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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梦忽远 小孤孀上坟 ...

  •   段承安偶尔会梦到那夜,和萧瑢一起,宿在雍州别苑的那夜。
      屏风,小兔,狸奴。一切如旧,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恍惚。甚至段承安掐着他手臂抛出的那句,“别再逼迫我了”,都言犹在耳。
      梦境里的萧瑢看见他哭,会心疼,会伸手轻柔拭去滚烫泪珠。他会说,好。我只要能陪着你,就足够了。
      他抱着自己,一般般重复,足够了。
      然而醒来看见床顶帷幔,摸到眼角泪痕,他才发现,原来都只是梦。
      萧瑢永远不会从他所愿,也永远不知餍足。他不仅用雍州北风将段承安锁在梦里,还要使别的手段,让其共溺同沦。
      他的手生得漂亮,指节修长,指骨分明,指尖还泛着绯色。那双手抛却成见,平日视之便赏心悦目,落在段承安身上,又是另一番折磨。
      颈项,耳廓,眼尾。再往下,胸膛,腰身,臀胯。他不喜欢碰段承安的腿,惹急了,这双腿会跑,离他远远的,再被他拦腰抱回身边。
      段承安咬着自己的虎口,眼睛是潮湿而迷蒙的,双唇却红得发艳。萧瑢含住它磋磨的时候,通常便意味着,指尖在要紧处了。
      可以了,可以了。段承安想,等到醒来,他要去棠棣苑,把正厅那块小小的,刻着“先夫萧公讳瑢字仲灵之位”的牌位撂倒,任他滚落尘土,或许露出背面刻的“未亡人承安奉祀”来。让他在天上也看看,如果再敢在梦里对自己不敬,会是什么下场。
      然而他终究未醒。于是,那双手徐徐从泥泞中退离,不觉费力,反而留恋污淖裹缠指尖时的战栗。
      于是,弦月挂梢,树影婆娑。秋风飒飒而过,拂动枝叶,那月的缺漏,被梧桐寸寸填补。
      于是,寂月颤抖着,漂浮着,云遮云散,月也随之忽明忽暗。
      段承安难耐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单,汗水浸透挂在肩上半掉不掉的衣襟。忽然有另一双手挤进自己指缝,他不得已放开锦缎,转而和萧瑢十指交握。
      萧瑢格外钟情于此。从前,梦里,每一次,每一刻,都不许他抓着别的东西。
      推他入水的人也是托他在水中沉浮的人。段承安荒唐地想着,自己真像个妓子。萧瑢兴致来时便给他些甜头与他共度春宵,连掌间握着什么都不由自主。
      可是哪有妓子在梦里还要见恩客,还要心痛如绞泫然哭诉的?哪有人都化成灰了,还要缠着自己做这些事。
      他常常只经历一半,便在萧瑢“别走”的低语里惊醒过来。醒时掌心蕴着汗,心口绵长地钝痛着,更难堪的是,身前身后俱是一片黏腻湿滑。
      他或是掀起被子将自己彻底裹住,咬着锦被蜷在床榻间自行解决,或是吩咐张琉备下热水,整个浸在浴池里,借水雾蒸散绮思。出来已近卯时,宫人替他梳洗打扮完,便乘轿去乾元殿。
      御花园里有棵梅树,是先帝为先皇后亲手植的。据说先皇后喜梅,每年初雪时分,都会在树下起舞。先帝温一壶酒,静静看着,舞毕二人耳鬓厮磨,好不温情脉脉。
      段承安有时会被朝政扰得心绪不宁,下朝后便会来御花园散心。每次经过这颗梅树,都会顿步停留半晌。
      不是为纪念帝后情深,而是想到了另一段往事。
      临嘉二年的初雪来得很晚,直到寒冬腊月,上苍才吝啬地赐了场绵绵细雪。雪地泥泞难行,早朝暂罢一日,偌大宫闱自清晨便静如棺椁,将段承安死死钉在里面。
      幸而萧瑢来了。萧瑢是黄昏来的,他冒着风雪,大氅上还覆了雪粒。段承安原本在养心殿院子里滚雪球玩,张琉就在一旁看着,以防他跌倒。见萧瑢来了,段承安扔下滚得及膝高的雪球,直接扑在萧瑢怀里。萧瑢揉揉他的发顶,任他紧紧抱着自己。
      “瑢哥哥,其实你不必来的。”方才还兴奋异常的段承安忽然从萧瑢怀里钻出来,极懂事地劝道,“这么冷的天,路上又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自己也能玩得很好。”
      萧瑢笑了,指指那个雪球:“自己推着个球跑来跑去,就是玩得很好?”
      段承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张琉不许我打雪仗,说怕我受伤。”
      萧瑢看了看一旁的张琉,见他恭敬垂首,没有注视自己,方低头附耳道:“别管他,瑢哥哥带你去别处玩。”
      段承安投来疑惑一眼,萧瑢却已经拉住了他的手。少年的手方才团过雪,即便隔着皮手套,也还是触手冰凉。萧瑢攥得更紧,又若有似无地蹭了蹭,段承安便觉得手上不那么冷了。
      他们跑走时张琉还没反应过来,他性子有些优柔,迟疑片刻才举步跟在后面。二人在冰天雪地里狂奔着,也不顾脚下湿滑和身后宫人的喊声,直朝着御花园而去。跑到那棵梅树下时,段承安脚下一绊,直直就要往地上摔。萧瑢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抱紧了重重坠在雪里。
      萧瑢静默无声地躺了很久。段承安慌了,撑起身子瞧他:“瑢哥哥!你没事吧?”
      萧瑢闭着眼,皱着眉,一言不发。段承安赶忙爬起来,伸手想去拽他,他却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段承安愣了,随即怒道:“瑢哥哥,你骗我!”
      “真好骗。”萧瑢坐起来,平复了会儿,才看着他的眼睛笑道,“和小孩一样好骗。”
      段承安气得不想理他,兀自跑到梅树下那张石凳旁抱臂坐下。梅枝尚枯,皑雪覆落,有些不堪重负。终于,吱呀一声过后,枝条断裂,积雪纷纷砸在段承安后颈,冰得他缩缩脖子从石凳上蹦了起来。
      “你都不提醒我!”段承安一面皱着眉头拂落身上碎雪,一面瞪了含笑走来的萧瑢一眼。萧瑢无谓地耸耸肩,凑近了也伸出手去,替他拍掉身后那片雪。
      雪浸后襟,将上好的绸缎打湿,紧紧贴在段承安颈上。萧瑢屈指勾开,便见一截白皙细嫩的皮肉,像秋日里将将拽出荷塘剥了外衣的藕节。指掌唯一用力,便能生生掐断。
      萧瑢怔住,不觉间指腹已贴在段承安后颈上摩挲,因为被雪覆过,传来微凉的触感。段承安被他蹭得一阵战栗,却没有回头,只轻声道:“……瑢哥哥?”
      萧瑢猛然回身,缩回手,状似无事发生地绕到他身前:“抱歉。陛下冷吗?我让张琉带你去换身衣裳。”
      他转身欲走,袖角却被段承安拽住:“不,我不冷。”
      萧瑢回眸去看,见段承安一双眼泛着水光,委屈讨怜,雏鹿也似:“瑢哥哥,你再陪陪我。”
      你再陪陪我。
      此后很多、很多年,萧瑢都未再听过这句话。好像那个雏鹿般的段承安,已像折断藕节那般,被他亲手扼杀在了冬日深雪里。
      他也曾问过自己,是什么时候起念的呢?想想,该就是那梅下一眼吧。
      想要摧折梅枝捏在手里肆意把玩的那一眼。
      后来段承安和萧瑢在梅下打起雪仗。按段承安的说法,衣裳既然已经湿了,还不如湿个彻底再换。否则就是换了新衣,这样的天气,也很难不再染上污浊。
      萧瑢心里仿佛带了些愧疚,实则他清楚自己并没有。他雪球团得松,扔出去用的劲也轻,砸在段承安衣上轻飘飘的,骤然就散开了。那更像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不论情境如何,他要护着这个孩子。
      除了他,再没人能对自己发怒,也没人的怒火能去得这样快。
      他思绪纷乱的时候,便被段承安抓住了机会,雪球狠狠砸下来,正砸在他肩上。萧瑢痛极了般捂着肩膀,趁段承安分神问他是不是被打疼了,突然扔出手里的雪球,砸得段承安后退两步。
      “暗算我!”段承安弯腰下去,很快又团了个雪球出来,“我和你没完!”
      一直打到张琉满面愁容地来劝,段承安才不甘地停手。萧瑢拿出帕子,替他拭去发尾沾上的几粒雪,温声说:“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陛下,我们回去吧。”
      “你要和我一起用晚膳吗?”段承安抬眼望向他,“瑢哥哥,我们一起用晚膳吧。”
      萧瑢的手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过了片刻,还是噙笑颔首。
      “我不爱吃鱼,陛下想要我留下来的话,便告诉御膳房晚膳不能有鱼腥气吧。”
      可是他爱吃鱼。段承安眨眨眼,犹豫好一阵。半晌,认真点了点头。
      “好啊。”
      算了,和吃喜欢的菜相比,还是让瑢哥哥留在身边更重要。
      段承安想,错了。
      大错特错。他当初任何事都不该委屈自己,任何事都不该纵着萧瑢。委身事人换来的是什么?是他肆无忌惮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段承安再睁开眼,便见着御花园那棵红梅,在初春里灼灼怒放。地上还有薄薄一层积雪未融,梅瓣落下去,就像血渗于素锦,鲜妍刺目。
      也像萧瑢倒在他怀里,说,“我也爱……”
      爱什么呢?爱他,还是从前那个围着萧瑢转的影子。段承安夜里辗转难眠时也曾想过无数遍,但最后将要理出头绪,张琉便来提醒他该起身上朝了。
      他还会深究下去。段承安抬首看着红梅,心想,就像他会一直寻找那卷随着萧瑢消逝得无影无踪的婚书,那份萧瑢生前留下来的不算承诺的承诺,就像他当初一直寻找萧瑢最后的容身之所,并最终找到棠棣苑里一般。
      如今只有他和萧瑢知道棠棣苑的存在。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为他立起牌位,毫无顾忌地写下“未亡人”。
      未亡。一切都未亡。亡的是生灵,不死的是纠缠。
      段承安走到梅树下,伸手折了枝红梅,捧在怀中转身离去。此后很多很多年,养心殿的书案旁都放着琉璃花樽。每到初春,花樽里都会插着一支梅,再逐渐凋谢、枯落,变成瘦弱干枝。但只要又是开春,花樽便会像活过来那般,重新长出一支,殷红灼眼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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