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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四、之子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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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阿墨沐浴之后,走进寝殿时,永康帝正在等着她。阿墨有些诧异,因为永康帝的病反反复复,他们已经极少房事了。阿墨总是在服侍着永康帝盥洗之后,睡意沉沉了,才自去更衣,回来时,永康帝通常都已经入梦,她便也静悄悄睡下。
今日,永康帝却没有睡着,月白的寝衣半敞着,露出他裸着的胸膛,阿墨的呼吸深沉了些。这几年,永康帝就如同将生命过分地燃烧,总有些力不从心,而阿墨却是在生命盛放的时节。曾经的清瘦的身体,圆润丰满起来,肌肤紧致,她是个健康而精力充盈的女人。
阿墨将寝衣甩到一旁,依偎着永康帝,斜靠在枕上,永康帝轻轻抚摸着阿墨的肩背,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阿墨轻轻笑道:“怎么今日忽然有了兴致?”永康帝没有回答,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珠光暗了下去,知情着意的宫女们将夜明珠的罩子拉低,又放下重重帐幔,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月光洒在积雪上,庭院里如白昼般明亮,鸣鸾带着几个宫女守夜,听着里面的动静,不免脸红心热……
这个冬天,在南朝是个喜庆的时节,除了在经济和外交上削弱了北朝,消除了一个心腹大患之外,皇帝的病体也终于好转,让一直耽心的南朝臣民们都松了一口气,故此新年来临时,南都里说不尽的繁荣景象,人人欢天喜地,喜笑颜开。对于皇家来说,锦上添花的是,西蜀的帝后也趁着新年之际,入朝来拜。
阿墨与阿璃这一对姊妹,不相见已经有十年了。当年阿墨由大长公主托名照料,与阿璃一起承欢膝下,朝夕陪伴,姊妹感情是极好的,阿璃出嫁时还不到十五岁,如今已经是妙龄少妇,嫡出了一子一女,教养得甚好,此次也都带来了南都。
西蜀是南朝的属国,然而蜀王可以称王,比北靖的国主便高了一等身份,何况又是亲眷,永康帝便不令他们夫妇住在馆驿,而是邀请他们进宫,下榻在朱雀殿。蜀王是个精壮男子,沉默寡言,心思深沉,阿墨奇怪一向单纯的阿璃与那蜀王在一起,看着就如同孔雀与豹子放在一起是的不般配,然而阿璃看来很是快乐,还是从前那般没有心事的样子,蜀王看阿璃的目光也甚是宠溺,于是阿墨想,父亲看人总是没有错的,他虽功利心重,可是为子女挑选的配偶,倒是意外的合适。
阿璃的长子命玉郎,幼女名甘棠,年纪与阿圆和阿虬不相上下,几个孩子很快便玩到了一起。后来冯璋进宫来拜见蜀王夫妇,还带来了阿衡和丰隆,宫中便越发得热闹了起来。说来冯璋与阿璃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只是阿璃外嫁多年,反而与兄长有所疏远,倒是跟阿墨还是那么亲近。
很快就是新年夜了,除夕守岁,孩子们都不早睡,吃过年夜饭,便在庭院中放烟火,宫人们按照南边的风俗,在祈年殿外面的庭院中堆了芝麻杆,让小孩子们去踩,说是来年可以变得更加聪明,那一群小孩子可是要乐疯了。阿墨、阿璃与永康帝坐在殿中,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大人们脸上也不由得满溢着笑容。
冯璋与西蜀王是多年前的好友,如今旧雨重逢,早已找地方喝酒去了。院中的孩子们,年龄最大的是阿衡,其次便是丰隆,颇有些大哥哥大姐姐的样子,指挥着弟妹们点爆竹,放烟花。那阿虬一向骄纵,不多一会儿,就与玉郎起了争执,两人抢夺起一盏兔儿灯,那灯极为精致,四面喷起焰火来,灯口的白兔便滴溜溜转起圈儿来,很是有趣。
本来每个人都有一盏,玉郎舍不得放,大家把各自的点着了,阿虬意犹未尽,便来抢夺玉郎的兔儿灯,不久就扭打在一起。丰隆笑着拉开他们,承诺若是阿虬不去抢玉郎的兔儿灯了,自己就把新得的一匹小马驹送给他。阿虬和玉郎都见过那小马驹,乃是从滇南进贡的汗血宝马的后代,极为神骏,阿虬便允诺了,把兔儿灯塞还给玉郎。
玉郎却反悔了,他更想要那汗血神驹,便央求丰隆将马驹送他。两个人又一次吵起来,各不相让,阿虬便要动手打人,玉郎比他年小文弱,见周围的侍从宫人都不敢管那阿虬,便跳到丰隆背上,大叫:“丰隆保护我。”阿虬却是霸道:“丰隆是我的侍卫,你给我下来。”他抓着玉郎的脚踝使劲往下拖,闹得不可开交。阿衡和阿圆见状,笑得不行,甘棠年纪更小,却被吓哭了,急急跑进殿里去找自己的母亲和姨母。
小儿女们的纷争逗乐了阿墨和阿璃,便让宫人把孩子们都叫进来吃热汤圆驱驱寒气。三个女孩子都进来,围坐在一起,鸣鸾带领宫女们用小金碗盛了汤圆来。玉郎和阿虬都是自小骄纵,此时虽进了大殿,依旧是一人拉着丰隆的一只袖子,争吵不休。丰隆的氅衣上的风毛已经被扯坏了一块。
永康帝本是和悦开朗的,此时突然就心情转为恶劣,他皱起眉头,轻轻叱责道:“放肆!丰隆是你们可以轻亵抢夺的吗?”玉郎和阿虬都有些胆怯,便松了手,阿虬看向自己的母亲求援,往常若是他被父皇训斥,母后总是要维护他的,然而今天,母后却微笑着朝他摇了摇头,他只得委委屈屈地给丰隆赔了不是,丰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而向永康帝笑道:“两位殿下真是可爱呢。”
永康帝对他总是和颜悦色的,便叫他到自己身边坐,两人低声谈起话来。玉郎和阿虬坐到姊妹们中间,分吃起了汤圆,不久就高兴起来,也不互相瞪眼了。
永康帝的态度让阿璃有些诧异,虽说丰隆是自己胞兄的嫡子,是大将军府的继承人,但是皇帝对于丰隆的喜爱,似是真心实意。阿璃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虽然被父兄和丈夫保护得很好,但是处在风头浪尖上,耳濡目染,自然有些东西是出自天性就能察觉的。为什么永康帝对于冯璋存有戒心,对于丰隆却毫无芥蒂呢?另外阿墨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即使阿璃也看得出来她对于阿虬实在是有些溺爱,然而永康帝为了外臣训斥她的爱子,她却毫不以为忤,反而也约束着阿虬,这比永康帝的态度还让阿璃觉得奇怪。她想自己应该找机会跟蜀王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呢。
同一时间,在北朝大都的皇宫中,赫连昊正在独坐品茶。北人粗豪,即使皇宫建筑,也只是形制高大轩昂,内部陈设则简略,赫连昊的寝宫里,并无多少家具陈设,倒是火炕烧得很旺,上面放着陶炉煮水,赫连昊坐在铺着虎皮褥子的座椅上,用手中的青瓷杯子慢慢品茶。这套青瓷茶具与周围的一切都甚不搭界,精致小巧,一杯不足以润喉,北人喝茶都用碗,赫连昊也如此。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吩咐宫人摆出这套青瓷茶具,自己慢慢煮水、沏茶、品茗,这是他特意找人教给他的,略似当年在落凤轩里喝的阿墨的那杯茶。
赫连昊的手中拿着一副卷轴,他的眼中又浮现出那天的情形。那天他率众来到渡口,渡船已经起锚,过了江,就是北地了。他心中怅然,不由得望江长吁。一辆两匹马拉着的青缎罩车渐来渐近,侍卫们到路口截停下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个宫中女官打扮的嬷嬷,戴着昭君帽,披着青绸斗篷,赫连昊依稀记得在阿墨的身边见过她,便命侍卫让她过来。
桑嬷嬷从容走来,她年纪虽老,保养得宜,脸上皱纹舒展,向赫连昊盈盈施礼,然后递过卷轴:“我家女君让奴婢向公子致意。”赫连昊心中一动,她的称呼让他心里有了一条裂缝,似乎有些久远的记忆又汩汩地涌动了出来。
他接过卷轴,展开来。那是一副画,画上一条清江铺展开来,近处青翠崖壁,崖上绿树红果,樱桃累累,远处江水浩渺,一直伸向茫茫草原。樱桃树上栖息一只翩翩雏凤,窈窕曼妙,江水中宛转游动一条幼龙,昂首向北。在云天相接处,写着两行娟秀的字: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赫连昊不由得一笑,这句诗他有些印象,他曾经让人教给他过一些诗词,只是因为知道她喜欢。他记得上一句是:白头并非雪可替,遇见已是上上签。是呀,遇见已是今生缘分,至于是否天长地久,已经不重要了。
建章殿上,赫连昊就这样沉思默想,他并没有打开画轴,即便是看上一眼,他都极为珍惜,故此不肯轻易打开,好在那图画已经画在了他的心头,闭上眼睛,就一笔一划地描画出山山水水、树树花花、雏凤幼龙……
殿外有动静,是他最宠爱的张贵妃带着他的长子来向他贺年。赫连昊命他们进来,他没有立后,这个位置是留给雁栖山里的那个人的,张贵妃便以贵妃之位统领北朝后宫,太子是她所亲生,赫连昊没有看贵妃,他打量着自己的长子,浓眉朗目,脸庞方正,身形敦实,器宇轩昂,跟自己少年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心中一动。
清茶撤了下去,张贵妃含笑张罗着摆上北地的茶食,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该说什么,什么是不能说、不能问的,所以她比赫连昊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