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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幻音海沟,心魔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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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两日,海水逐渐变了颜色。
从深邃的湛蓝,过渡到诡异的墨绿,再到近乎纯黑。海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连风都停了。但水下,隐约有暗流涌动,带着某种韵律——不是海浪的节奏,是更规律、更刻意的起伏,像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到了。”林晚站在船头,看着手中的海图。前方海域标注着“幻音海沟”四字,旁边有小字注解:“上古残阵所化,以音惑心。修为不足、心境不稳者,慎入。”
她不喜欢“惑心”这个词。心是她最后要守的地方,不容侵犯。
“队长,”鲁木的傀儡走到她身边,金属手指指向海面,“我的探测符阵反馈,下方三百丈处有大规模灵力结构,覆盖范围……超过百里。”
百里范围的上古残阵。林晚默默计算着穿越所需时间——以飞舟速度,保持警惕状态穿过,至少需要半日。半日,在能惑人心神的环境里,太长了。
“楚师兄,”她转身看向楚风,“飞舟降到最低高度,贴海面飞行。开启所有隔音符阵。”
“明白。”楚风点头,操控飞舟缓缓下降,直到船底几乎触及海面。青色飞舟紧随其后。
林晚从储物袋中取出特制的“静音符”——这是她为幻音海沟准备的,一共三十张。她将它们分给每人六张:“贴在耳后,可隔绝大部分幻音。但若遇强力冲击,还是会透进来。届时,靠静心诀硬抗。”
“静音符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墨渊接过符箓,提醒道。
“一个时辰足够通过核心区域。”林晚看向众人,“进入海沟后,所有人保持沉默,不要交谈。若有异常,用传音符或手势沟通。记住——听到的任何声音,都可能是幻觉。”
众人点头,贴上静音符。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不是真正的安静,是被过滤后的安静。海浪声、风声、飞舟引擎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格外清晰。
这种感觉……有点怪。林晚皱眉。她习惯了用自己的静心诀创造安静,而不是依赖符箓。但这种被动过滤的安静,让她有种被蒙住耳朵的不适感。可眼下,这是必要的。
“进入海沟范围。”楚风传音道。
两艘飞舟一前一后,驶入那片墨黑色的海域。
起初,一切正常。除了海水颜色诡异,海面过于平静,没有别的异常。但一炷香后,幻音开始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静音符挡住了大部分。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林晚先是听到一阵笑声。清脆,欢快,是儿时母亲的笑声。她在教她画画:“晚晚,这里要轻一点,对,就是这样……”
她手指一颤。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想起母亲了。穿越后,她刻意不去想那些,因为想了也没用。可这笑声太真实,真实到让她鼻尖发酸。
“假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识海中回荡,“母亲在现代,不在这里。”
笑声渐弱,转为哭声。是陈锋的哭声,在黑雾礁抱着父亲神魂碎片时的哀恸。那哭声里有绝望,有不甘,有对天道的质问——为什么是他父亲?为什么要是无辜的人?
林晚握紧了拳。这个声音比母亲的笑声更难抵御,因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痛苦。她能“听”到陈锋的剑在颤抖,能“感”到他灵魂的撕裂。
“陈师兄活着,在后面的飞舟里。”她继续对自己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在调息,在恢复,在为下一战做准备。这哭声是幻音在挖我的记忆,是假的。”
但幻音似乎知道她在抵抗,开始变换。
“你很累了吧?”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理解和怜悯,“从穿越到现在,没有一天真正的轻松。被迫组队,被迫参赛,被迫面对那些讨厌的人和事……你只是想安静地画符而已,为什么这么难?”
这个声音,击中了她心底最深处。是啊,她只是想安静地画符,安静地修炼,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可这个世界不让她安静。
“承认吧,你讨厌这一切。”声音继续,更温柔,更像知己,“讨厌人群,讨厌目光,讨厌不得不说的废话,讨厌担在肩上的责任。其实你根本不想当什么队长,不想找什么阵图,不想管什么七情真魔……你只想回青竹峰,关上门,谁也不见。”
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应和。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那为什么不回去呢?”温柔的声音诱哄道,“掉头,回去。告诉队友你不干了,让他们自己去找阵图。你是社恐,是喜欢安静的人,这不是你的责任。天符真君选你,是强迫你。你可以拒绝的。”
拒绝……可以吗?
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感觉胸口发闷,指尖冰凉。是的,可以拒绝。她从来没想要这传承,是符心自己认主的。她没答应要护世,是天符真君强加的责任。她只是被卷进来的无辜者,凭什么要她承担一切?
“掉头吧。”声音越来越近,像贴在耳边低语,“回去,安静地活着。让那些喜欢热闹、喜欢冒险、喜欢当英雄的人去拼命。你只要安静就好……”
安静……
这个词像魔咒,在她脑中盘旋。她最想要的,就是安静。而现在,只要掉头,就能得到。
她的手,缓缓移向操控盘。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方向杆的瞬间,她停住了。
因为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幻音,是真实的声音——心跳声。不是她自己的,是五个不同的心跳。沉稳的(楚风),平缓的(墨渊),略快但坚定的(陈锋),规律的机械节奏(鲁木的傀儡),还有细微的、属于小动物的咕噜声(灰灰)。
这些心跳声,从身后传来,隔着船板,隔着海水,隔着静音符的屏障,微弱但清晰。
他们在她身后。相信她能带他们过去。
如果她现在掉头,他们会失望吗?会愤怒吗?会……不再信她吗?
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讨厌那样的自己。
“闭嘴。”她对那温柔的声音说,声音在识海中炸开,“我的安静,不是逃出来的安静。逃出来的安静,是假的安静,是懦夫的自欺欺人。”
温柔的声音发出一声轻笑,转为讥讽:“哦?那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英雄?救世主?别逗了,你连筑基都不是,凭什么担此大任?十月,你只有十月,可你连第一关都过得这么狼狈。后面还有归墟,还有陨落地,还有七情真魔……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林晚的声音平静下来,“因为承诺过了。对七彩承诺过,对队友承诺过,对自己承诺过。承诺了,就要做到。”
“哪怕会死?”
“那就死。”她说得干脆,“但死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尽力了,死也无憾。尽力了,心才安。”
幻音沉默了。但下一瞬,更猛烈的冲击袭来。
无数个声音同时炸开——
编辑催稿的怒吼:“稿子呢!说好今天交的!”
宗门弟子的窃窃私语:“看,那就是林晚,掌门的记名弟子,听说走了后门……”
赵无极阴冷的低笑:“你逃不掉的,林晚,你逃不掉的……”
七情真魔的诱惑:“加入我,得永生,得真正的安静……”
队友的质疑:“队长,你真的能带我们过去吗?”
吵!太吵了! 林晚抱住头,静心诀疯狂运转,但那些声音如附骨之疽,钻入识海每个角落。她感觉自己的“静”在崩解,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裂纹蔓延。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温热的,有力的,带着剑茧的粗糙触感。
是墨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按着她的肩。然后,陈锋的手也搭了上来,接着是楚风,鲁木的傀儡也伸出金属手臂,白小雨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五个人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人好多。这是林晚的第一反应。太近了。这是第二反应。但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挣脱。
因为那些温度,像五道暖流,注入她冰凉的识海。那些嘈杂的幻音,在暖流中迅速消退,像阳光下的积雪。
静心诀第五层“道种”在这股暖意中,忽然发芽了。
不是真正的发芽,是道韵的质变。她“看”到识海中那颗温润的白色光点,缓缓舒展,长出两片稚嫩的叶。叶片上,流淌着奇异的符文——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是静之道的自然显化。
叶成瞬间,所有幻音彻底消失。
真正的安静,回来了。
林晚睁开眼,发现飞舟已驶出墨黑海域,前方海水恢复湛蓝。回头看,那片诡异的黑色海域正在渐渐远去,像一场褪色的噩梦。
“过了?”楚风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嗯。”林晚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她看向众人,他们也都脸色苍白,显然都经历了幻音冲击。墨渊的剑在鞘中轻鸣,陈锋的眼中残留着血丝,鲁木的傀儡关节处有细微裂痕,白小雨抱着灰灰,灰灰的毛都炸起来了。
“你们……听到了什么?”她问。
楚风苦笑:“听到师尊骂我不成器,听到同门说我靠关系筑基,听到……听到很多不堪的话。”
陈锋沉默片刻:“听到父亲临死前的惨叫,听到黑市那些受害者的哭诉,听到……有个声音说,我永远也报不了仇。”
墨渊简短道:“听到剑断的声音。”
鲁木的傀儡腹语:“听到傀儡反噬,屠尽宗门的幻象。”
白小雨的翠鸟翻译:“小雨听到灵兽们被虐杀的声音,听到有人说她是怪物,不该活在世上。”
林晚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原来每个人都有心魔。原来那些看似坚强、冷静、可靠的人,心底也藏着恐惧和伤痛。
“继续前进。”她收回目光,看向海图。距离归墟之眼,还有三分之一航程。接下来是最后一处险地——巨兽巢穴。
“队长,”陈锋忽然开口,“幻音海沟之后,是‘心’之关的考验吧?我们刚才经历的,只是余波?”
林晚点头。海图上标注,幻音海沟深处才是真正的“心之试炼”所在。他们刚才只是从边缘穿过,就经历了如此冲击。若深入核心……
“真正的考验,在归墟之眼。”她说,“那里才是天符真君设置的‘心’之关。幻音海沟,只是筛选——心境不稳者,连边缘都过不去,更别说抵达归墟。”
“那我们……”楚风欲言又止。
“我们通过了筛选。”林晚看向前方海面,“有资格挑战真正的‘心之试炼’。”
飞舟继续航行。但林晚的心,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
幻音挖出了她不愿面对的东西——孤独,脆弱,对安静的病态渴望,对责任的抗拒,对自身能力的怀疑。这些她平时用理性、用计算、用静心诀死死压住的东西,在幻音面前无所遁形。
但她守住了。因为有队友在。
团队…… 她咀嚼着这个词。从前她觉得是负担,是麻烦,是不得不应付的社交。但现在,她开始觉得,也许是支撑。是五道暖流,是五声心跳,是五个愿意把命交给她的人。
这感觉不坏。虽然还是觉得人多,虽然还是想要独处,但……可以接受。
“队长,”白小雨的翠鸟忽然叫起来,声音急促,“灰灰感应到,前方有很强大的气息……很多,很强!”
林晚立刻展开感知。前方百里,海面下,有数十道庞大的生命气息在游弋。每一道,都不弱于那只四阶雷翼蛟。其中有三道,气息如渊如狱,远超筑基,疑似金丹级。
巨兽巢穴,到了。
而他们的航线,必须从这里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