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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刺青与未说出口的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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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猜疑种子的后遗症在背叛回廊的出口处开始集中爆发。
不是剧烈的精神污染,而是更隐蔽的、如藤蔓般缓慢攀附的侵蚀。四人先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齿轮师开始无意识地与影子保持距离,每隔几分钟就要回头确认对方的站位;影子握匕首的时间比平时更长,指节泛白;白昙的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紊乱的数据流,像卡在某个死循环里。
而金雀葵的症状,落在右臂上。
火鹤藤刺青。
那些赤红的纹路在平静状态下本该蛰伏如沉睡的藤蔓,此刻却在持续地、微弱地搏动。不是战斗时的活化,是更类似人体不受控的肌肉颤搐——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你刺青的频率不对。”第四次休息时,白昙突然开口。
金雀葵正用绷带缠紧左肩旧伤,闻言动作一顿。
“什么频率?”
“搏动频率。”白昙走近,视线落在那片赤红的纹路上,“正常休眠状态应该是每分钟15至20次。你现在是每分钟37次,接近轻度活化阈值。”
“可能是在副本里战斗太多。”金雀葵放下绷带,“火鹤藤自己亢奋。”
“不完全。”白昙蹲下身,与他的手臂平视,“共生体的情绪会与宿主同步。如果你没有战斗意图,它不应该自主活化。”
他顿了顿。
“你在紧张什么?”
金雀葵没回答。
他只是别过脸,把右臂往身后藏了藏。
“没什么。”
白昙看着他。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金雀葵能闻见白昙身上那股淡淡的青柠与□□的气息,近到他能看见那双浅灰色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紧绷的侧脸。
白昙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金雀葵右臂的刺青上。
触感微凉。
金雀葵整个人僵住了。
“你做什么?”
“治疗。”白昙说,“共生体的异常活化会增加宿主的能量消耗,长期会导致神经磨损。我可以暂时抑制它的活性。”
他的指尖在刺青上游走,从腕部开始,沿着藤蔓的脉络向上推移。动作很轻,像在触摸某种极脆弱的、一用力就会破碎的东西。
金雀葵没有躲。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白昙的指尖停在那道最粗的、从手肘蜿蜒至肩膀的纹路上——那是火鹤藤的主蔓,植入手术时最先与神经接驳的位置。十七年前,这里曾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
“这里……”白昙轻声说,“疤痕组织很厚。”
金雀葵喉结滚动:“手术留的。”
“疼吗?”
“早不疼了。”
白昙没有应声。他的指尖沿着那道隆起的疤痕缓缓移动,像在用触觉描摹那段被时间掩埋的疼痛。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金雀葵以为这场无声的治疗会一直持续到离开副本。
然后白昙突然开口:
“你撒谎。”
金雀葵怔住。
白昙抬起眼睫,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你还疼。”白昙说,“每次战斗后,你都会无意识地去按压这个位置。幅度很小,但频率稳定。你以为是习惯动作。那不是习惯。”
他顿了顿。
“那是旧伤未愈。”
金雀葵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
他想说“你管得太多了”,想说“一个医生不要随便揣测病人的痛阈”,想说“我们不过是临时绑定的陌生人”。
但他说不出。
因为白昙说的是真的。
那道十七年的旧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火鹤藤的根须与他的神经缠绕共生,每一次活化都是一次轻微的撕裂与再生。他不疼吗?疼。只是疼了太久,久到他学会了把痛觉屏蔽在意识之外。
屏蔽,不是消失。
而此刻,白昙的指尖正按在那道从未愈合的裂缝上。
“这里……还疼吗?”
金雀葵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平静湖面之下、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早不疼了。”
——这是他的谎言。
白昙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然后——
撑起身体。
踮起脚。
低头。
在那个布满旧伤、被火鹤藤根须反复撕裂又结痂的位置,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触感微凉,柔软,像一片落在烙铁上的雪。
金雀葵的瞳孔骤缩。
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僵在原地。火鹤藤刺青在他手臂上剧烈搏动了一下,然后又完全静止——不是被抑制的静止,是某种更深的、像终于寻到归处的安宁。
白昙退开半步。
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但表情依然平静,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治疗动作。
“现在呢?”他问。
声音很稳。
但握着医疗钳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发抖。
金雀葵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耳尖。
看着他发抖指尖。
看着他明明害羞到极点、却强撑着“我是在执行医疗程序”的倔强表情。
然后金雀葵笑了。
不是咧嘴大笑,是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冰雪消融。
“……更疼了。”
他哑声说。
白昙抬眼看他。
金雀葵低头,把自己的额头顶在白昙的额头上。不是拥抱,不是亲吻,只是最原始的、像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的姿势。
“心里疼。” 他说。
白昙没有动。
他任由金雀葵抵着自己,任由那滚烫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任由那只布满刺青的手从身侧抬起、悬在半空、最后落在自己后背上——没有收紧,只是轻轻覆着,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为什么?”白昙轻声问。
金雀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太久没人问过我疼不疼了。”
他顿了顿。
“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这是个问题。”
白昙的眼眶突然酸了。
他不知道这种酸涩从何而来。他的泪腺功能正常,情绪触发阈值比普通人高47%,此刻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他产生这种“想哭”的生理反应。
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涌上来。
他用力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以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问。”
金雀葵看着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破碎了,又有什么正在缓慢重组。
“……好。”他说。
2
远处,齿轮师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在检查自己的绑腿。
影子靠墙而立,匕首收在鞘中,视线落在天花板某处不存在的焦点。
两人默契地保持了绝对安静。
齿轮师从膝盖缝里闷声说:“我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影子说:“已经在回避了。”
齿轮师:“那为什么还在这儿?”
影子沉默了两秒。
“……腿麻了。”
齿轮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打破了亭台边缘那层无形的结界。
金雀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白昙,往后退了一大步。他的耳根红得能滴血,视线乱飘,就是不敢往白昙的方向看。
白昙倒还算镇定。
他低头整理医疗包,把方才不小心碰翻的纱布卷一根根捡起来。动作很慢,像在借此平复什么。
但齿轮师眼尖地看见——
白昙把一枚消毒棉片塞进了放止血带的隔层。
那是存放贵重物品的位置。
他没有拆穿。
3
猜疑种子的侵蚀在亲吻之后出现了戏剧性的逆转。
白昙重新检测了四人的精神污染指数,发现金雀葵的数值从37%降到了9%,他自己的也从28%降到了15%。
“情感共鸣可以中和猜疑种子的负面效应。”他分析,“当两名玩家建立足够深度的信任时,系统污染会被挤占、稀释、甚至反向清除。”
“足够深度的信任?”齿轮师重复。
白昙没有解释。
但他垂下眼帘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
齿轮师识趣地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被影子包扎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匕首刃口的林七。
“喂。”他开口。
影子抬眼。
“……没什么。”齿轮师别过脸,“就是想叫叫你。”
影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继续擦拭刀刃。
但齿轮师看见,他握匕首的手,比方才松了几分。
4
背叛回廊的尽头,是第二枚碎片所在的高台。
与谎言回廊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或精密的机关。只是一座空旷的、半透明的平台,中央悬浮着那枚淡靛蓝色的晶体。
三色堇碎片·背叛。
【碎片任务:获取“背叛”】
【条件:必须由两名玩家完成一次“真实的背叛场景”】
【说明:一人扮演背叛者,一人扮演被背叛者。系统将检测心率、信息素波动、微表情,判定“背叛动机”是否真实】
“又是演戏。”齿轮师叹气,“系统对人类的恶意真的没有下限。”
白昙没有应声。他看着那枚碎片,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流转。
金雀葵走到他身边。
“还是我们俩来。”他说,“影子腿伤没好,齿轮师精神污染还没完全清除。”
他没有说“而且我们默契最好”。
但他和白昙都知道。
白昙点头:“好。”
5
【演出开始】
金雀葵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武器是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旧手枪——没有子弹,但系统加载了模拟弹道,击中要害同样会判定重伤退场。
他握着那把枪。
枪口抵在白昙胸前。
白昙没有躲。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金雀葵,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痛楚、挣扎、还有极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开枪。”白昙说。
金雀葵的手指没有动。
“任务需要。”白昙说,“你演背叛者。你需要开枪。”
金雀葵的喉结滚动。
“……我下不了手。”
他的声音嘶哑。
“我下不了手。”
枪口在发抖。
不是战术性的、可控的微幅晃动,是整个人都在发抖。手臂、肩膀、攥着枪柄的指节,全部在失控地轻颤。
白昙看着他。
看着这个几小时前从深渊边缘把自己拉回来的男人,看着这个宁可自己撞上藤蔓也不让他受伤的战士,看着这个连演一场戏都做不到的、笨拙到可笑的——
“那就别下手。”
白昙微笑。
然后他向前一步——
主动撞向枪口。
6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金雀葵的瞳孔骤缩。他看见枪口抵上白昙胸口的昙花浮雕,看见系统模拟的弹道红光在两人之间闪烁,看见白昙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但他的大脑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
他猛地调转枪口,朝地面扣动扳机。
系统模拟的枪声在空旷的高台上炸开。白昙的身体惯性前倾,撞进他怀里。
金雀葵死死抱住他。
双手箍得死紧,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
“你不会开枪。”白昙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做不到。”
“万一我手抖呢?!万一系统判定——”
“系统判定不了。”白昙打断他,“因为爱大于规则。”
金雀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低头,看着白昙的发顶。
那里有几缕凌乱的白发翘起来,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毫无防备。
他松开一只箍着白昙的手,慢慢抬起,悬在半空。
然后——落下。
很轻很轻地,落在那几缕翘起的白发上。
压平。
“……下次不准这样。”他哑声说。
白昙没有抬头。
“……嗯。”
他的声音从金雀葵胸口传来,闷闷的。
“你也一样。”
7
【检测:背叛演出失败】
【原因:背叛者无法完成背叛动作】
【检测:被背叛者主动求死行为分析】
【原因:极度信任,认为对方绝不会伤害自己】
【综合判定:无法背叛】
【系统错误:逻辑悖论】
【人类……】
【人类为什么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完成一场虚假的背叛?】
系统沉默了三秒。
【重新评估中……】
【评估完成】
【判定:背叛失败】
【失败原因:爱大于规则】
【三色堇碎片·背叛获取条件已临时调整】
【新条件:承认“无法背叛”也是一种真实】
【请说出以下台词——】
金雀葵看着那行悬浮的提示,没有说话。
他只是松开白昙,后退一步,然后——
深吸一口气。
“我无法背叛你。”
他看着白昙的眼睛,一字一顿:
“因为我比我想象中,更在乎你。”
白昙的睫毛轻轻颤动。
碎片应声亮起。
他也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无法背叛你。”
“因为从第一眼开始,你就不只是数据。”
碎片爆发出强烈的靛蓝色光芒。
【三色堇碎片·背叛认证完成】
【当前进度:2/3】
8
碎片收好后,四人离开了高台。
齿轮师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所以……我们其实什么都没演,系统自己就把任务改了?”
“嗯。”影子说。
“那之前两次失败的演出算什么?”
影子想了想。
“……告白现场。”
齿轮师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
影子伸手捞住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齿轮师发誓,他看见影子的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毫米。
9
返回主回廊的路上,白昙落后了几步。
他走在队伍最后方,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雀葵也放慢了脚步。
两人并排。
沉默。
然后金雀葵开口:
“你刚才——”
“是真心话。”白昙说。
金雀葵的话卡住。
白昙没有看他。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从第一眼开始,你就不只是数据。”
他顿了顿。
“这句话,不是演出。”
金雀葵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
握住白昙垂在身侧的手腕。
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掌心相贴。只是松松地圈着那截细白的手腕,拇指搭在内侧脉搏的位置。
白昙没有挣开。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在倒置花园的镜像回廊里并肩走着。
脉搏在指尖下稳定跳动。
咚。咚。咚。
像另一颗心脏的遥远回音。
10
【当前进度:2/3】
【下一碎片坐标已更新:倒置花园·遗忘回廊】
【提示:该区域将激活‘记忆潮汐’】
【建议:在进入前进行充分休整】
系统提示落下时,四人已经走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平台。
金雀葵松开白昙的手腕,若无其事地走向角落坐下。
白昙在他旁边坐下。
不远不近,恰好是肩膀若即若离的距离。
齿轮师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影子守在平台入口,匕首横在膝上。
沉默。
然后白昙突然开口:
“周荀阑。”
金雀葵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听见白昙叫他的真名。
“……嗯。”
白昙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痕——那是方才被金雀葵握着的位置。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顿了顿。
“‘比我更在乎’……是真心话吗?”
金雀葵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
“……是。”
白昙没有应声。
但他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腕,又放回了金雀葵手边。
那个不远不近、恰好能再次被握住的位置。
金雀葵没有握。
但他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就这样。
两只手,隔着不到三厘米的距离,安静地停在彼此身侧。
像两颗终于校准了频率、却还在小心翼翼试探步调的心脏。
远处,倒置花园的穹顶依然在缓慢转动。
咔嗒。
咔嗒。
咔嗒。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遗忘是漫长的。
但记得,才刚刚开始。
【猜疑种子后遗症:金雀葵9%,白昙15%,影子22%,齿轮师31%】
【羁绊值突破:金雀葵×白昙 98% → 99%】
【三色堇碎片·背叛:已认证(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