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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采纳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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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门被推开了。
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肩宽背挺,逆着廊道的光,轮廓如刀削斧凿。
燕珩的目光先落在顾云初脸上,眉梢微挑:“臭小子,几日不见,又带着永安偷吃酒?”
顾云初正要迈出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时已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四哥这话说的——我这叫‘偶遇’,恰好碰上小永安在这儿喝茶,过来讨一杯罢了。”
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桌边的情形。
燕珩的视线扫过永安郡主,掠过桌上那壶酒、几碟点心,最后落在那个背着药箱、粘着假胡子的“江湖游医”身上。
目光停了一瞬。
永安郡主“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往沈知意身前一挡,声音有点发紧:“燕、燕珩哥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
燕珩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他走到桌边,很随意地在沈知意旁边的空椅坐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游医”,“听说暗香楼新来了位琴师,过来听听——倒是巧了。”
顾云初也坐回原位,扇子“唰”地展开,笑得意味深长:“可不是巧么。小永安新得了个‘神医’,说是一把脉就能断人病症,我这不正请教呢。”
神医。
燕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始终垂首不语的“游医”,忽然伸出手,将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那正好。”
他声音平静,“昨日习武时扭了手腕,劳烦神医也给瞧瞧。”
沈知意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能感觉到燕珩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隔着薄纱,隔着假胡子,隔着这身粗布衣裳,那目光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真容。
永安郡主急得在桌下直扯顾云初的袖子,顾云初却只笑着摇扇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能慌。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低嗓子,让声音粗哑:“诊金。”
燕珩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在沈知意手边。
那银子底下,压着一张折成方寸的薄纸,纸角露出半个模糊的印痕——像是梅花。
沈知意心头一震。
她垂眸,伸出三指搭上燕珩的腕脉。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温热的体温传来,脉搏沉稳有力,哪有半分扭伤的迹象?
“公子脉象刚劲,筋骨强健。”
她维持着平稳的语调,“腕伤不显,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心火过旺,郁气积胸。”
沈知意抬眼,隔着薄纱看向燕珩,“公子近日,可是夜难安寝,常于子时惊醒?”
燕珩眸光微动。
他确实夜夜难眠。
“神医看得准。”他声音低沉,“可有解法?”
“清心静气,少思少虑。”沈知意收回手,“若实在难安,可取合欢皮三钱、夜交藤五钱,煎水睡前服。”
她说的是最寻常的安神方子,挑不出错。
燕珩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沈知意脊背一凉。
“神医这方子,倒是朴实。”他缓缓说着,手却突然抬起——
动作快得如电光石火!
沈知意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唇上一轻。
燕珩两指拈着那撇假胡子,在指尖转了个圈,目光落在沈知意暴露的真容上时,唇角先一步勾了起来。
“沈姑娘,”
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这身打扮,到别出心裁。”
话音未落,永安郡主已经“嗷”一声扑过来要抢那撇胡子:“还给她!这是我知意姐的胡子!”
顾云初“啪”地展开扇子,笑得肩膀直抖:“我说四哥,你这眼力见儿是越发毒了。我方才还琢磨着这游医气质不俗,打算请教几招养生之道呢——合着是沈姑娘扮的。”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沈知意身侧的椅子坐下,顺手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沈姑娘辛苦,陪永安这疯丫头胡闹,没少受罪吧?”
沈知意接过茶,看着眼前这三人熟稔至极的互动,心中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燕珩将那撇胡子轻轻放回桌上,这才看向永安郡主:“你昨日才在御前得了陛下‘常进宫’的恩典,今日就拉着未来世子妃扮游医——明日是不是要上天揭瓦?”
“要你管!”
永安郡主冲他扮鬼脸,“知意姐乐意陪我玩,对吧知意姐?”她拽着沈知意袖子晃了晃。
顾云初抿着茶笑:“燕珩你就别说她了。我记得某人十二岁的时候,不也偷了国公爷的铠甲扮将军,在御花园里追着三皇子的猫跑,最后掉进太液池——”
“顾云初。”燕珩打断他,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了点红。
永安郡主立刻来劲了:“对对对!还是我喊人捞的你!你那时候呛了水,趴在岸上咳得满脸通红,还死不承认是自己脚滑——”
“永安。”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幕,忽然有些恍惚。
褪去宫宴上的庄重、朝堂上的算计,这三人坐在一起时,竟是这样鲜活生动的模样。
顾云初抿了口茶,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小永安也是好意,想让沈姑娘散散心。”
顾云初起身,顺手拎起永安郡主的后领,“走了小祖宗,再晚回去王妃该派人来了。”
“哎我还没……”
“明日再来。”顾云初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到门边时回头冲沈知意温和一笑,“沈姑娘,今日唐突了。改日再正式拜访。”
门合上,雅间内只剩下两人。
湖风穿窗,吹得竹帘轻响。桌上那撇假胡子被风拂动,沈知意伸手将它按住,收进袖中。
“世子与顾公子似乎很熟。”
她开口,语气平静如常。
“自幼相识。”
燕珩的回答简短,“顾尚书与我父亲是故交。”
沈知意颔首,不再多问。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嬉笑声、琴音、桨声隐隐传来,却衬得雅间内愈发安静。
燕珩看着眼前这个垂眸静坐的女子。
她刚刚卸去伪装,眉眼沉静,与昨日御前弹奏《破阵乐》时的凛冽截然不同。
可他知道,那沉静底下,藏着深潭。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
沈知意抬眸。
“三日后纳采之礼,我会按礼数来。”燕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有些事,我想在礼成前说清楚。”
沈知意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
“这桩婚事是圣意,你我都别无选择。”他顿了顿,“但既已成定局,有些话不妨直说——查案之事,我不会因婚事而止。同样,也不会因婚事而牵连沈姑娘。”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生硬。
沈知意听懂了。他是在划清界限——婚事归婚事,案子归案子。
他不会因为她是未婚妻就停下追查沈家,也不会因为追查沈家而让她这个未婚妻难堪。
分寸清晰,界限分明。
她轻轻点头:“世子坦诚,知意明白了。”
燕珩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想起暗香楼外那个背着药箱、慢悠悠走着的“游医”。
那时她身上有种罕见的松弛,与此刻的沉静,又与昨日的凛冽,都不相同。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另外,”他补充道,“国公府规矩不多,但有些旧例还需遵守。纳采之后,我会让嬷嬷将册子送过去。”
“有劳世子。”
对话到此,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燕珩起身:“我送沈姑娘回府。”
沈知意也站起来:“不必麻烦世子,我自己回去便好。”
“你这一身,”燕珩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灰布直裰,“不便。”
确实。一个“江湖游医”模样的女子独自走在街上,难免惹眼。
沈知意沉默片刻,终是点头:“那……有劳世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燕珩刻意落后半步,与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