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初春》答绪以

2、冤家路窄

　　夏枝的画笔“啪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一圈回音，惊得墙头上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

　　她僵在原地，手指蜷缩着，连捡笔的勇气都没有。

　　巷口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卷起男人黑色风衣的下摆，那利落的弧度，和昨天下午街角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逆着光，夏枝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凉飕飕的，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在看什么碰瓷未遂的麻烦精。

　　完了，完了，完了。×99+

　　夏枝在心里疯狂刷屏，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不就是来老城区找个灵感吗？
　　怎么还能精准踩雷，撞上这位她昨天刚当面指控过“偷猫”的冰山大佬？

　　这巷子这么长，他偏偏从深处走出来；这时间这么巧，她偏偏刚画完半张速写就被抓包。

　　老天爷怕不是专门来戏耍她的吧？

　　男人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夏枝的心跳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又慢悠悠地滑到她摔在地上的画笔上，最后落回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速写本上。

　　“又是你。”

　　低沉悦耳的嗓音，裹着冰碴子，砸在夏枝的耳膜上。
　　和昨天那句带着嘲讽的“碰瓷”，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枝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帆布鞋上的鞋带，声音细若蚊蚋：“哈哈。好、好巧啊。”

　　巧个头啊！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种烂大街的唐货搭讪台词，她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男人没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那视线太有存在感，烫得她怀里的本子都快要烧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把速写本往怀里又搂了搂，像是生怕被他看见里面画的内容。

　　其实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无非就是画了这条巷子的青石板，画了斑驳的白墙，画了墙头上半死不活的梧桐枝——还有，偷偷摸摸画了个模糊的背影，和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七分像。

　　“又来碰瓷？”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昨天碰瓷猫，今天碰瓷巷子？”

　　夏枝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阳光透过梧桐枝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
　　他的眉骨很高，眉峰微微蹙着，显得有些冷。
　　嘴唇的薄厚恰到好处，此刻正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脾气。

　　好看是真的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夏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飞快地跳了起来，像揣了只兔子。
　　她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反驳：“谁、谁碰瓷了！我是来画画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地上的画笔，结果动作太急，脚下一绊，差点又摔个狗啃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准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卫衣面料，瞬间传遍了夏枝的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地把她拉回了原地。

　　“笨手笨脚。”他皱着眉，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又浓了几分。

　　夏枝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
　　她慌忙把手抽回来，背到身后，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凉意。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那什么……我就是画画的，这条巷子很有感觉，适合写生。”

　　沈酌“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笔杆上沾着的颜料，抬眸看向她：“画什么？画我？”

　　夏枝的心跳差点骤停。

　　！他怎么知道？！

　　她惊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
　　“哈哈……你看错了吧。我，我才没有画你！”

　　她的反应太激烈，太直白，反而像是欲盖弥彰。

　　他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把画笔扔给她，语气依旧冷淡：“画了也没关系。”

　　夏枝接住画笔，手指都在抖。
　　她看着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心里又气又窘，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人怎么回事？长得帅就可以随便嘲讽人吗？长得帅就可以随便抓女孩子手腕吗？长得帅就可以……让她的心跳乱成一团麻吗？

　　“我真的是来画画的。”夏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点，“我是个画师，最近灵感枯竭，刷朋友圈看到这条巷子的照片，就过来找找感觉。”

　　她怕他不信，还把怀里的速写本翻开，递到他面前：“你看！我都画了半张了！”

　　他的目光落在速写本的纸页上，视线扫过那些勾勒得流畅自然的线条——青石板的纹路，白墙的斑驳，梧桐枝的枯槁，还有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只画了个轮廓的背影。

　　他的眼神顿了顿，没说话。

　　夏枝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慌。
　　她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嘲讽的话，连忙补充道：“这条巷子真的很有味道，充满了老城区的烟火气，又带着点……带着点疏离感，很适合我现在要画的绘本。”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知音。
　　她指着墙上的青苔，又指着巷口的石板路：“你看这里的青苔，绿得特别有层次感，还有这些石板，每一块都像是藏着故事……”

　　她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叽叽喳喳的，像只活泼的小麻雀。
　　刚才的尴尬和慌乱，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目光落在她兴奋的脸上，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阳光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看起来鲜活又生动。

　　和昨天那个哭花了脸、理直气壮指控他偷猫的小丫头，判若两人，又隐隐重合。

　　巷子里很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又柔和了些许。

　　夏枝说了半天，才发现他没吭声。
　　她猛地住了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呃……是不是有点啰嗦？我一说起画画，就容易收不住话。”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抬脚，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她：“要画多久？”

　　夏枝愣了愣：“啊？”

　　“我说，”他的声音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些，
　　“你要在这里画多久？”

　　夏枝眨巴眨巴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这条巷子，我家在尽头。你在这里，吵。”

　　夏枝：“……”

　　她的脸，瞬间又红透了。

　　啥意思！
　　合着人家是嫌她吵，想赶她走呢！

　　“对、对不起！”她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我马上就走！我这就收拾！”

　　她把画笔塞进背包，合上速写本，慌慌张张地就要往外冲。

　　“等一下。”

　　他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夏枝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看着她那副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的样子，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吐出一句话，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却少了几分嘲讽：“画完再走。”

　　夏枝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嫌她吵，又让她画完再走？

　　这人的脑回路、变脸速度，真的是一个正常人可以有的吗？是真人？

　　他没理会她的震惊，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里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头也没回地补充了一句：“不许画我。”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不许偷拍。”

　　夏枝看着他的背影，先是懵，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也太别扭了吧！
　　我就画！

　　她抱着速写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看着那个只画了个轮廓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拿出画笔，蘸了点颜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一次，她笔下的背影，渐渐清晰起来。
　　挺拔的身形，微蹙的眉头，还有那一身，带着疏离感的黑色风衣。

　　夏枝的脸颊，又微微发烫了。

　　她小声地，对着巷子深处的方向，嘀咕了一句：“谁要偷拍你啊……臭冰山。”

　　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声音，飘向巷子的尽头。

　　而那道刚走进家门的背影，似乎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