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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知所起 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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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段承安又被一群宫人拥簇着去到内殿更衣。常服穿起来舒坦多了,还不必戴那压头的冠冕,段承安看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他听到有宫人喊了一句“齐王殿下”,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冲着殿门行礼。段承安刚想扭头去看,便见镜中已然浮现出了萧瑢的脸庞。他有一双桃花目,眼瞳却深不见底,无端生出一种冷冽之感。
“所有人都对你很满意。他们已经在准备登基大典,自那之后,你便会是大周的皇帝。”
萧瑢倾身,将双手轻轻搭在段承安的肩头。他的脸颊与段承安的凑得极近,近到他说话时,段承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吐息。
“别怕,你安心做你的陛下,一概事务,都有我来替你解决。”
萧瑢脸上的笑意更深,言语蛊惑,像一只勾人厉鬼。偏偏段承安并不懂得其中利害,在厉鬼的引诱下缓缓点了头。
“陛下真乖,我已命御膳房准备了早膳,等换好衣裳,陛下来养心殿与微臣一同用膳吧。”
萧瑢抬手捏了一下段承安的脸,笑着起身,在众人的恭送声中施施然离开了内殿。
早膳段承安吃得兴致缺缺,一碗薏仁莲子羹过了好久才下去一半。
“陛下吃这么少,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萧瑢放下银著,拿起帕子替段承安拭去他嘴角上沾着的汤汁。
“陛下想吃什么,微臣再命御膳房去做。”
段承安摇摇头:“瑢哥哥,我想吃齐王府的菜,青菜也行,我……我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萧瑢还在笑,但笑容变了味,微弯的眼尾挑起,眼瞳凝了霜冰一般不可探知。他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送到段承安嘴边:“吃。”
段承安定定看着那枚糕点,不愿张嘴。
“陛下若是不吃,那么就算作这些下人——”萧瑢转过脸去,将室内的一众宫人扫视一遍,“侍候不周,都会被处死。”
宫人们惊慌失色,惶惶跪了一地。
“瑢哥哥……”
萧瑢笑着将食指抵在段承安唇上,又道:“陛下此番食不知味,便是御膳房那群厨子们做菜不用心,他们,也不必活了。”
段承安霎时红了眼眶,他只是以为自己撒个娇便能离宫回到齐王府,从没想过要害谁性命。纵有千般不愿,他最终还是张开嘴,任由萧瑢将糕点喂给他。
“这才对。”萧瑢用帕子擦净手上油渍,“您是陛下,您的一言一行都牵扯到无数人的命运,说话做事之前,务必细细斟酌。”
段承安嚼着糕点,泪水滑落眼角,滴在光洁的桌案上。萧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去替他将眼泪擦拭干净。
“好了,我不是真的要杀他们,别哭了。”
段承安红着眼睛看他,只觉得面前这个和自己相处了好几日的男子变得有些陌生了。
萧瑢叹了口气:“算了,你想吃王府的饭,我从王府调几个厨子去御膳房便是。”
段承安勉强应了声,萧瑢这才舒展开笑颜,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肚子。
“说是不想吃,这不也吃得圆鼓鼓的?”
段承安有些尴尬地侧过身去,避开了萧瑢的触碰。萧瑢不甚在意,兀自站起身,吩咐下人将他带去听太傅讲学。
出宫的时候,萧瑢在宫门外遇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章霖远。他貌似也是刚刚出宫,见到萧瑢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章大人怎么还在这里?”
“下官有些事情需要与其他大人商议,便留得久了一些。”章霖远认真说道,“王爷要照顾世子,还要回府批阅公文,实在辛苦。”
“养个小孩子罢了,哪里谈得上辛苦。”
萧瑢抚上自己的胳膊,脑中浮现出段承安看着他的眼睛喊“瑢哥哥”时的模样,不禁敛眸轻笑:“何况,世子也的确挺好养的。”
章霖远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来,堪堪收回目光,拱手行了一礼:“下官还有些事情需要办理,便先行告退了,王爷见谅。”
“好,等有机会,我请你喝茶。”
目送章霖远走远,萧瑢收起笑容,在下人的搀扶下几步上了马车。
车中还有一人,见萧瑢上了车,有些急切地发问:“王爷,需不需要属下去查查章霖远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萧瑢抿唇,一圈圈地转着手上的扳指,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不必,先盯着,有什么异动,随时汇报给我。”
“是。”
“还有,季昇,”萧瑢抬眸,“过年的时候忙忘了,你去我私库中挑些值钱的玩意儿,发给兄弟们做赏钱吧。”
季昇面色如常地抱拳行礼:“属下替兄弟们谢过王爷。”
萧瑢摆摆手,季昇立刻会意,从车门处跳了下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是夜,萧瑢点上烛火后便坐到了案前,开始逐一批阅公文。近些日子境内没发生什么大事,左不过冀州饥荒激起了一点波澜,但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所以他倒也乐得清闲。
他不喜欢被敲门声吵到,所以近侍的下人们可以直接进入他的书房。有婢女端了一小碟荷花酥进来,轻轻放在了他的书案上。碰巧萧瑢看得累了,便拿了一块送进嘴里。
“还有吗?”
萧瑢忽然发问,将婢女吓了一跳:“什、什么?”
“这糕点若是还有,给宫里那位送去吧。”
萧瑢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将手边放着的一张信纸揉成一团,顺带擦了擦指上残留的碎屑,而后随意扔在了地上。
“是,王爷。”婢女行过礼后便退了下去。萧瑢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季昇。”
萧瑢刚喊了一声,季昇便像阵风似的大步走了过来。不待萧瑢开口,他便急忙说道:“王爷,世子发起了高热,情况恐怕不太好。”
萧瑢立刻站起身来,边举步向外走去边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会突然发热?”
“今日用完晚膳后便开始了,没查出什么特别的原因,大概只是着了凉。”
萧瑢抿了抿唇:“今早还拿这个吓唬他,现在,真的要将他身边侍奉的宫人罚一个遍了。”
萧瑢赶到养心殿的时候,段承安烧得正迷糊。一群太医围在他床榻边这摸摸那听听,过了许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最终是太医令走了出来跟萧瑢汇报段承安的病情。
“齐王殿下,陛下或许只是着了凉染了风寒,微臣替陛下开些方子,让陛下先服用一段时间,再……”
萧瑢剜他一眼:“和我说什么,还不快去?”
太医令喏喏地带着一众太医退了出去,殿内一时间只剩下萧瑢和在高热中喃喃呓语的段承安。
萧瑢走到段承安床边坐下,用手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还好,不算很烫,应该不至于烧成痴傻。
“兰娘子……兰娘子我好难受……”
段承安不知梦见了些什么,双手捧起萧瑢的手便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我好冷……兰娘子……安儿想喝水……”
萧瑢任由他在自己的掌心胡乱蹭着,伸出另一只手去替他将被角掖好。
“我不喜欢这里……兰娘子,你带我走吧,你带我回家……”
萧瑢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不由得长叹一声。私心若是都能被满足的话,那么他也不必寻一个孩子来做傀儡皇帝了。
可私心本就是离离草,你心茂盛,我心便枯冷。
“安儿听话,病好之后,我就带你回家。”
萧瑢试探着哄他,没想到真有些用处。段承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也不再说一些傻话了,就这样枕着他的手掌安详睡去。
次日段承安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萧瑢挂着浅淡笑意的脸。见他醒来,萧瑢递过来一块浸湿的帕子:“醒了,还难受吗?擦擦脸吧。”
段承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竟枕在萧瑢的手上。他惊惶地替萧瑢揉着掌心,边揉边道:“我……我给瑢哥哥压痛了吗?”
萧瑢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痛,所以陛下打算怎么弥补我?”
段承安垂下脑袋,又做出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萧瑢揉揉他发顶:“开玩笑的,其实一点都不痛。”
段承安仍旧低着头,不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是能发现他嘴角正微微扬着。萧瑢又将手搭在他额上试了试,倒确实是没那么热了,这才放心替他擦了擦脸,放任下人领他去太傅那里上课。
冬去春来,养心殿外的红梅落了三次雪,终于冒出青而软嫩的新芽。
登基大典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段承安还未来得及学好《群书治要》,便要被永远托举到那高高的龙椅之上了。
大典那日萧瑢监礼,除了段承安受群臣朝拜之时他与众臣一同跪下,其余时候他都站在段承安身侧,如影随形。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究竟是段承安赖着萧瑢,还是萧瑢不肯与段承安分开了,亦或者是两者兼有。
萧瑢为段承安定下的年号是“临嘉”,望以仁德临民,政通人和,嘉美祥瑞纷呈。段承安不喜欢这个年号,总觉得太柔和,承接不起“建明”之光明磊硕。可既然是萧瑢决定的,那也便罢了。
登基之后段承安常常收到一些不明所以的奏折,不经萧瑢之手,而是直接由总管送到他手中。段承安会将这些折子藏起来,等到夜深人静之时点起一盏灯,从首字到末尾,一字一句细细阅读。
折子上写着萧瑢每日的动向,大多数时候,与段承安一同用过早膳之后,萧瑢会立在御书房外听一会儿太傅讲学,而后便回到自己的齐王府。如果路上遇到叫卖桃花糕、杏仁酥之类的商贩,萧瑢便会下车买一些偷偷给他送去。偶尔,萧瑢还会去珍品阁买些玉饰——他真的很喜欢扳指,一旬内,他买了五枚式样不一的扳指。
段承安咬着手指,想象萧瑢轻轻转动手上扳指,而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的模样,心头似有薄雪拂过,又如春雨滂沱,酸涩瘙痒,躁动不已。
他渴望与萧瑢更加亲近,渴望萧瑢的手能再揉上他的发顶,渴望那双桃花眼只是盯着他一个人,渴望那双唇能在自己受到太傅夸奖时,在自己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他双手捧起奏折贴在心口,仿佛萧瑢也正拥着他,万籁俱寂,唯余二人心跳无休无息。
一开始,段承安还会好奇这些奏折的来历,可是看着看着他便不在乎了,他们似乎有着某种默契,对方告诉他萧瑢不与人言的一切,而他噤声保密,将这些事深埋心底。
他喜欢这种默契,不必承担责任,更不必隐匿感情,他只需要沉默,而这是他最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