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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恩,反要杀? 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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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心
雨停之后,暮色先一步染透月城。
南崔九攥着那枚羊脂玉佩,一路走回城郊租下的小院。院门破旧,一推便发出吱呀轻响,院里只一株老桃树,落得满地残红,像极了他这半生,捡不起半分完整。
他将书箱放在桌边,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上那枝梨花。
凉的玉,烫的记忆。
十二年前那一个月,是他漆黑童年里唯一的光。北漠虽只是个小孩,却会把热粥先吹凉再喂给他,会把最软的干草铺在他身下,会在他冻得发抖时,把外袍脱下来裹住他。
那时他太小,只敢缩在北漠怀里,一遍遍在心里记着这个人的名字。
北漠
等我
等我出了名,定来见你……
他等了,等到的却是刀口舔血、不见天日的人生,虽然那年被镖人带回去收养,但是养到头只不过把它当成完成任务的工具,只是为了名利。
南崔九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乱,一半是重逢的惊叹,一半是刺杀任务压下来的窒息。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青铜小令,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漠”字。
这是他从镖营离开时,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这么多年,多少次任务九死一生,他都靠着这枚小令撑下来,因为这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即使那次快死了,他也将小令紧紧攥在手里。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了。
没想到一见面,他是要取命的刺客,对方却还肯赠他贴身玉佩,可对方似乎并没认出自己…
夜色一沉,南崔九换下素色书生衣,穿上一身紧贴身形的黑色夜行装。长发高束,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脖颈,往日温软的眉眼褪去伪装,只剩冷锐沉寂。
这才是镖人——百合。
他翻出窗檐,身形轻得像一片夜雾,在屋脊上无声穿行。目标很明确:城主府,北漠的居所。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动手。
他只是……想见他。
城主府守卫森严,暗桩遍布,可在专门受训的刺客眼里,处处都是生路,处处都是为了生活。南崔九避开巡逻与弩箭,悄无声息落在主院的廊下,隔着一扇窗,静静望着屋内,隔着一层窗纸看着那朦胧的影子。
北漠未着锦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常衣,正坐在案前查阅文书。烛火映着他深邃的侧脸,眉峰微蹙,薄唇紧抿,明明是身居高位的冷硬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劳。
他一个皇子,年仅19岁,就镇守北境,手握重兵,朝堂忌惮,外敌环伺,日子从来都不好过,但是他也不敢懈怠依旧发奋学识,镇守北境只是业余。
南崔九心口微微一涩。
原来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
北漠忽然停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很轻,却让暗处的南崔九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刻,北漠抬眼,目光直直朝他藏身的方向看来。
“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南崔九心下一紧,指尖已经按在了袖中软刃上。可他不想动手,更不能在此时暴露。他足尖一点,身形便要退走。
“本君不杀你。”
北漠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得不起波澜,“躲在那里,不嫌风吹的刺骨?”
南崔九动作一顿。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对方不知何时就发现他了,可他自己却从未察觉。
他缓缓从廊柱后走出,站在阴影里,夜行衣将他整个人都融进黑暗,只一双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下半张脸虽说被黑纱遮住,但依稀也能看出少年俊俏的脸庞。
屋内烛火摇曳,北漠看着廊下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眸色深了深。
身法、气息、隐匿的方式,都是顶尖杀手的路子。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半分杀意,只觉得……莫名熟悉,但却总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谁?”北漠开口。
南崔九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却因这样,北漠还未认出他是白天遇见的书生,南崔九出声:“与殿下无关。”
“无关?”北漠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深夜潜入城主府,却说与本君无关。”
他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衣摆扫过地面,气势压迫而来。
南崔九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逃无可退。
北漠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是龙涎香与书卷气,他身上是夜露与淡淡的血腥。
“抬起头。”北漠命令。
南崔九不动。
手腕忽然一紧,被他猛地扣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北漠微微用力,将他往光亮处带了带。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两人同时一僵。
那双眼睛……
明明是刺客的冷,却又藏着江南书生的清澈。
像极了白日望湖亭里的南崔九。
更像极了……十二年前,那个缩在街角,怯生生望着他的孩子。
“是你吗?”北漠的声音微哑。
南崔九心头巨震,脸色瞬间惨白。
暴露了。
他竟然……这么快就暴露了。
“南崔九。”北漠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书生,还是刺客?”
南崔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温软都已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死寂,将自己的声音压的更低:“殿下认错了,小的并不识南崔九此人。”
“你不肯承认?”
南崔九心口一刺,喉间发紧,却只能硬着头皮说:“小的真的不认识此人,殿下认错人了。”
北漠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慌乱与痛苦,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阵莫名的心疼。
他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回屋内,拿起一件外袍,随手扔给南崔九:“穿上。”
南崔九一愣:“殿下?”
“夜里风大。”北漠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若是现在动手,传出去,别人只当本君连一个冻得发抖的刺客都对付不了,那还不成了京城的笑柄。”
南崔九攥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是来杀他的。
可他不拆穿,不喊人,不追究,反而给他披衣服?南崔九满心的不解,认为这人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
“你……”南崔九声音发颤,“殿下就不怕我真的动手?”
北漠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南崔九读不懂的情绪。
“你不会。”
简单三个字,砸在南崔九心上,砸得他鲜血直流。
他差点就信了,自己可以不用动手。
可胸口里,那枚青铜小令硌得他生疼。
“殿下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组织的命令、多年的养育、身上的毒、身后的人命……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你没有选择。
北漠没有回答。
南崔九穿上外袍,宽大的衣袍裹住他清瘦的身形,将所有刺客的锋芒都藏了起来。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文无害的江南书生。
北漠看着他,眸色柔了几分:“回去吧。”
“殿下不杀我?”
“我说过,不杀你。”北漠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无论你是谁,下次来,不必躲躲藏藏。”
南崔九脑子乱了一拍,竟然点了一下头。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他,含着许多解释不清的情绪,纵身跃上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一路狂奔回小院,南崔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
身上还残留着北漠的气息,怀里一边是他给的暖玉,一边是当年他留的青铜令,袖中是淬毒的软刃。
恩与命,爱与杀,却不知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死死缠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仿佛自己心快要分裂。
就在这时,窗外“咻”地一声,一支黑色短箭钉在门框上,箭尾绑着一张字条。
南崔九抬手取下,展开一看,脸色彻底暗淡了下去,眼中的所有情绪也全部消失,只剩下那常年的冷漠无情,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冰冷刺骨:
三日之后,北漠人头。否则,江南书生--百合,人间蒸发。
催命令,下了。
他蜷缩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不知道下一次与北漠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那时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三日。
他只有三日,去杀那个,他记了十二年的人,在最痛苦的阶段,舍了他几顿饭的人。恩情还没还完,就要将自己的恩人杀害……再冷酷的人。也会动真情的……
窗外桃花又落了一片。
这施舍来的温柔,太短,短到自己都怀疑年幼时到底有没有遇见过他,短到自己都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他的幻想。
而注定到来的虐与别离,已经近在眼前。
窗外渐渐又响起了细细的雨声,而屋内的地上滴答滴答的落下几滴水……
希望有多多的人来看我的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