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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燕语清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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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和,虽是盛夏,山中却凉风习习,令人舒爽。冯翼见虞夫人又朦胧睡去,不忍吵醒她,便轻轻披上外衣,走出阁中。
四下无人,仆妇侍从全都回避到外院去了。冯翼也不唤人梳洗,只落拓不羁地散着发,信步走来,觉得有了片刻的宁静与自由。
他沿着缀锦阁下的白石子路,穿花拂柳,只觉移步换景,美不可言,而又毫无人工造作之疵。心中不由得感叹虞夫人治家之才,又想她倘若不是如此的固执,对于自己经营大将军府,也是一大助力。
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那丛木槿花的后面隐约传来歌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那歌声婉转清越,却明显带着童稚之音。歌者无忧思之意,反倒给这缠绵的词句赋予了别样的趣味。
冯翼便动了好奇之心,悄步转过木槿花丛,却见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坐在青石台阶上,手中拈着一支木槿花,正在轻声哼唱。冯翼见那女童只着了一件绛红衫子,内衬雪白的单衣,乌木般的头发披在肩上,一色装饰全无,却是眉目如画,情致动人——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他心下略一斟酌,已经知道这便是自己只见过数面的小女儿了,只是他之前见她,尚在襁褓之中,此时乳燕新声,令他喜出望外。
听这小女儿用全无心事的童声唱那哀怨之词,倒也新鲜,冯翼便笑道:“这是谁教给你的歌呢?”
阿墨正出神唱歌,抬眼见到一个平生所见俊美无匹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却并不惊慌,只忽闪着大眼睛站起来,笑道:“你是爹爹吧?这支歌并没有人教我,是我听阿娘吟唱,便自己学会了。”
冯翼眼中一黯:“原来是她……何忧思之深也?”但他还是浅笑着问道:“你阿娘唱歌是极好听的,她还喜欢唱什么歌呢,你可还能唱给爹爹听吗?”
阿墨并不扭捏,朗声唱道:“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她并不知道这是虞夫人感怀身世,想着未来漫长的岁月都是可悲的,唯有待来生与良人相会。
“爹爹,你怎么流泪了呢?”
“爹爹听你唱得动听,很是感慨呢。”
冯翼一撩衣襟,也坐到台阶上,将阿墨揽到膝头,问道:“爹爹教阿墨唱一支歌,阿墨去常常唱歌给阿娘听,好吗?”
阿墨拍手笑道:“甚好,甚好。”
冯翼便用低沉悦耳的嗓音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他一唱三叹,反复吟咏,而阿墨冰雪聪明,只听了两遍,第三遍便与冯翼一起唱和,音韵美妙,不可言喻。她唱者无心,却哪知听者有意,那阁上的虞夫人早已经伤心欲绝,伏在枕上,泪透罗衫了。
原来那冯翼膝下已经有两位公子,却只有一位女公子,略感单薄些,像他这样的家世,维系身份地位的重要手段便是儿女的婚姻,尤其是女儿,更是宜多不宜少,因此他每常会想起遗落在雁栖山里的这只孤雁,今又见阿墨年纪虽小,生得却粉妆玉琢,天生的美人胚子,自然动了携她进京,在身边亲自教养的念头。
只是他知道,虞夫人是万万不肯答应的,这倒是一件难事。日里他并不多言,只是将阿墨留在缀锦阁里,言谈游戏间细细考量阿墨的品性,不觉越看越爱。到了晚间,趁着柔情蜜意之时,便略略向虞夫人露了一丝意思。
“阿墨实在是可爱,你也将她养育的很好,天真烂漫……”他沉吟着继续说道,“只是女孩子总还是要出嫁的,那就不能不早做规划。阿墨的底子甚好,我很喜欢……我想带她去南都,若能将她记在公主的名下,她的身份自然是不同,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虞夫人听得呆住了:原来自己的女儿,自己却是没有资格来教养的;原来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终身倚靠的良人,竟然要将自己唯一的念想都给夺走,平白地送给那个自己最为忌惮的女人;原来他竟是打着要将阿墨做为朝政的筹码去运用的……
一念及此,虞夫人悔恨交加,心痛难以自抑,竟至病情陡然恶化,吐血昏迷过去。冯翼颇为懊恼,连忙唤来医女,忙乱一夜,到了第三日清晨,虞夫人方才平复下来,只是心神俱伤,闭目流泪,任凭冯翼百般解释安慰,再也不愿意与此人多说一句话。
冯翼无趣得很,他生而高贵,即使在正妻公主那里,也是颐指气使,从未有人对他有任何违拗,偏偏虞夫人孤傲易感,难以取悦,令他有些不耐。故此当侍从来催促他回南都时,他也就顺势答应,不再停留。只是他自己心中也清楚,与虞夫人的缘分也是从此尽了。想到此处,又不禁心生怆然。
冯翼走时,无论仆妇如何劝解,虞夫人都坚决不肯起来送行,只有阿墨孤零零一个人送到渡口,眼看着冯翼上了官船,渐行渐远,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湖天相接之处。她虽然尚不能理解阿娘和爹爹的纠葛,却也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必是有了些不和睦。她小小的心里自然是亲近阿娘,可是爹爹是多么堂皇魁梧呀。
阿墨想,若是能跟着爹爹去南都就好了,这仅有的两天,爹爹与她谈说最多的就是南都,还有她的那些兄弟姐妹,那些欢乐的宴会和游戏,都令她心生向往。那么,阿娘为什么不去南都呢?小小的阿墨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似乎阿娘生来就不属于南都的繁华红尘,阿娘就应该是这青山秀水里安静娴雅的女子。
这样想来,阿墨波动的心便平静下来,到底是小孩子,不久就将大将军来访这件事放到了一边,每天照样游戏,如今她还多了写字和弹琴的功课,由阿娘亲自教授,那都是很有趣的事情。阿墨不觉得憩园的日子有什么不妥,只是偶尔听到侍女们私下的议论,有些埋怨夫人不肯听从大将军的心愿,不肯入南都,以致在这山野之中蹉跎岁月。她心中有些不解,去问过桑嬷嬷,桑嬷嬷只说是那些小蹄子们不安分的缘故,并且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有人说起,阿墨也就渐渐忘了这回事。
只是秋初的时候,虞夫人的身体越发衰弱下去了。桑嬷嬷担忧得不行,每日总是想尽办法劝夫人多进些饮食。然而虞夫人忧思太深,看花落泪,见月伤情,五内皆伤,自知是不久于人世了,唯有这小女儿还令她挂牵难舍。
桑嬷嬷见只有阿墨进上的饮馔,夫人还能勉强用些,便每日里带着阿墨调弄汤水,整治菜肴,对于阿墨来说,这倒也是另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日午后,虞夫人在阁中昏昏睡去,阿墨便带着鸣鸾去后山上的桂树林中去采桂花,说是回来做藕粉桂糖糕,桑嬷嬷想一想这确实虞夫人从前喜食的点心,便点头同意,又让两个稳妥的侍女和嬷嬷跟着去,才算放心。
后山上的桂树林中有三棵高大的金桂和十几棵银桂,做桂花糖是金桂最佳。阿墨她们尚未转过山路,已经嗅到了馥郁的香气,几个人不由得都振奋起来,小姑娘们在金桂树下铺了油布,鸣鸾便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敲击树枝,桂花如雨般簌簌落下,阿墨开心地站在油布中央,张开双臂,仰着脸微闭着眼睛,感受着花瓣下落时细微的触觉。少女们朗朗的笑声在树林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笑声便消失了,少女们惊疑不定地后退,嬷嬷们倒是走上前来。阿墨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前不远处有一个少年,从一棵银桂树下转出来,正在好奇地看着她。
少年有八九岁的样子,身量高挑,眉毛斜飞入鬓,目如朗星,嘴角微微抿着,天然含着笑意,一身的贵气,显然不是附近农家的子弟。
同来的魏嬷嬷警惕地走到阿墨前头一丈处,挡住了少年打量阿墨的视线,恭敬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是哪家的贵客?这块山林是虞氏的祖业,并非公产,请公子回避。”
少年点点头,并无不悦,轻轻笑道:“我随母亲来拜会虞夫人,听到后山笑声朗朗,故此前来一观,打扰了。”说着转身欲要离去。
阿墨却跳出桂花堆,笑道:“如此说来,你就是我家的客人了,那么一起来采桂花吧。”她巧笑倩兮的样子让少年的心微微一动。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少年看着老成,其实玩心甚重。不久,就与阿墨和几个年轻侍女玩儿到了一起。几个嬷嬷见少年温和有礼,且年纪不大,便也就不再阻拦,只是尽心守护在一旁,很快将桂花中的树枝和桂叶捡拾干净,将干净的桂花捧到篮筐里,不久就有了满满的两篮,足够做桂花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