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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六、浅予深深 ...

  •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正月之后,西蜀帝后离开南都回国,朝中宫里渐渐安顿。春寒料峭,阿墨却趁着春耕之前的闲暇时光,执意来到憩园暂住一时。永康帝近年来几乎与阿墨寸步不离,此次却一反常态地应允阿墨离京,自己却留在宫中处理政务。

      阿墨有时会觉得皇帝过于粘人,有些不耐,然而他真的如此放手,反而心中有些许的失落,然而她是娇纵惯了的,断然不会转身去俯就,于是皇后便在春雪细细中,乘着车驾缓缓出京,永康帝送至城外,眼看着凤銮消失在地平线。

      阿墨心中有些怏怏不乐,不似以往去憩园时的欢欣。那桑嬷嬷深知她的心思,便劝道:“娘娘可要召唤大将军来闲谈,以解路途的烦闷?”原来此次依旧是冯璋护持着皇后的銮驾出京,阿墨想来独坐无趣,便点头应允。

      冯璋召之即来,还带来了一个妙人儿。桑嬷嬷年纪虽老,眼力心力俱佳,见冯璋身后跟着的人有些眼熟,便认出竟是那个梅染,只是梅染从前斯斯文文,如今却是侍卫的打扮,颇为英气。桑嬷嬷在心里面皱了皱眉,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为冯璋高高掀起车帘来,车里的阿墨眼风一扫,已经将车外诸人尽收眼底。她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懵懂少女,自然对于冯璋的来意心知肚明,不由得一哂。

      冯璋只觉得脊背一寒,便不肯造次,转瞬间便改了主意,只眼神示意梅染远远地候着,自己独个上了凤辇,若无其事地给阿墨请安。阿墨对待这个唯一的兄长,一向亲近,此刻便放下怀中的狸猫,亲自为冯璋展平坐席的褶皱,冯璋逊谢不已,倒也不甚惶恐。

      阿墨笑意淡淡,若有若无。冯璋却知皇后如今心思深沉,且天性颖悟非常,有事不如直说,倒也便宜。饮罢一盏茶,将那汝窑葵口杯轻轻放到几案上,冯璋便轻咳了一声,说道:“臣此次出京,心中颇不宁静。”阿墨眸色如水,微波浮动,却不动声色,只静待下文。

      冯璋却转了话头,笑问道:“娘娘此次出京,为何不将太子和公主带在身边呢?也可解些寂寞。”阿墨也笑道:“本来已经答应了阿虬的,要让他一起来,在雁栖山的风日里感染一下山川秀色。只是阿圆却说尚书房的功课不能落下,定要留京听先生们讲书,陛下觉得甚是欣慰,便嘉许了她几句,阿虬便不甘落后,也跟着姐姐去尚书房了。”

      冯璋便赞叹道:“楚元公主小小年纪,竟勤于学业如此,颇似陛下当年。”阿墨笑道:“只是不知阿虬如此淘气,却像哪个?”冯璋顿了顿,不由得也失笑了。兄妹俩就这样各怀心事,说说笑笑,那戎装的梅染远远地护卫着车驾,耳中依稀听到那娇音,不由得心神摇荡。他深吸一口气,往远处看去,碧天下,远山如眉黛,流水无声,美得令人心碎。梅染忽的泪盈于睫,恐人生疑,不敢用衣袖去擦拭,只使劲眨着眼睛,将泪水生生逼了回去。

      冯璋却是势必要提起那件自己最关心的事情的,说笑了一会儿之后,他便重又转回话题,谈起了朝政:“此次北靖求娶公主,不知娘娘意下如何?”阿墨静静看了他一眼,思忖了片刻才说道:“阿圆年纪太小,明珠……已有成言,如今宫中并无适龄的公主,北靖的求婚之举甚为无聊,想那赫连昊一贯的行径,也不足为奇。只是如今两国的国势已经不同于往日,此事成与不成在我南朝,并无北靖王置喙的余地。他若是势必结亲,也不过是从皇族支系中则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嫁过去也就是了。”

      冯璋听她并无意将明珠远远打发出去,喜得拍手笑道:“娘娘所言极是,璃妹归蜀时,私下里曾透露出来,想为玉郎求娶阿圆,她却胆怯,没有敢跟娘娘开口。只请托我拉纤,我正担心娘娘将阿圆许嫁北朝,令璃妹责怪于我呢。”

      阿墨听他说得这样迂回,心中好笑,便道:“阿圆身份高贵,难寻良匹,玉郎也确实是上佳之选,只是蜀地偏远,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此事还当再议。”

      冯璋窥她颜色,见并无不虞,便试探道:“只恐陛下又是别样的打算,此次娘娘出京,陛下命为臣护驾,自己坐镇京师,万一那北靖太子入了陛下的眼,竟自作主张,将公主指婚于彼,天子一言,只恐娘娘也不能随意悔婚。”

      此时阿墨已经完全明白了冯璋的心意,便正色道:“陛下的心思我当然明白,只是陛下断不会做出如此糊涂的决断,明珠已经许配给了丰隆,虽未有明旨,陛下与我皆认可,绝不会如先帝那般颠三倒四,阿兄无需担忧。”

      冯璋忙伏在车毡上请罪,心中却是欢畅无比,多日压在心头的大石如搬去了一般,轻松无比。

      一路迤逦而行,堪堪三日光景,到了憩园。阿墨先去看那缀锦阁旁的腊梅开未,见娇黄初绽,清幽绝尘,暗香浮动,不由得笑意莹然。她转头吩咐鸣鸾:“且折一枝,放到寝台旁,莫要用果品杂味儿侵染了。”鸣鸾忙答应着,去选了一枝盘曲虬龙般的梅枝,又找来汝窑青瓷美人斛,亲手插花,汲来清泉灌溉了,便让人抱着送入落凤轩。

      少顷,桑嬷嬷服侍着阿墨沐浴出来,阿墨头发散开着,桑嬷嬷用柔软的丝绵反复擦拭,然后让一女童手执罗衫,轻轻扇风吹干。阿墨伏在迎枕上,假寐了一会儿,沁润在腊梅的幽香之中,心神恍惚起来。

      腊梅香中,清远的笛声传来,桑嬷嬷有些诧异,但见阿墨并未受惊,便不令人去制止吹笛之人,笛声辽远,阿墨的心像是长上了翅膀,渐渐地随着笛音飞出了落凤轩,飞出了憩园,沿着山路,一直飞到罥烟湖上,湖水辽阔清澈,阿墨划过水面,看青山留影,分外动人。渐渐的,湖口近了,清嘉江在望,一叶小舟像是一只白鸟停歇在江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船头,阿墨轻声细语地喃喃:“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她猛然醒了,原来是一个梦。

      重重帘幕遮不住晨曦初露,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落凤轩中却总是温暖宜人的,阿墨轻轻掀起锦被,只着中衣,走下寝台,笛声依旧,隐隐约约,穿花拂柳,带着腊梅冷冽的香气,从帘幕中透过来。阿墨做到妆台前,揽镜自思,值夜的鸣鸾连忙过来给梳头,一边笑道:“那个吹笛子的,倒是也勤勉,竟自吹了一夜。”

      阿墨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你去让人传旨给大将军,命北靖太子入京时,先行转道雁栖山,我想先见见那个少年。”她顿了顿,又道:“派人去接阿圆来,若是她担心功课,便让将尚书房的先生们一起请过来。”鸣鸾连忙应是。

      阿圆与北靖太子赫连锐几乎是同时到达了雁栖山,与阿圆同行的还有明珠公主,据侍从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说大公主渐渐年长,宜多与母后亲近为佳。阿墨听了这个传话,心中有些微的不舒服,像是被人轻轻悄悄地种了一根刺。

      明珠已经9岁,随着年纪渐长,加之教养良好,言行举止与她的身份甚是相当。那阮才人也算是在她身上倾尽了心血,明珠极为依赖瑶光,对于自己的母后则是敬而畏之,然而也不似小时候那么瑟缩,看来温柔沉默,觐见阿墨时,不卑不亢,行礼如仪。阿墨向来忽视这个孩子,倒也并非不喜,只是从心底不愿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因此只点点头,便令她坐。

      紧跟其后的阿圆,却是雀跃着扑进阿墨的怀中,阿墨便爱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听她一长一短地讲述途中的见闻。明珠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时含笑点头附和。别人虽是不觉,那随侍的瑶光不免心疼,但她一向知道进退,半点不敢露出不满,只低头垂目不语。

      那阿圆叽里呱啦说了半日,阿墨恐她路途劳乏,便命从人带着公主们去分别安歇。明珠便懂事地行礼退出,她知道母后虽是如此说,终还是要将阿圆留在身边,真正被带去别院安歇的只有自己,若干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疏离,也很少为此伤心了。

      明珠的下处是缀锦阁后面的一处偏厦,从落凤轩出来,须绕过阁前那一大丛木槿,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园中小路,一路迤逦行来,瑶光带着一众侍女紧紧跟随。原来明珠虽然不得母后的宠爱,但是因为是嫡长女,在宫中地位尊贵,无论是品级还是待遇都不逊于阿圆,故此她出行时的仪仗也是很可观的。

      在恰好进入园门来的赫连锐眼中看来,只见一队服饰鲜明的年轻侍女,簇拥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从梅林下经过,那朵朵飘落的梅花,点染在少女的狐裘之上,似是林中仙子般,超凡脱俗,是他在北国从未一见的。

      明珠因为小时候腿有暗疾,又不欲被人嘲笑跛脚,便行动缓慢,日久年深,如今腿疾虽已痊愈,那习惯却是难改,在他人看来,甚是端庄稳重。那赫连锐自小所见女子都是骑马张弓,言语利落,从未见识南国女子这种婉约的韵致,此时不由得看呆了。

      也是恰在此时,明珠眼风扫到进来的那个英武少年,没来由的心就漏跳了一拍。虽然少女的矜持与身份的限制让她不疾不徐地继续前行,很快转过腊梅树丛,但是少年的目光还在追随着她的背影,她心中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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