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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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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在深海底的微光,偶尔被暗流卷起,短暂地浮上水面,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与钝痛拉回深渊。杜晏辞在浑浑噩噩中,有过几次极其短暂的、模糊的“醒来”。
那不能算真正的清醒,只是痛苦浪潮暂时退去时,一丝缝隙的敞开。他沉重地、极其费力地掀开眼皮一线,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无法聚焦的混沌光影。篝火的橘红似乎还在,又似乎变成了更稳定、更柔和的光源。人影幢幢,有时是晃动的白色,有时是浅淡的藕荷色,他们俯身,动作,低语,然后又离开。
他在寻找。在一片模糊的色彩与光影中,固执地寻找那抹早已刻入骨髓的、唯一的黑色。那象征着庇护,也象征着创伤,更象征着……她。小薇呢?那个总是将自己藏在最深阴影里小小的身影在哪里?为什么看不见那熟悉的黑衣?
焦灼与不安,即使在意识涣散中,也如细针般刺着他。他想转动眼珠,想抬起手,想发出声音询问,但所有的努力都像陷入最粘稠的泥沼,徒劳无功。只有无边的疲惫和再度袭来的、新一轮的疼痛,将他重新拖入黑暗的沉睡。每一次短暂的“睁眼”,都伴随着更深的失落和疑惑——她在吗?她还好吗?那抹黑色,为何消失了?
不知又经历了多少次黑暗与模糊光影的交替,时间的流逝完全失去了度量。直到这一个瞬间——
一种不同于以往沉沦的感觉,轻轻托住了他。不再是剧痛主导的坠跌,而是一种缓慢的、平稳的漂浮感。他感觉到身下是相对柔软的支撑,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身上覆盖着轻暖的织物,空气里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干燥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熟悉的药草清香,与记忆里那墨色安魂香囊的气息隐约相似。
他极轻、极缓地,掀开了眼帘。
这一次,视线没有立刻被混沌吞没。光线是柔和的、来自窗棂的灰白晨光,而不是跳跃的火光。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渐渐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简单却结实的木质房梁,和铺着干净茅草的屋顶。不是破庙那漏风狰狞的穹窿。
他……在屋子里?床上?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的震颤。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依然牵扯到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但尚可忍受。
视线掠过简陋却整洁的屋内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小火炉,上面坐着个陶罐,正幽幽地冒着极淡的白气。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床尾。
那里,一个浅藕色的身影,依着床尾的立柱,蜷缩在那里。她坐着,头却歪靠在柱子上,似乎睡着了。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为她单薄的肩背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疲惫的光晕。她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全部束起,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杜晏辞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间。
那里,垂挂着一个东西。一个青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褪色、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精巧绣纹的……香囊。
是他的墨色安魂香囊。
那个他赠予她的,被她如此珍而重之地重新佩戴在身上的香囊。
是小薇!
心脏像是被那只香囊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洪流瞬间冲散了胸腔的闷痛。他想喊她,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无的梦境。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只发出一声极其低哑、几乎不成调的气音:“……薇……”
然而,就是这微弱到近乎幻觉的一声,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惊动了那个浅眠的身影。
小薇猛地一颤,像是从极浅却紧绷的梦中惊醒,倏然抬起头!凌乱的黑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她整张脸。她的目光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下意识的警觉,飞快地扫视屋内,然后,定格在了床上——定格在了杜晏辞那双正静静望着她的、已然清明的眼睛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小薇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着他苍白却清醒的面容。她脸上的睡意、疲惫、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与如释重负所取代,那惊喜如此强烈,甚至让她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作,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然后,那双总是盛着惊惶或空洞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积聚起明亮的水光。
“你……”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你……醒啦?!”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带着哽咽的确认与狂喜的宣告。
下一秒,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尾的蜷缩状态中挣脱出来,扑向了床头!动作急切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她扑到床边,双手本能地伸向他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刹那,猛地顿住了!像是突然被烫到一般,手指蜷缩起来,悬在半空。
她记起了他胸口的伤,记起了过去十几天里他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痛苦的闷哼、和高热中脆弱不堪的模样。她不敢碰,怕哪怕最轻的触碰,也会带来疼痛,或者……证实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幻影。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滴在粗糙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你真的醒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努力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他睁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脸上虽然虚弱却不再只有痛苦煎熬的神色。
杜晏辞也终于清晰地看到了她。
她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此刻更是单薄得惊人,那身浅藕色的粗布衣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架上。脸上几乎没有肉,下巴尖得让人心疼,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淤伤,诉说着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可是,她的眼睛……那双此刻蓄满泪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从前惊惶躲闪的微光,也不是绝望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被泪水洗刷过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燃烧着某种崭新而坚定力量的璀璨光芒。仿佛在过去的十几天地狱般的煎熬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顽强地、破土而出。
杜晏辞的喉咙干涩发痛,他看着她汹涌的眼泪,看着她想碰又不敢碰的双手,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狂喜、心疼、后怕与崭新光芒的复杂眼神,心中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却只是牵动了干裂的唇纹。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用尽力气,让嘶哑的声音更清晰一些:
“嗯……” 他缓缓地、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温柔地锁住她,“没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虽弱,却带着承诺兑现的笃定,“我……没失言。”
小薇的哭声骤然加大,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她拼命地点头,眼泪成串落下,终于再也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握住了他放在身侧、同样瘦削见骨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及他皮肤温度的瞬间,微微战栗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牢牢地握住,仿佛要借此确认他真实的存在,确认他真的从鬼门关回来了。
握了不知道多久,小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止住哭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切地问:“你……你想喝水吗?你渴不渴?”
她不等他回答,便语速飞快地自顾自说下去,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做点什么”的急切:“老秦大夫说了,你失血太多了,一定要多补充水分,不能只喝药。炉子上……炉子上我一直炖着红豆水,老秦说这个好,补气血的,我一直温着,就等着你醒……”
她说着,就要松开手起身去拿。
杜晏辞的手指微微用力,反握了她一下,虽然力道微弱,却成功地让她停住。他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和接受。
小薇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小火炉边,用厚布垫着,捧下那个一直用文火煨着的陶罐。她取过一个干净的粗陶碗,用木勺仔细地撇开浮沫,舀出小半碗深红透亮的汤汁,又小心地吹了吹,试了试温度,这才端着碗,重新坐回床边。
她的动作依然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碗普通的红豆水,而是维系他生命的琼浆玉露。
她一手轻轻托起杜晏辞的后颈,将他的头稍稍垫高——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熟练,显然过去十几天里重复了无数次。另一只手端着碗,将碗沿轻轻贴近他干裂的唇边。
“慢慢喝,小心烫。” 她低声嘱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却柔和无比。
温热的、带着淡淡甜香和豆类醇厚气息的液体,缓缓流入杜晏辞干渴灼痛的喉咙。那温度恰到好处,滋润了每一寸焦渴的黏膜,顺着食道滑下,仿佛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生机,也一同送入了四肢百骸。
他小口地、顺从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她专注地看着他喝水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晨光在她侧脸上镀着一层柔和的绒光,照亮了她眼中那份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珍重。
一碗水见底,小薇用袖子轻轻替他拭去嘴角的水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还要吗?” 她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仿佛他能多喝一口,便是向康复多迈近一步。
杜晏辞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浅藕色的衣袖上,又缓缓上移,回到她的脸上。
在这一刻,破庙的生死挣扎、无休止的痛苦地狱、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远处。简陋的屋子里,只有劫后余生者微弱的呼吸,和守候者终于等来黎明时,那带着泪光的、明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