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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四、诛心离心 ...

  •   攸宁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思忖再三,终究还是在出宫回府的马车上跟祖父和盘托出自己今日在祈年殿的所见所闻。陈太傅吃惊之余,又觉似乎是在后宫的重重帘幕上找到了一个缝隙,他已经老了,没有时间做过多的等待,总要去做自己认为必须要做的事。

      祈年殿里,永康帝浑浑噩噩地坐着,已经是神思昏沉,脑中全是阿墨方才怒摔玉笛的决绝,那些诛心的话语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必然是气极不择言,但是依然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今日这一日,从阿墨去大悲寺开始,他便粒米未进,此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内侍穆祥甚至都不敢令侍膳的宫人将晚膳端进殿里,因为帝后从来和煦,偶有争执,无不是皇帝立刻便温言软语地让步,还从未有过今日的境况。

      穆祥正在殿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小太监过来禀告:“太子太傅陈大人请见。”穆祥一愣,他自然知道这位陈太傅向来与后党不睦,且因为古板守旧,而在皇后面前不讨喜,才被罢相,放到了上书房闲置了起来,此时请见,真不知是福是祸。

      穆祥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殿内的永康帝已经听见了,他正自心乱如麻,想要有一个来为他纾解,而陈太傅在他幼年起便有培育辅助之恩,在他心中亦师亦友,此时正自空落,便传见了陈太傅。

      虽然不是正式的传见,陈太傅向来拘泥礼节,还是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永康帝只是落拓地坐着,略抬抬手,命内侍赐座,穆祥连忙领着小太监给陈太傅设了坐席,然后赔笑着问道:“陛下已经一整天没有用膳了,陈大人这个时候进来,想来也没有用晚膳,要不传来御膳,陈大人陪着陛下用些点心?”

      永康帝只一摆手,穆祥连忙领着内侍们退了出去,这里陈太傅见御案上只一樽青瓷酒壶并酒杯,且永康帝身上酒香缭绕,便端正行礼道:“陛下何故如此不自珍重,若是龙体有损,若天下万民何?”永康帝只惨淡一笑,喃喃道:“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陈太傅见永康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神志渐渐昏沉,忽然心中一动,他知道自己是在玩火,可是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必须放手一搏,否则死不瞑目。

      “陛下,其实陛下想过没有,若是皇后能够谨居内宫,不问前朝之事,陛下的烦恼也就成了无根之木,不复存在了。如今皇后的权势实在是太大了,此非国家之福,陛下之幸,从长远来看,对于皇后也不是一件好事。”

      永康帝似听非听,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殿外燃起的篝火,呢喃道:“阿墨长居后宫,与我长相厮守,当然是好,当然是好……只是……”

      “只是陛下对于皇后过于优容了,从古至今,尚未有皇后与皇帝二圣临朝这样的事情发生,权力最容易改变人心,品尝过权倾天下的滋味,哪个女人还能够甘心雌伏于后宫呢?”

      “那么太傅的意思呢?”

      “陛下若要与娘娘长相厮守于后宫,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只要娘娘不是皇后,而是后宫的妃嫔,自然就失去了权势,只能仰仗陛下的宠爱,那时,陛下要怎样宠爱娘娘都是可以的了,断不会有今日之事。”

      永康帝是醉了,他失笑道:“阿墨不是皇后?岂有此理!朕的皇后只有阿墨。”

      “然而皇后却做不好陛下的妻子呀!”陈太傅急切地说道,“陛下想一想,目前借着冯璋之事,废掉皇后的尊位,将娘娘笼闭于深宫,娘娘也就再生不出其他的心思了,一荣一辱皆出于帝心,又怎么会与陛下离心呢?那时娘娘才真正是属于陛下一个人的。”

      永康帝沉默了。陈太傅的话对他的诱惑太深了,就如同饮鸩止渴,明知是毒药,在酒的作用下,他的头脑不够清晰,阿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念想又过于强烈,他动摇了。

      他一阵阵的眩晕,甚至不能完整地听清楚陈太傅都在说什么,只有那个梅染曾经的存在在刺痛他的心,还有方才阿墨的激烈的话语……他想,自己就要失去阿墨了吗?一念及此,心头血就涌到了咽喉。陈太傅却还在谆谆劝导:“皇后宜守妇人本分,怎可抛头露面,妄见臣民……”是了,如果阿墨只是自己的妻子,只呆在这深宫之中,只为自己一人存在……那该有多好呀!

      “如此,卿便草拟诏书吧。”

      陈太傅喜出望外,不及细想,便摆下笔墨,这些谴责的语句,在他心中酝酿已久,实在是不假思索,一气呵成。不到片刻间,废后的诏书便草拟完成了,陈太傅万万想不到竟会如此顺利,目下只剩最后一步——用玺,玉玺一盖,就可传召天下,再无可以转圜的余地,自己一心想要匡正朝廷的信念也就达成。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跪行几步,把草拟的废后诏书展开放到永康帝的面前:“请陛下用玺。”永康帝心血翻涌,醉眼朦胧地看着诏书,竟看不清楚字迹,正在他俯下身子细看时,忽听后殿的帘幕哗啦一声响,阿墨一脸怒容地站在那里:“你们在做什么?”

      永康帝下意识地想要将御案上的诏书藏起来,就连一直大义凛然的陈太傅也顿失分寸,张嘴结舌,不知如何是好。阿墨几步走到御案前,一把夺过永康帝手中被揉成一团的黄绢,只见那上面言之凿凿,最后竟写着:“……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故废之!”她连读了两遍,怒火更甚,扬手将诏书掷到地上,逼问永康帝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让陛下要废黜我?”

      永康帝此时早已经慌了,阿墨还未曾以这样的怒气对他,即便是知道他杀了梅染,也只是痛心疾首,并未如目下这样勃然大怒,永康帝顿时口不择言,指着陈太傅便道:“不,我无此心,皆陈曦逼我。”阿墨的怒气化为了冰冷的利剑,她转眼看向陈太傅,缓缓说道:“你胆敢教唆逼迫皇帝行此事?”

      陈太傅已知自己祸在不测,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并不回答皇后的话,而是恭恭敬敬地对永康帝行大礼,然后说道:“微臣无能,功亏一篑,不能裨补缺漏,匡扶皇室,臣愿以死谢罪。请陛下勿念勿悔,善自保养,可保江山社稷不落入妇人之手。”

      永康帝不忍看他,又不敢为他求情,只得摆摆手,泪如雨下。阿墨便命殿前卫士将陈太傅拖出去,也不必三堂会审,直接传谕旨在午门外斩首。陈太傅曾任宰相,且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内外,故此不能无罪而斩,朝廷的谕旨里定的是谋反之罪,令所有同情他的人尽皆缄口不言。此罪要株连九族,故此陈太傅的家眷亲族全部下狱。过了几日,永康帝才传旨,念陈太傅曾侍讲东宫,有师生之情,网开一面,免去了族诛的惩罚,女眷均没入掖庭为奴,男丁悉数流放海南岛。

      皇后的权力凌驾于帝君,在南朝是没有疑问的了。尽管是太平年间,如此屠戮老臣,竟自无人抗声。只可怜那小女公子攸宁,金尊玉贵地长大,昨日还陪侍着太子和公主们在上书房读书玩耍儿,今日便以罪臣之后成为任人打骂欺凌的奴仆。

      按律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在额头上刺了一个“罪”字后,攸宁便与亲族分开,收入掖庭中的织作司,这里是为宫中侍从宫女们缝补衣裳的,只做些粗活儿,并不似从前在家里描龙绣凤,以手艺傲人。

      攸宁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日,过了好些时候,才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处境,那时她额头的刺字已经结痂,鲜红的刺字歪歪斜斜地刻在额头上,她只看了一眼,就将铜镜打碎,在心中暗暗发誓从此不再照镜。然而她的苦难没有结束,虽然家人都以为陈太傅舍生取义,攸宁却知道若不是自己私下传了消息,祖父也不会铤而走险,以致身死族灭。

      故此,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没有任何人指责她,她却将一切的罪责都背到了自己身上。织作司里,她是最劳苦的一个,终日劳作,十指全是针眼儿,原本纤纤玉指竟血痂相叠,她却似浑然不觉。

      后来还是阿圆听说她在掖庭受苦,来找过她一次,见她惨状,回去便跟母后说了,且与阿虬一起为她求情。阿墨有些怜悯这个女孩子,且她虽迁怒陈曦,其实并不打算伤及陈家妇孺,加之与皇帝分崩以来,宫中不安,几个孩子也惶惶然,察言观色,阿墨不欲在小事上拂了他们的意,便特下懿旨,赦免了攸宁,令她进宫做了个女史。

      明珠虽未参与求情,她却最是心细,且她到底比阿圆大两岁,与攸宁更为投契。此时便悄悄求了偶然进宫的舅母魏夫人,从坊间找了个手巧的工匠,用一朵梅花将攸宁额上的刺字给遮盖住。那梅花玲珑五瓣,鲜红欲滴,浑然天成,给攸宁清丽的容颜倍添了韵致,就连阿虬也说没有原先那么可怖了。阿虬说得无意,攸宁虽然淡淡笑着,心却在滴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四、诛心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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