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为何这样》吴江夜雨

45、重逢 她思忖片刻

　　陈震为她雇的小船轻盈便捷，船夫就是漕帮的水手，和杨小哥一样是个健壮腼腆的青年，年纪虽轻，但经验老道。

　　此时节气入秋，但水位尚未退去，他们日夜行船，小船犹如一只飞矢划开水面，射向北方。

　　一路上，林知数大多数时候都站在船头，抬头看天。数次看到琴雀划过长空，如琴羽般的巨大翅膀绽放在空中，利喙大张，发出尖锐长鸣。这些原本属于北方苍凉之地的鸟儿，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看得人心里发怵。

　　北境确实动兵了。

　　运河的河面上，也时常能看到军船，穿越一众商船、客船飞速驶过，身披甲胄的兵士站在军船两侧，冷冷地看着周遭。

　　难道是朝廷在调集南方兵马进京，以抵御秦国公的军队？林知数暗自猜测。

　　可秦国公的军队常年与柔然骑兵交战，士兵个个以一当十，骁勇异常。这些南方温柔乡里久疏战阵的军队，哪里能挡得住呢？

　　如果真的抵挡不住，那李克柔又该当如何呢？林知数心里愈发惊疑不定。

　　天家本就无情，真到了那一刻，以林知数对嘉泰帝和良妃的了解，说不定真的会将李克柔推出去平息事端。

　　离京城越近，她心里就越紧张。进京前的最后几天，她在夜里完全无法入睡，只靠在船舷上，望着天上的飞鸟与河面上的可疑船队发呆。发一会儿呆，又去包袱里摸一摸步摇，再出来发一会儿呆。

　　船夫不清楚她为何如此紧张，只见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脸色苍白，发丝纷乱，眼下一片乌黑。

　　不出十日，他们便到了京城。深秋时节，京城秋意萧索、秋雨寒凉。她出发时心烦意乱，忘了京城气候寒冷，衣服也没带够，冻得哆哆嗦嗦。

　　船夫曾问她要不要上岸买件衣裳。林知数只嫌船慢，果断拒绝了，披着好心船夫的一件外套将就着，终于挨到了京城码头。

　　她紧紧抱着包袱，跳下小船，雇了一部脚程快的马车，一刻不停，直奔诚王府而去。

　　达到王府时已近黄昏，林知数跳下马车。王府门前静悄悄地没有访客，夕阳余晖洒在恢弘的飞檐和两侧红墙上，竟呈现出一种温柔缱绻的棕色，全无肃杀之气。

　　刚好有个面熟的小侍卫站在门前，林知数走上前去，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那小侍卫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好似见了鬼一样地瞪大眼睛：“林姑娘！林姑娘！林姑娘！”

　　然后他就愣在原地，除了喊她之外一动不动。林知数已是累极了，心里也急，勉强笑道：“是我，是我，我有事找王爷。”

　　“噢！好……好！”小侍卫如梦初醒一般命人开门，同时朝府里跑去，边跑边喊：“王爷有公务出门了，我去叫尹总管，尹总管！——”

　　林知数抬腿迈过熟悉的门槛，又一次踏进了王府。

　　她听到李克柔不在，便规矩地站在前院。半晌，尹总管从她背后的偏门闪出来，脚步一贯的无声无息。

　　“是……林姑娘？”

　　林知数一转身，只见尹总管遥遥站着，双眼狐疑地眯起来。如果说此前他对林知数还是暗戳戳的不忿，那么此刻就是明晃晃的怀疑和戒备了。

　　林知数没可奈何，开门见山道：“尹总管，好久不见。我这次回来是有要事与王爷面谈，请问王爷何时回府？”

　　尹总管又盯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说不好，林姑娘不如先到偏厅稍作等待。”说着，状似不经意地问侍卫：“可搜身了？”

　　小侍卫一愣，喃喃道：“林姑娘……也要搜身吗？”

　　“放肆！外人进王府焉能不搜身？你怎知她身上有没有利器，若伤了王爷，是你能担待，还是我能担待？！”

　　林知数叹口气，看来尹总管对自己怨怼极深，她现在也确实是王府的外人，于是配合地举起双臂，任由一个妇女摸遍了全身。

　　尹总管打开她的包袱，里面只有一两件单衣和一个硕大的首饰匣子，他讥讽一笑。又打开匣子瞧了瞧，没看到什么异常，把包袱扔给了她。

　　林知数被引到偏厅，有人来点亮了灯火，照得厅里明亮又温暖。厅中央摆放着四把红木太师椅。

　　林知数坐下喝了口热茶，本想坐在太师椅上等李克柔回府。但这坚硬的太师椅远不如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更吸引她。

　　思索一会儿，她也看开了，反正她在李克柔眼中早已形象尽毁，再怎么丢脸也不甚所谓。她慢慢坐到地毯上，脊背靠着椅子腿，怀里搂着包袱，身上还穿着船夫的外套，长长舒了口气。

　　很快，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的，控制不住地往下垂，恍惚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她奋力撑起身体，摸了摸身下，这绝不是偏厅，而像一间卧房，因为此刻她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林知数缓缓起身，眨眨眼，适应了黑暗。

　　窗外有月色斜照进窗棂，投下几道清冷的光点落在地上。她在黑暗中坐着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打更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她怎么……怎么能睡过去呢！林知数懊恼地锤了一下头，然后就要翻身下床。这么晚了，想必李克柔早已回府歇下了。

　　突然，房间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瞬间僵住，凝神望去，发现远处竟然默不作声地坐着一个人影。

　　但房间里太黑了，看不清楚面貌，她轻声道：“李克柔？”

　　那人影动了一下，半边脸从黑暗中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眉骨上。

　　真是李克柔！

　　他沉沉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林知数着急说正事，待要开口，却发现原本在怀里抱着的首饰匣子不见了，榻上摸了一圈也没有。她心中一紧，随即想到，反正已经进了王府，总是丢不了的。

　　“那个……您看见我的匣子了吗？”

　　李克柔沉默片刻，下巴微微一偏，示意一旁的案几。

　　林知数顺着看去，案几上有黑漆漆的一坨，正是自己的包袱。她摸黑下榻，光着脚走过去，摸出那支机关步摇。

　　“我……我在淮安听闻，秦国公要从云中带兵回京，因为怀疑给东宫下毒的人是您。太子妃的密信可以证明您的清白，不过被我带走了，我此行就是把这封密信送还给您。”

　　李克柔还是安静地看着她，不动，也不言语。

　　林知数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走过去，将那支步摇送到李克柔面前。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抠开机关，把密信抽出来，然后把密信和步摇一并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李克柔扫了一眼她的赤脚，目光又在她纷乱的长发和脸颊上流连了片刻，接着向下，沉默地扫视着她身上的男子外套和里面单薄的衣裙。

　　走得近了，林知数也看清了他的脸。

　　她心中一惊。

　　李克柔简直瘦削得脱了相。月色照进他深陷的眼窝里，像是一小汪银白色的泪水轻轻晃动流淌着，以前那件合身的月白色暗纹袍衫，变得松松垮垮，几乎是挂在身上。

　　过了许久，李克柔的目光才从她身上转到密信和步摇上。他拿起这两件物事，对着月色看了看，收在怀里。

　　他又抬眼向林知数看去，微微偏头，似乎是在困惑些什么。

　　林知数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只能走回床榻边，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隔着一整间屋子，二人遥遥对望。

　　这时窗外响起锣声，已是三更天了。

　　锣声停下，李克柔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是秦国公要对朝廷用兵，是朝廷要对柔然用兵。”
　　“未曾有人怀疑过我。”
　　“我在云中见到了秦国公。”

　　轻巧利落的三句话，把这半月困扰她的一切解释得一清二楚。林知数彻底放下心来，同时感到自己的脸在黑暗中燥热起来，李克柔仿佛在沉默中借用困惑的眼神，抛给了她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许是：我会在云中见秦国公和郁久闾敕连，你不是知道么？
　　也许是：清君侧？我怎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甚至是：用得着你千里迢迢地跑来救我？

　　“……”

　　她能说什么呢？

　　林知数只能连说几声：“那就好，那就好。”

　　而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李克柔不再说话，却端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林知数终于忍不住轻声道：“殿下明天还有公务吧，没几个时辰可睡了，回去歇息吧。”李克柔还是不动。

　　她思忖片刻，又道：“……殿下，可清减多了，是生病了吗？”

　　这句话倒像一个口令，话音未落，李克柔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单薄的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像是恼怒，又像是疑惑。他这一站起来，便望见案几上那首饰匣子敞开着，露出那一条银球项链，在月华里幽幽闪着银光。

　　他走过去一把拽出来，收在手里，抬脚就往外走。

　　“诶！……”林知数下意识张口。

　　李克柔顿住脚步，没回头。

　　林知数非常宝贝那条项链，她一个从不戴首饰的人，却已习惯了那一串小银球排在自己颈间，甚至养成了一紧张就去摸项链的习惯。此番长途跋涉，为了安全起见，她才把项链摘下来锁在匣子里。

　　但是他要取走了。

　　林知数无声叹了口气。

　　“无事，原也是殿下的物事，完璧归赵也好。”

　　李克柔正背对着她，听闻此言，胸口又开始上下起伏。月色把他身上这件月白色袍衫照得惨白。林知数心里突然想：怎么穿着外衫，难道这么晚了刚从外面回来吗？

　　李克柔站着平复了半晌，再未发一言，终于推门走出屋子。

　　林知数的目光透过窗户，追随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她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王府最东南角的一间小卧房。

　　卧房外有一排修竹，在秋风中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

　　伴着这阵声响，她躺回床榻上，再次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