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终遇祺

1、庙前的含羞花

　　我是在雍和宫的香灰琉璃手串柜台前看见她的。

　　那天是发小失恋，非拽着我来求姻缘，说“沾沾别人的好运气”。我揣着半盒薄荷糖在殿外晃，一抬眼就看见她——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指尖在标价牌上顿了三秒，又悄悄缩回来，转而摸了摸最便宜的那款菩提子。

　　她太安静了，像殿角那株没开花的兰草，连抬头看手串时，眼尾都垂着，带着点不自知的局促。

　　“要这个吧。”我把她刚才看的那款香灰琉璃递到柜台上，“招财的，适合你。”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红透了：“不用不用，我……我随便看看。”

　　“算我送的。”我把付款码推过去，“就当是，帮我求个姻缘。”

　　后来她加我微信转钱，备注写“雍和宫手串钱”，数字精确到分。我没领，回她“缘分不用算这么清”，她隔了半小时才回个“哦”，后面跟了个拘谨的句号。

　　我是在后来的饭局上知道她的拧巴。

　　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坐我隔壁工位，总趁我出去抽烟时帮我接好热水，杯子摆得规规矩矩，杯柄朝着我习惯的方向。有次部门聚餐，她坐在角落，同事起哄让她喝酒，她攥着果汁杯点头：“我能喝一点点”，结果半杯啤酒下肚，脸白得像纸，却硬撑着没说一句不舒服。

　　散场时我送她回出租屋，她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小声说：“其实我不太能喝酒。”

　　“那怎么不说？”

　　她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声音轻得像风：“大家都喝，我不喝不好。”

　　她第一次跟我讲过去，是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

　　她加班到深夜，在货架前盯着速食面的价格标签发呆，我刚好来买烟，看见她把贵两块钱的豚骨面放回去，拿了最便宜的红烧牛肉。

　　“想吃哪个？”我把豚骨面塞进购物篮，“我请。”

　　她没拒绝，只是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搅着面汤说：“初中的时候，有个男生跟我表白，我觉得他喜欢我，我就该喜欢他。”

　　面汤的热气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指节都在抖：“分手时我写了好长的信，说对不起，结果他把信截屏发给兄弟，说我‘装深情’。”

　　我把热牛奶推到她手边，她没接，低头盯着碗沿：“从那以后我就想，真心要么被糟蹋，要么太麻烦，不如不要。”

　　她总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被好好喜欢”。

　　纪念日我送她玫瑰，她接过去，指尖在花瓣上碰了碰，又放下来：“太浪费钱了，下次别买了。”转天我却看见她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最显眼的地方，连枯萎的花瓣都舍不得扔。

　　她生气从不说原因。有次我加班忘了说晚安，转天她看见我，只点了点头就走，却在中午偷偷往我抽屉里塞了我爱吃的蛋黄酥。我把她堵在消防通道，问她是不是不高兴，她攥着衣角摇头：“没有啊，我挺好的。”眼睛却红了。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可以跟我生气的，也可以跟我要更多。”

　　她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要是我太麻烦了怎么办？”

　　“那我就喜欢麻烦。”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所有的样子，我都喜欢。”

　　她真正敞开心扉，是在去年冬天的雍和宫。

　　那天她休年假，说“想去看看”，我陪她在殿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下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突然说：“其实我今天是来还愿的。”

　　“还什么愿？”

　　“遇见你。”她转头看我，眼里落着碎金似的光，“以前我总觉得，缘分是‘刚好合适’，后来才知道，是‘愿意为你合适’。”

　　她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我当初送她的那串香灰琉璃，珠子被盘得发亮：“我以前总藏着自己，怕你看见我拧巴、敏感、爱说反话，怕你觉得我不好。可你说，你爱的是我这个人——”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原来被人接住所有的边边角角，是这种感觉。”

　　只是后来的雍和宫，只剩她一个人。

　　我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她的：“等我回来，带你去吃雍和宫门口的糖炒栗子。”

　　她后来告诉我，她每周都去雍和宫，还是站在当初的手串柜台前，看半天，再买一串最便宜的菩提子。有次她遇见当初的柜员，对方说“你对象以前总帮你买最贵的那款”，她没说话，转身在殿外的石阶上坐了很久，把菩提子盘得发烫。

　　她总在深夜给我发消息，说“今天的云像你上次带我看的那样”，说“我学会煮你爱吃的汤了”，说“我还是会看价格标签，但偶尔也会买贵两块钱的豚骨面”。

　　她在最新的那条消息里写：“我现在还是会拧巴，会说反话，会一个人偷偷生气。但我开始敢跟同事说‘我不能喝酒’，敢把喜欢的玫瑰摆在桌子上，敢跟你说‘我想你了’。”

　　“你说的没错，我不需要修剪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人，敏感、矛盾、爱胡思乱想，可这样的我，也值得被爱。”

　　“我现在信缘分了，但不是‘刚好遇见’的缘分，是‘我愿意走向你’的缘分。”

　　我站在风里，看着她坐在雍和宫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串香灰琉璃，夕阳落在她发梢。她终于不再垂着眼，抬头看向殿檐的飞角，嘴角轻轻扬起来。

　　她终于学会了，好好爱自己。而我爱过她，见过她所有笨拙又可爱的样子，这就够了。

　　庙前的风还在吹，像我没说完的那句——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