看着姜清悦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沉静如古井、此刻却仿佛洞悉一切深渊与火焰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似有若无、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否认,想逃,想像过去无数次面对内心悸动时那样,用冷漠和疏离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退回安全的位置,退回“顾晨浩的“继女”这个身份背后。
可是,身体里那股被点燃的烈焰,烧毁了所有退路。爬上十六楼的每一步,那份不顾一切的冲动,那份只想见到她的执念,已经昭示了所有。在姜清悦这样的目光下,任何否认都将是拙劣可笑的自欺欺人。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破碎的阴影。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更深地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掌心,带来尖锐而熟悉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如麻的思绪找回了一丝清明,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漂亮眼睛里,水光更盛,像是蓄满了即将决堤的湖泊,却奇异地褪去了最后一丝犹豫和青涩,只剩下一种近乎孤勇的、破釜沉舟的执拗。像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明知前方可能是悬崖,也要纵身一跃。
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她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清悦,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甚至空气中属于她的气息,都刻进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昂起下巴——一个她习惯性的、带着骄傲和防御姿态的动作,此刻却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是又怎样?”
她反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挑衅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如此平静地剖开她的心,然后站在原地,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姜清悦,”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完整地叫出她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勇气,“是你先招惹我的。”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带着哽咽的前兆,却强行压制着,一字一句地控诉,或者说,陈述:
“是你在所有人面前,唯独对我说‘怕什么?我教你’。”——那个生日宴的舞池边,水晶灯的光晕里,她向她伸出的手,和她眼底那片沉静的、让人安心的海。
“是你在暴雨夜走进我房间,什么也不说,只递给我一杯温梨膏牛奶。”——雷声轰鸣的夜晚,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杯甜得恰到好处、暖入心扉的牛奶。
“是你在书房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对我说‘别急着选边站’。”——昏黄的灯光下,她沉静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她从未意识到的、关于自身处境的真相。
“是你……”她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一次次看着我,却又什么都不说,把我一个人丢在迷雾里。”
“现在,”她鼻音浓重,努力不让眼眶里聚集的液体滚落,那倔强的模样破碎又美丽,“你问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她向前逼近了极小的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热气流交融,能看清姜清悦眼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她仰着脸,固执地、近乎凶狠地望进姜清悦的眼睛深处,试图从那片平静的冰湖下,找到一丝一毫的波澜,一点点的动容,哪怕只是怜悯也好。
“那你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最后审判的槌音,“姜老师,”她用了这个带着距离却又无比亲密的称呼,舌尖泛起苦涩,“你教了我这么多,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爬了十六层楼,走到你门前,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是继续教下去,”她顿了顿,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和某种苦涩的决然,“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意味,像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锋利,冰冷,摇摇欲坠。是推开,是接纳,是彻底划清界限,还是……一起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无形的、紧绷到极致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等待着箭矢离弦射向未知目标的刹那,或是弓弦承受不住、骤然崩断的巨响。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姜清悦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她又恢复成了那个沉静得近乎冰冷的姜清悦,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只是,楚星怡敏锐地捕捉到,在她问出最后一句话时,姜清悦垂在身侧、隐在宽松睡袍袖口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指节微微收紧,又迅速松开,快得像错觉。却让楚星怡濒临绝望、几乎要沉入冰冷海底的心底,骤然生出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却又无比灼热的希冀。像黑暗深渊里突然闪现的一点星光。
姜清悦的目光,依旧落在楚星怡脸上,那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复杂而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衡量一场势均力敌的谈判。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要将楚星怡从外到里,剥开每一层骄傲的、脆弱的、故作坚强的伪装,看透她灵魂最深处的每一丝颤抖、每一分渴望、和那份孤注一掷的、滚烫的真心。
许久,久到楚星怡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这份悬而不决的、温柔的凌迟而停止跳动,久到走廊的声控灯再次熄灭,黑暗重新笼罩,只留下门内流泻出的光,勾勒着两人沉默对峙的剪影。
姜清悦终于动了。
她没有回答楚星怡任何一个问题。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承诺。
她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羊绒睡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她气息的气流。
然后,用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夜晚秘密的眼睛,看着楚星怡,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