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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湖赎罪 “我喝药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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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挨得很近,彼此能闻见呼吸。
苏聁手腕被抓得生疼,却没立即抽回,反而就着这姿势微微倾身,语气中含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醒了?昏睡中也这般警惕,萧四公子,你在怕什么?”
萧牧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白绫覆眼,肌肤瓷白,唇色嫣红,他脑中蓦地浮现一个词——
淡极生艳。
门“咯吱”一响。
盈袖走进来,两人回神,慌忙拉开距离。
但适才的场景还是被盈袖收入眼底,她惊得一颤,手中热气缭绕的汤药险些洒了。
“郡主,药已按您的吩咐煎好。”盈袖垂下眼,将洋漆茶盘轻轻搁桌上,“奴婢来喂吧。”
盈袖刚端起瓷碗,却被苏聁接过。
她淡淡吩咐:“你先出去,和周嬷嬷门口守着,谁都不许放进来。”
盈袖虽不解,还是顺从退下。
屋中又只剩苏聁与萧牧二人。
看他薄唇紧抿,一副不愿答的模样,苏聁也不在意,舀起一勺药递到萧牧唇边。
“先把药喝了。”
萧牧垂眸看了眼唇畔的药勺,没动,只偏过头。
“不必,过些时辰自会退热。”
苏聁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耐心耗尽。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又金枝玉叶从未伺候过人,此刻见他如此,更觉这少年不识好歹。
“怎么,怕本宫下毒?”
苏聁脾气上来,将药碗往小几上不轻不重一搁,冷笑。
“随你。反正高热不退的是你又不是本宫,烧坏了脑子抑或是一命呜呼,与本宫又有何干?”
萧牧身体一僵,依旧偏着头没说话。
僵持了片刻,苏聁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正想再刺他两句,却听萧牧忽然含糊地说了句。
“什么?”苏聁没听清。
萧牧默了一下,别扭地说得更清楚些:
“我喝药需得蜜饯佐之。”
苏聁一愣。
这要求来得突兀,又幼稚得与他平日里那冷僻孤傲的模样极不相符。
可偏偏,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撞开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前世她在那人别院住下后,他请了许多名医来给她治伤。
一贴贴药一碗碗煎,黑黢黢的汤汁光是闻就苦涩得呛鼻,苏聁次次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人每每无奈地笑:“慢些喝,又没人同你抢。吃了蜜饯就不苦了。”
她不怕苦,半生颠沛流离,比这更苦的她都咽过,可他总会及时将一颗甜丝丝的蜜饯塞进她嘴里。
蜜沁心脾,甘洌融舌。
她还曾打趣过,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她还怕苦。那人只是笑笑,说习惯了,没有蜜饯,那药简直没法喝。
两道声线陡然重在一起,苏聁心跳瞬间失序。
她回神,干涩地问:
“蜜饯放哪了?本宫去给你拿。”
萧牧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沉默片刻,低声道:“吃完了。”
所以不是故意拿乔不喝药,只是没有蜜饯了。
“巧了,本宫这儿还真有。”
苏聁从荷包中拿出一袋蜜饯,在手里掂了掂,给萧牧递过去。
离京前,盈袖怕她路上喝药苦塞了一些在她荷包里,只是她没这习惯就也一直放着没动,不想竟此时派上用场。
萧牧目光一动,落在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苏聁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片刻,他终是捻起一颗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端起那碗微凉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苏聁看着他喝完,将空碗放回去,才慢悠悠开口。
“晚膳时,你话说了一半,你生母之遗物被夺,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萧牧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他抿唇,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郡主,似在判断她到底意欲何为。
良久,他低声道:“是枚玉佩。”
苏聁耳边“嗡”的一声,藏在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喉咙发干:“是……萧让身上那块?”
萧牧没否认,只眯了眼,像在诧异她怎会知晓。
苏聁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昨日是因为你发现玉佩在萧让那里,前去索要时与萧夫人起了争执?”
萧牧攥拳,手背青筋暴起,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她不认。反诬我……偷窃,攀咬嫡母。”
苏聁久久不语,影子被烛火映上墙壁,摇曳不定,正如她此刻心绪。
“本宫知道了,你好生养着,别死了。”言毕,她起身离去。
回到裳华苑,苏聁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萧牧方才的话。
前世片段一遍遍回放,她也一遍遍去对比萧让与萧牧的种种。
她该信谁?
那枚玉佩的主人如果是萧牧……
那前世在她最狼狈时伸出援手的,跟在朝堂上劈头盖脸斥骂得她抬不起头的清正权臣是同一个人?
萧牧他脑子坏掉了?
苏聁痛彻天灵。
玉佩是关键,但仅凭玉佩不能完全断定,还得寻别的法子再试探一番。
翌日清晨,苏聁眼底一片青黑,用过早膳,对盈袖道:
“去打听打听这府里谁擅古琴?本宫闷得慌,想听听琴音。”
盈袖很快回来,道:“郡主,听府中婢仆说三小姐最是擅琴。”
苏聁颔首。“那就去萧令那儿坐坐。”
到了萧令居所,她正对镜梳妆,听苏聁来访,又惊又喜,连忙迎出来,亲亲热热挽上她手臂。
“郡主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可是闷了?我正想着来裳华苑陪郡主说说话呢!”
苏聁由她挽着。
“是有些闷,闻你弹得一手好琴,想来听听,你可有兴致抚上一曲?”
萧令忙道:“郡主想听,令儿自然愿意。只是我那把琴寻常,恐污了郡主的耳朵。”
她眨眨眼,忽然笑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我兄长那儿收着一把极好的焦尾琴,是前朝古物,音色清越绝伦。不如我们去兄长那儿,借他的琴,我为郡主抚上一曲?”
这提议正中苏聁下怀,萧令见她有兴趣,更是开心,拉着她就往萧让所居的松涛苑去。
松涛苑内,萧让在书房临帖,听闻妹妹带着郡主前来借琴,有些意外,但还是温文有礼地将二人迎入琴室。
琴室清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边案上,果真摆着把上好的焦尾琴。
“郡主见笑,在下琴艺粗陋,恐难入耳。”萧让谦逊道,亲自将琴安置好。
萧令已兴致勃勃地净手准备。
苏聁却忽然开口。
“暂不劳烦三小姐了。本宫忽然想起幼时在宫中,曾听一位琴师抚过一曲,调子很是特别,至今难忘。不知萧大公子可否为本宫试弹此曲,以慰思怀?”
萧让微怔,随即温和道:“不知郡主所言是何曲子?在下或可一试。”
苏聁报出一个曲名,又哼了一小段。
前世那人教她抚琴时常常弹起这支小调,他说那是他幼时,母亲哄他入睡时总哼的曲儿,后来他自己谱成了琴曲,调子简单,却温和宁静。
她记得每一个琴音,也记得他弹奏时,罕见的柔软情绪。
可萧让闻此名,却是歉然。
“郡主恕罪,此曲在下未曾听过,恐……难如郡主所愿。”
他神色坦然,并无作伪,苏聁的心直直沉到谷底。
玉佩不是萧让的,他也没听过这曲子,前世救下她、教她抚琴、给她吃蜜饯的人……也不是他。
她认错人了。
“是么,那便罢了,许是本宫记错了。”苏聁自嘲一笑,转向萧令,“还是请三小姐弹一曲你拿手的吧。”
萧令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坐下抚琴,清越的琴音流淌,苏聁却早已神飞天外,半点没听进去。
从松涛苑出来,苏聁仍旧心不在焉,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藤蔓,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般看来,前世救她的人,还真可能是萧牧,她得去问个清楚。
“走,去看看萧牧。”
主仆二人往萧牧住处去,尚未走近,便听一阵水花声,夹杂着仆妇粗嘎的呵斥——
“给我按紧了!小兔崽子还不老实,夫人吩咐了,今日冬至,须得让你好生赎罪!”
“二小姐就是被你害死的!冻死你也是活该,给二小姐偿命!”
苏聁心中猛地一沉,脚步更快。
她转过月洞门,却见萧牧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嬷嬷死死按着后颈,头浸在漂浮着冰碴的刺骨湖水里。
“住手!”盈袖看得心惊肉跳,厉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两个嬷嬷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郡主和她贴身侍女,顿时慌了神,手上下意识一松。
萧牧骤然失去钳制,整个人失衡,竟“噗通”一声,直直栽进池塘。
水花混着碎冰四溅,刺骨的冰水瞬间将他吞没。
“萧翊安!”
苏聁心脏几近跳停,她来不及思忖,身体于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一把扯落厚重的披风。
“郡主不可!”盈袖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苏聁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入水朝萧牧下沉的位置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