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故人 ...
-
屋里没有燃灯,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一个少年人的身影。
一阵冷风又起,他的袍袖被穿堂而过的风带起,发丝也随风飘摇。
他缓步逼近香花。香花心中不安升腾而起,但依旧强装镇定,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些市井的泼辣。
“哪里来的贼人,竟敢深更半夜摸进女子闺房!怎么,是觉着老娘孤身一人好拿捏,还是闻着我这儿的脂粉香,走不动道了?信不信我喊一嗓子……”
“暗香浮动月黄昏。”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斩断了她的虚张声势,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诗。
暗号。说对了。取货的?
声音熟悉,却一时想不起。
香花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挤出十成十的热络:“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您早报上暗号不就结了,白白闹出这么大误会。可吓着我了!”
她边说边疾步走到桌边,指尖微微发抖,摸索了几下才抓住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了烛台。
香花虽见惯风浪,可此刻四下无人,孤身无援,若对方真是冲着自己的性命,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怕是没有一分胜算。
面上仍端着八风不动的沉稳气度。她一边快手快脚地倒茶,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对方全身,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是官是匪?是敌是客?
暖黄的烛光倏然铺开,驱散了满室昏暗,也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是少年人的飒爽。
他身形挺拔,劲瘦腰身。一袭黑衣,脚踏黑靴,黑发高高束起。眉目舒朗。一双好看的桃花笑眼,此刻却眸色沉沉,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映着烛火细看,这身看似寻常的夜行衣绣着精致的兽纹。随着他的呼吸起伏,那纹路仿佛也栩栩如生。
猎刀静静悬在腰间一侧,通体漆黑,刻着繁复的花纹。刀的样式还有几分奇特,鞘中隐约露出两只刀柄。
这人名字记不清了,这刀她认得。
上次见面是坦诚相向,穿上衣服反而陌生了。
香花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这身制式属于万灵司。
少年略微抱拳。“万灵司暗卫,段焚流。”
这身挺括官服裹着的人,曾伏跪在她膝头。那晚,他的脸上好像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眼中盛满湿漉漉的驯从。她用指尖摹过他的眉骨和下颚,他的双手陷入过她吹弹可破的皮肤。他近乎虔诚地靠近,却因为生涩而紧绷,带给她粗粝的微痛。
在那夜的暖晕与酒意里,她曾暂且收留了这份笨拙的供奉。
小狼狗出息了。曾几何时,在富婆身边辗转乞怜,如今摇身一变混体制了。
香花只在旖旎旧梦中回味一瞬,立刻意识到当下处境。
钱也给足了,那次也算愉快。他来干什么,偏偏在今晚。
来者不善。
或许,他根本不是来取货的,更不是叙旧情的,怕是小人得志,公报私仇的。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怀里那对还没出手的铜铃。
只怕,就是冲着这铃铛,或者说,冲着那桩要命的事来的。
这些天外面风声鹤唳,她是隐约听说城里死了人,丢了要紧东西。
丢的不是兽皮剪纸吗。可没说是鼓铃啊。
她故作镇定,从暗格里取出一堆瓶瓶罐罐装箱打包,假装与对方并不相识,。
“客官今天真是出手阔绰,您今晚预定的海马补肾丸、鹿茸固本精、灵蛇合欢散,妾身都给您备齐了,都是加料特等的精品。还有这虎鹿猪狗牛五鞭酒,少喝壮阳,多喝乱性。注意用量,千万小心。”
段焚流扫了一眼那堆瓶瓶罐罐,淡淡道:“不需要。”
又一字一顿补充道:“本人身强体健,气血充盈。”
香花立刻竖起拇指道:“好!年纪轻轻就懂得进补,未雨绸缪,有远见!有远见!”
段焚流转入正题,沉声道:“前些日子,城里死了一个关外皮货商,名叫皮大伟。白天还在拍卖会刚拍下兽皮剪纸,隔天夜晚就死于毒发。尸身有一处极不寻常,就是周身散发出的异香。香味来自一种调配手法独特的香粉。”
他抬眼,目光紧盯着丁清清,带着从容的笑意,与昔日的羞赧少年判若两人。
“香花楼主,也算是卖香的友商,可有什么线索提供?”
虽然香花的生意越做越大,但在官家的人面前,也不得不谨小慎微,见机行事。更何况,小狼狗现在当差的地方叫万灵司。
传闻,那里头个个都是杀伐果断的奇人异士,常年与最诡谲狠戾的东西打交道,时长游走在善恶生死的边缘。他们对付起妖邪来从不拖泥带水,对付碍事的凡人时,怕也未必会心慈手软。谁让降妖除魔的净是些稀缺专业技术人才呢。毕竟,对付真正棘手的大妖,或者深入调查非自然力量,即使朝廷军队也无能为力,这就必须仰仗万灵司。
更要命的是,听说,如今执掌万灵司的那位大祭司格外软弱无能,手下的这些人,行事自然也愈发放肆,我行我素,随心所欲。
这串鼓铃没有那么简单。她其实早该察觉的。
那日,嬷嬷揣着那只锦囊,敲开了她后院小阁的门。
“楼主,您瞧瞧这成色。”
香花眉头微蹙,立即回绝:“嬷嬷,您知道楼里的规矩。兰绘楼选品向来严苛。来历不明者,不贩。灵气混杂者,不贩。易招祸端者,不贩。这串铜铃,三条皆占。”
嬷嬷的背佝偻下去,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挤出来:“老身那不成器的侄儿,在赌坊欠了印子钱。利滚利,明日再不还,他们便要剁他的手。我不愿再向姑娘开口借,我知道姑娘不易,这楼里上下多少张嘴。只求姑娘容它在此露个面,万一有识货的。”
香花沉默。她看着老人泛红的眼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来乍到的雪夜,是这老妇一碗热粥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嬷嬷扶起。
“只此一次。”
嬷嬷连连点头,老泪纵横。
香花继续说道:“我可以为您单开一场特卖。但有几件事,您需依我:第一,此物来历您需一五一十说清楚。第二,若有人问起,对外只说是南疆客商抵押的旧货。第三,若有人盘查细问,您只说不甚清楚,然后立刻告知于我。”
当时,香花以为不过一场交易。小心些应该能掌控。
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香粉,更别提什么兽皮剪纸了!杀人?杀只鸡她都哆嗦!
“香花楼主不必紧张。”段焚流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笑容依旧,甚至更亲切了些:“只是例行询问。毕竟,近来城里不太平,有些东西流落在外,总得找回来。”
这还是她认识的小狼狗吗。这笑眯眯的模样比直接拔刀相向更让人冷汗涔涔。
“妾身不知道什么皮货商,这里怕是有什么误会。官爷一定是找错人了!小店诚信经营,干干净净。”
香花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要不,今天的货给您打八折,不,对折如何。用得好了别忘了介绍给弟兄们,大人们公务繁忙,劳心劳力。为民除害,也得有个硬朗身子不是。以后小店上新,第一个传信给您。以后,您就是咱小店的首席体验官!”
“香花楼主,你不老实。”
只见段焚流一记响指,她的双手就被缚妖藤捆了个结实。
又一记响指,她怀中的那串金玲就倏地来到了他掌心。
段焚流靠得更近一些,晃了晃鼓铃,笑意明朗:“顺便问一下,这鼓铃真的有你描述的功效?”
香花思忖着。倘若认定了她是凶手,分分钟让她就地伏法,断不会和她废话。如果他有真凭实据,也早该亮出来了。所以,他的目的主要还是调查兽皮剪纸的下落,想从她这问出些线索。既然兽皮剪纸还没找到,她就暂时性命无忧。
四目相对,香花嗤笑一声,多年前的灰烬溅起了一点火星。
她曾捏着他下巴告诉他,你这张脸,值得更好的价钱。可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价值会是万灵司的一官半职。
那晚,他说要带她去很远的地方,看关外的雪,吹旷野的风。
如今,这身衣裳倒是很衬他的好皮囊。这幅衣冠楚楚的模样,和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没有分别。
不知是被哪个贵女精心调教过的。想到这她就一股无名火。
她斜歪在一旁,姿态轻蔑,不像受审,好似调情。
“都说我们商人锱铢必较,我们赚的不过是明面上的差价。比起诸位大人的抽成手段,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香花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搜刮民脂民膏太难听,那就换个说法,香花楼主主动相赠。去吧,鼓铃得手了,拿去给你们万灵司的那位大人上供吧。皮大伟一案,线索指向我,把我押回去就结案交差。过程不重要,真相同样不重要。你们万灵司,不是向来这个做派吗。”
她斜睨着段焚流,继续说道:“只是,等到真正的大主顾来提货,我让他到万灵司去取便是。”
段焚流转过身去,淡淡道:“过不了多久,你期待的大主顾定会前来。只怕到时候是你招架不住。”
什么意思?谁是大主顾?他预判了大主顾的预判?他到底是来干啥的?盯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