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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有妈妈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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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时间,转瞬之间。
又是一年石榴熟透炸裂时,国子监开学的日子到了。
崔氏红着眼眶清点行李——被褥、衣裳、笔墨纸砚、常用成药,一件件亲自过目,看着仆役装箱抬上车。
魏学伊骑在马上,看着妻子抹泪,轻咳一声:“伽理伽,时辰不早了。”
崔氏的眼泪掉得更凶。魏学伊下马,揽住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才转向魏野:“到了监里,好生读书,莫要惹事。休沐日记得归家,你阿娘惦记得紧。”
魏野拱手:“儿谨记。”
小丹娘被周小娘抱着,扯着他的袖子不放:“阿兄,记得答应带丹娘骑马!”
魏野蹲下身,捏捏她肉嘟嘟的脸:“阿兄记得。丹娘在家要听话,好好吃饭。”
周小娘在一旁柔声说:“郎君放心,奴会照顾好丹娘。”
魏野看了她一眼。周小娘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低眉顺目。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最后看一眼崔氏泛红的眼眶,魏野转身上马。
马蹄踏过青石路,拐出崇仁坊时,魏野没回头。
他知道崔氏一定还在门口望着。
喜子骑着匹小马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书箱,小声说:“郎君,您要用的书都带齐了,卢先生给的注解也塞在箱底。”
“嗯。”魏野应了一声。
越靠近皇城,街景越肃穆。国子监在务本坊,离皇城只隔一坊。监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马,皆是送子弟入学的官宦人家。
魏学伊递上名帖,监门口的书吏仔细核验后,恭敬行礼:“魏中丞。”
简单寒暄几句,交了束脩和礼单,魏学伊便不能再进了。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魏学伊看着魏野,魏野红着鼻头背着手眼睛盯着脚尖,踢面前的小石头玩。
“你,你休沐记得回去看阿娘,她想你想得紧。”
“知道了。”声音囔囔的,再踢一下石头。
“你阿娘说让你照顾好自己,同同学好好相处,学堂不比在家,好好收敛你那脾气。有事就让喜子回来告诉家里。但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某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
“嗯。”魏野还是不抬头。
魏学伊翻身上马,最后看了魏野一眼:“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扬鞭而去。
魏野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好像有人用丝丝缕缕的线扯着心尖动。
“郎君,咱们去公斋吧。”喜子提醒。
公斋在监舍西侧,是个四合院,每间斋房住四人。魏野被分到丙字七号房,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床铺已经铺好,青灰色的被褥叠得方正,帐幔垂挂整齐,桌上摆着一套笔墨,还有一盏油灯。
人不在。
魏野的床铺在靠门的位置。喜子和随行的仆役开始打扫收拾,魏野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槐树出神。
不多时,第二个舍友到了。
是黄简。
“魏野!”黄简看见他,眼睛一亮,“真分到一处了!缘分啊!”
他身后跟着三个仆役,大包小裹地搬进来,很快把靠里的另一张床铺好。黄简打发走仆役,凑到魏野身边:“你猜另外两人是谁?”
“不知。”
“我打听过了,”黄简压低声音,“靠窗那位,是江陵府尹欧阳詹的公子,欧阳忱。听说性子冷得很,不好相处。还有一位是倭国来的留学生,叫粟田……粟田什么来着?”
“粟田真人。”门口传来生硬的官话。
魏野回头。
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门口,穿着圆领窄袖袍衫,头戴黑色幞头,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他约莫十六七岁,肤色略深,眼睛细长,笑起来时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有些……猥琐。
“窝叫粟田真人,”他走进来,深深一躬,“从倭国来,很告行认识各位郎君!”
魏野下意识皱了皱眉。
不是针对这个人,而是“倭国”这个词,触动了某些深埋在血脉里的东西。
黄简倒是客气,拱手还礼:“黄简,幸会。”
粟田真人直起身,又看向魏野。魏野只微微颔首,没说话。
粟田真人也不介意,嘿嘿一笑,走到最后一张空床铺前,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物,几卷书。
酉时初,监内钟声响起,是用饭的时辰。
魏野和黄简正要出门,房门又被推开。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魏野呼吸一滞。
那人穿着月白色圆领袍,腰束墨色革带,身姿挺拔如修竹。墨发用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浅淡,整张脸如精雕细琢的冷玉。最惹眼的是左耳上那枚幽蓝宝石耳钉,在暮色里泛着泠泠的光。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欧阳忱。”少年开口,声音清冷,“幸会。”
魏野回过神,拱手:“魏野。”
“黄简。”黄简也赶紧道。
欧阳忱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门口:“请。”
去饭堂的路上,黄简偷偷扯魏野袖子,用气声说:“真冷啊……”
魏野没接话。他还在想欧阳忱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寒潭,看不出情绪。
饭堂极大,能容数百人。监生按入学身份分席: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泾渭分明。魏野他们太学生的席位在西侧,每人一份定食。
菜色简单:一碗羊肉羹,两个胡饼,一碟醋芹,还有一碗粟米饭。
魏野吃得很香。羊肉炖得烂,胡椒味足,胡饼烤得酥脆,醋芹解腻。他抬头时,发现欧阳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黄简已经吃完第二个胡饼了,欧阳忱的羊肉羹才下去一半。
饭后回公斋,粟田真人正在榻上整理书卷,见他们回来,热情地招呼:“各位郎君,窝带了些倭国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黄简好奇:“什么点心?”
“叫‘团子’,糯米做的,甜甜的。”粟田真人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圆溜溜的、白色的糯米团子。
黄简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皱眉:“没味啊。”
“要蘸这个,”粟田真人又拿出一个小罐,“这是‘味噌’,我们倭国的酱料。”
黄简蘸了点尝,脸皱成一团:“咸的……还怪。”
粟田真人嘿嘿笑,又递给魏野:“魏郎君尝尝?”
魏野摆手:“多谢,不用。”
粟田真人也不勉强,转向欧阳忱:“欧阳郎君?”
欧阳忱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案,头也没抬:“不必。”
粟田真人讪讪地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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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监内敲过暮鼓,各斋房陆续熄灯。
魏野躺在床上,睡不着。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慌,屋里还有淡淡的霉味。黄简已经打起小呼噜,粟田真人那边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只有靠窗的那张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魏野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欧阳忱的方向。
帐幔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是否睡着。只隐约看见床边整齐摆着的布履,和挂在架上的那件月白袍子。
魏野想起欧阳忱耳上的蓝宝石。
那颜色很特别,像深海,也像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晨钟响起时,魏野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屋里已经有动静——欧阳忱已经起身,正在穿外袍。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魏野也跟着坐起来。
洗漱,整理衣冠,去饭堂用朝食。然后是第一堂课——经学,《礼记》。
授课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博士,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听得魏野昏昏欲睡。他强打精神,在纸上记笔记,毛笔字依旧歪扭,墨点溅得到处都是。
课间休息时,黄简凑过来:“怎么样,听得懂吗?”
“一半一半。”魏野实话实说。
“某也是,”黄简叹气,“这老头讲得太深了。下午还有算学,更头疼。”
魏野看向欧阳忱。他坐在窗边,正低头看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愈发清冷。
“欧阳郎君,”魏野开口,“方才博士讲的‘礼者,天地之序也’,某有些不解,可否请教?”
欧阳忱抬眼看他,片刻,放下书卷:“讲。”
他的解释简洁清晰,比老博士说得明白多了。魏野听完,拱手:“多谢。”
欧阳忱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书。
黄简冲魏野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厉害啊。”
魏野笑笑,没说话。
下午算学课果然更难。讲的是一道“鸡兔同笼”的变式题,魏野听得云里雾里,转头看黄简,也是一脸茫然。
倒是粟田真人听得认真,还举手提问,虽然官话生硬,但问题切中要害。
下课后,黄简哀嚎:“某最恨算学!”
魏野深有同感。
晚饭后,监内生可以自由活动一个时辰。黄简提议去射圃练箭,魏野本想跟去,却见欧阳忱独自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他脚步一顿。
“你们先去,”他对黄简说,“我回斋房拿点东西。”
说完,转身跟上了欧阳忱。
藏书阁在监舍东侧,是一座两层木楼。欧阳忱走进去,径直上了二楼。魏野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楼人很少,书架上堆满了卷轴。欧阳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静静看起来。
魏野在书架间转了转,抽出一本《九章算术注》,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夕阳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阁里很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魏野看了几页算经,头疼,索性放下书,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监内的小演武场,几个监生正在蹴鞠,笑声隐约传来。更远处,是京兆城的里坊屋顶,层层叠叠,在暮色里连绵成一片灰色的波浪。
“魏郎君。”
魏野回头。
欧阳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他。
“呃……何事?”魏野莫名有些心虚。
“你的书,”欧阳忱指了指他面前那本《九章算术注》,“拿反了。”
魏野低头一看——果然,竹简的编绳朝外,字全是倒的。
他耳朵一热,赶紧把书正过来。
欧阳忱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
但魏野看见,他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消失,快到魏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窗外,暮鼓声响起。
闭阁的时候到了。
欧阳忱收起书卷,起身下楼。魏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渐浓的暮色,走回公斋。
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魏野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就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虽然微小,但光透了进来。
他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月白袍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墨发上的玉簪泛着温润的光。
魏野忽然想,这个欧阳忱,或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至少,他刚才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
但确实是笑了。
回到公斋,黄简已经回来了,正拉着粟田真人讲射圃的趣事。欧阳忱径自走到自己书案前,点灯,铺纸,磨墨,开始抄写今日的功课。
魏野也坐下,翻开《礼记》。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四个少年的影子。
一个聒噪,一个安静,一个殷勤,一个……冷漠又温柔。
魏野提笔,在纸上写下今日博士讲的第一句话:
“礼者,天地之序也。”
笔尖顿住。
他想,天地之序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就要在这座国子监里,和这三个人一起,翻开新的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