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师呢？》Conut

19、拜师礼01 我姓迟

　　“姜仙君，照看静居的门生让我顺带告诉您一声，谢仙君又来了。”

　　姜含光十八岁这年，姜未澜隐居退位，姜疏便接过了宗主大任，成了姜宗主。

　　甫一上任，姜宗主便将姜含光提为长老，又批给她一处单独的居所，名为静居。姜含光从此就从人人敬仰的“师姐”，变为“仙君”。

　　云极终年寒冷，寸草不生，唯有梅花常开不败，一开就是半年。可这位姜仙君就是看不厌，每每听到宗门里哪位小门生道宗门哪处梅花开的好看，都要亲自前往看看。

　　这次亦然。

　　自从前一日晚听静居门外有门生说，云极门口开出来一枝红梅，在雪地里点着，煞是好看，她就寻思要出门赏梅，终于在布置好纪好和姜卿的课业之后得了闲，撑一把油纸伞，径直往宗门门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旁边的门生这么说。

　　玉河的谢承影谢仙君总来骚扰姜仙君，这是云极乃至全修真界都知道的事，底下门生虽不知其中门道，却还是每次都觉得不能慢待其它宗门的高手，谨慎相待。

　　“知道了。”姜含光脚步微顿，在油纸伞后淡声道，“我现在要去赏梅，叫她等着吧。”

　　“是。”门生一边点头一边腹诽，难道姜仙君和谢仙君的关系真有传闻里那么差，连好脸色都懒得给一个？

　　可姜仙君明明能给自己居所设禁制，却也还是没有动手拒绝谢仙君的忽然到访啊？

　　姜含光当然不知过路门生心里在想什么，她一心惦记门外的红梅，步履匆匆，继续向外走。

　　其实云极门外向来没什么人涉足，云极建在高山上，要到步行至门口，需得走过崎岖的万级台阶。

　　是以，如果有人有事找云极帮忙，能用传音符则用传音符，不能用传音符便御剑而行，御剑又不必再从正门走，正门就逐渐成了摆设。

　　姜含光一脚踏出门槛，被一抹惹眼的红色吸引了目光，面上不露笑容，心却很欣喜地顺着那朵红梅而去。

　　她向红梅走了两步，想抬起手抚一下花瓣，忽地听见一声响动。

　　是一个人在低低呻吟。

　　姜含光吃了一惊，赶紧用目光寻找发出声音的人，终于在树下一块大石背后找到一个看起来尚且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儿，衣衫褴褛，手脚发青，看起来想要借大石挡雪，却又因为雪地太冷而降临晕厥。

　　“小孩儿？”

　　姜含光撇了手上的油纸伞，蹲下去将那孩子捞起来，又手足无措地将人捂进自己披风里。

　　她虽生在云极，却还是有些畏惧这冰天雪地带来的彻骨寒冷，因此总是披着毛裘，没想到这毛裘有一天真能派上用场。

　　被毛裘捂着，受冻的小孩儿才终于抖得没那么厉害，能勉强睁开眼睛，望着姜含光了。

　　“你是从哪里来的？”姜含光望着山下通上来的长阶，轻声问道，“走上来的？”

　　小孩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姜含光这才有意识去看小孩儿的膝盖和手。

　　既然是衣衫褴褛，便也无鞋可穿。这小孩儿手脚都血肉模糊成一片，显然是双手双足一起发力，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这……”姜含光眼底一愕，竟从没见过这种情景，半晌后，才想起要把人抱进室内疗伤，赶紧昏头昏脑地起身。

　　脚下生风，路过那一树开得正好的红梅。

　　她忽地想起自己今日出门的目的，心里有些遗憾，顿足片刻，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才将小孩儿裹得更紧些，一路进了云极大门。

　　路上遇见的门生无不对怀里裹着一个人的姜仙君好奇侧目，姜含光却管不了了，脚步越来越快，再后来，与奔跑也无异。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居所，看见院门口吊儿郎当抱着剑的谢承影。谢承影见她走来，正欲开口说话，就又被她路过带起的风吹得闭上了嘴。

　　姜含光将小孩儿放在自己的软榻上，转头去找已经许久没用过的炭盆，点上。

　　“这是……活人？”谢承影跟着她进屋，站在她身侧，目光中不无打量，“这荒山上，竟然还有不属于你们云极的人。”

　　姜含光还在检查小孩的伤口，闻言毫不留情地道：“你也不是云极的，又来找我作甚？”

　　谢承影哈哈道：“当然是练剑。”

　　“那你请回吧，我今天练不了。”姜含光说完前两句，就匆匆又跑到门外，叫门外的门生去找门内会看病的医师来。

　　谢承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听她说练不了，又无赖道：“那我也不走。”

　　医师很快赶来，姜含光领着对方进屋，也不耽误她又瞪谢承影一眼：“随你。”

　　那医师姓江名月白，看到床上血肉模糊的人儿，也惊得后退两步，扭头问道：“从哪弄来的？伤这么重。”

　　姜含光捏一捏眉心，紧绷的情绪得到放松，受惊后还抱着小孩奔走的疲惫就占据了大脑。

　　她道：“门口捡的，估计一路从山底下爬上来，你快救命吧。”

　　“我救、我救，你别急。”

　　江月白把手搭在那小孩的脉上，思考片刻，从自己包中众多瓶瓶罐罐里掏出一瓶，要倒进小孩嘴里。

　　可那小孩不知怎么的，死活不肯喝药，将嘴闭得死紧，江月白试了几次，药都沿着下巴流下来，心疼得她连连吸气道：“唉！唉！这可是我炼了几个月的好药，能救命的！这不识货的孩子，你当我还在蓬莱，随随便便就能起药炉啦？真是造孽造孽哟……”说完，就要去硬掰那张怎么也不肯张开的嘴。

　　姜含光在一边看得心疼，见状出言道：“我来试试吧，你别伤她。”

　　谢承影与姜含光一同走到床边，道：“姜仙君，真有善心啊。”

　　“如果是你因爬了我云极万级长阶伤成这样，我也会救。良知尚存罢了。”姜含光轻轻托着小孩的头，也不嫌弃那一身泥垢会弄脏自己惯穿的白衣，直接让对方枕在腿上。

　　听到谢承影阴阳怪气地夸她，她本想不客气地怼回去，又念及房间里还有孩子，只好平心静气地又道：“要不你下次来叨扰我的时候，试着爬一爬？”

　　谢承影道：“那我若是不因爬你门中台阶而重伤，只是伤在你面前，你会反应这么大么？”

　　姜含光懒得理她这种幼稚到宛如三岁稚子玩闹的话语，瞥过一眼道：“要我反应大做什么？你先紧着自己的命吧。”

　　话毕，她不再言语，转而去动作轻缓地让小孩将嘴张开。那小孩明明闭着眼，感知到她的接近，还是放松了些许，顺顺畅畅把药吃进去了。

　　“真棒。”姜含光松快不少，当即夸赞道。

　　谢承影学她嘀咕了两句“真棒”，大概是存心要鹦鹉学舌激她生气。姜含光没在意，就着这个姿势，让江月白给小孩的皮外伤上药。

　　“哎，天哪，哎，怎么伤得这么重。”江月白上药也不消停，嘴里念念有词，“我见过傻的，也没见过这么傻的，生爬云极长阶，天。”

　　姜含光听得好笑：“少说些话，多积些口德，当着人家的面说她傻，这不是招人恨是什么？”

　　江月白将一整瓶伤药都涂完，正叉着腰想和姜含光理论几句，床上的小孩儿就睁开了眼。

　　一时之间，谁也顾不上贫嘴，姜含光率先关心道：“你现在怎么样？”

　　小孩儿眼神怯懦，一开口，声音都是久冻后的沙哑：“我还好，谢谢您。”

　　姜含光心道我也才十八，怎么连门生带陌生人都用上您这个敬称，面上却滴水不漏，又问道：“你来云极，可是有要事相求？”

　　“我……”

　　这话刺激到了小孩儿，她立刻就挣扎着要起身，被又惊又骇的姜含光用巧力摁住：“你满身是伤，不要再动了。”

　　小孩儿却执意要给她行礼：“我此行来云极，就是想拜师求艺，得一个容身之所。”

　　姜含光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求容身之所？为何不在双测时来？”

　　“我自幼丧母，全凭街坊邻居接济，但家乡镇中贫困，她们自己也富裕不到哪里去，再出我的吃食，日子过得很紧绷。”小孩儿声音颤抖，但却很坚定，“我知自己不一定有资质走修真这条路，就算在双测时过来，也……但总听说云极的仙君们心善，万般无奈之下，还是为活命一搏。”

　　室内另外三人都无言了。

　　“你……”谢承影有些迟疑，像是还不完全相信这番一面之词，“你从哪个镇来的？”

　　“廊桥镇。”

　　“那廊桥镇附近分明有悬天、不渡河两个宗门，你为何非要来云极求容身之所？”谢承影眉头锁得更紧，“据我所知，悬天和不渡河虽不算大宗，但也并非漠视凡人苦痛之辈。”

　　“我、我……”小孩结结巴巴了半天，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承影看她：“你？”

　　“是人都会有憧憬的。”小孩儿的胸膛起起伏伏，就像剖析内心情感这件事对她来说太过艰难，“……我从小就听着云极的传说长大，知道这里出了很多天下第一的仙君，我、我，如果可以，我更想投奔云极。”

　　“可——”

　　谢承影还要再开口，就被姜含光一手推开。

　　姜含光道：“行了，别逼她。既然愿意爬长阶，总不可能有什么坏心思。你叫什么？我稍后就让管门生簿的人将你加进去。”

　　小孩难以置信地抬头，不敢信姜含光居然这么好说话，等看见眼前这白衣仙君眼里笃定的神色，才欣喜地又礼下去。

　　“我母亲走得早，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吐字清晰。

　　“我姓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