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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认恩公 真是冤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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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聁盯着萧牧,牙根都在发痒。
前世被这厮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等憋屈感,即使隔了一世,仍烧心灼肺得紧。
真是冤家路窄!
前世骂她荒淫,这辈子在自家门口罚跪被她撞个正着。
呵,报应不爽。
苏聁正暗自咬牙,忽听身畔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郡主可是受惊了?还请莫怪。”
苏聁循声看去,是个着月白锦袍的清隽少年。
没见过,没印象。
“你哪位?”
那少年朝苏聁从容一揖,不卑不亢。
“在下萧氏嫡长子萧让,字敬修,见过长宁郡主。”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还跪在原地的萧牧,又道:
“这位是舍弟翊安,今晨因些许琐事顶撞母亲,言辞颇为失当,故略施薄惩以示训诫,让郡主见笑了。”
苏聁挑眉。
萧牧前世是何等人物?
孤高清正,谋定后动。
岂是会因琐事就出言不逊、冲撞长辈的鲁莽之人?
其渊甚深,非表象可尽。
她总归要在江南住上一段时日,萧牧这个人,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倒是这萧让……
表面替弟告罪,实则句句坐实萧牧不孝不悌。
好一个伪君子。
苏聁心中念头飞转,面上仍是不耐俗务的挑剔模样。
“既是贵府家事,本宫不便多问,只是着实吵了些。”
萧老夫人慈和一笑,对苏聁表达歉意。
“郡主说的是,是老身管教不严,扰了郡主清净。”
这时,一直站在萧老夫人身后半步、穿着件鹅黄袄裙的少女轻轻柔柔开口。
“祖母,郡主远道而来,定是疲乏了。外头风凉,不如先请郡主入内歇息吧?四弟想也知错了,不如让他也先回去,仔细冻坏了身子。”
这便是萧家嫡女,萧令。
萧老夫人赞许地看了孙女一眼,从善如流地对苏聁笑道:
“还是令儿想得周到。暖阁已备好,郡主,快请进内院吧。”
她又瞥一眼萧牧。
“翊安,你也起来,回自己房里去抄,莫在惹事了。”
萧牧这才动了动,被婢仆七手八脚掺着起来。
他沉默地对着萧老夫人和苏聁的方向各行了一礼,离去。
苏聁也不再多言,由盈袖扶着,与萧牧错身走过。
鹅卵小径上,盈袖一个不察,被脚下不平的石粒硌了下。
她身子微微一歪,连带着苏聁也向旁边踉跄半步。
“郡主小心!”
萧让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虚扶。
他是没碰着苏聁,但那悬在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却随他倾身的动作,轻擦过她手背。
一刹那,回忆倒灌——
永昭十九年,春。
苏聁刺杀未遂,赔上一双眼。
她自小随父母征战沙场,虽骄奢淫逸数年,武功却未曾荒废,她使出浑身解数突围,身受重伤,体力不支晕倒街头。
追兵将至,她在劫难逃。
苏聁以为自己快死了,意识昏沉间,却听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紧接着她被抱进车厢。
那人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她听见一道清冽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叹——
“怎的……落到这般田地。”
之后,她被安置在一处别院。
院子不大,但清幽僻静,还有个老仆照顾她起居,再不用挨饿受冻,遭人唾骂。
那个救了她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看她。
他从不提自己身份,也不问她过去,只是每次来,会带些点心,或是时兴的小玩意儿。
他教她抚琴,给她讲外边趣闻,也会念几段游记杂谈。
他是她那段黑暗岁月中,唯一的光亮。
“这块玉佩你留着。若有事寻我,将它交给守门的江叔,他自会设法通知我。”
“记住,收好它,莫要轻易示人。”
那玉佩触手生温,雕刻精细。
她看不见,却用指尖细细描摹过它的轮廓、纹路。
不论是大小、质地、纹样都与萧让那枚分毫不差。
苏聁心脏骤然狂跳。
前世冒万险庇护她的人,竟是她从未有过交集的萧让。
他为什么要帮她,仅仅只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不知道。
心乱如麻。
“郡主可还安好?”
苏聁回神,迎上萧让关切的目光,她摇摇头。
“无碍。”
“这路是有些不平整,怪老身疏忽,回头定让人好生修整。”
言毕,萧老夫人又看向身旁的萧令和萧让。
“令儿,敬修,你们陪郡主去裳华苑安顿,说说话,解解闷。”
“郡主初来乍到,难免生疏,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也自在些。我去前头瞧瞧晚膳,郡主一路劳顿,需用些温补的。”
这是想让孙辈先行接触,以示亲近,好暂时揭过方才的插曲。
在场之人皆心照不宣。
“是,祖母。”
萧令柔顺应下,上前为苏聁主仆引路。
“郡主这边请。苑内暖阁早已烧了地龙,定是暖和的。”
一行人前行。
萧让始终落后半步跟着,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穿过几重庭院,裳华苑就在眼前。
院门开阔,庭中一株老梅虬枝盘结,暗香浮动。
萧令停下脚步,柔声道:
“郡主,这便是您的住处了。”
苏聁径直往里走。
“本宫初来,两眼一抹黑。你二人既送了本宫过来,索性进去坐坐,也同本宫讲讲这府里的人事往来,免得日后麻烦,平白招惹是非。”
萧令被她这直白的话弄得一怔,下意识看向兄长。
萧让神色未改,只从容应道:
“郡主不嫌我等叨扰便好。请。”
暖阁内温暖如春,陈设华贵。
苏聁自顾自在主位坐了,也没太多客套,单刀直入。
“方才跪着那个,在这府上似乎不太受待见?”
萧令亲自接过丫鬟手中的茶,奉到苏聁手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不瞒郡主,我那庶弟自小性子就古怪,与母亲、与我和兄长都不亲近。”
“他虽是庶出,可祖母和母亲向来宽厚,待他一视同仁,只盼他懂事,可他却总觉着大家合起伙来亏待他。”
苏聁心下冷笑。
这萧令,年纪虽小,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坏水倒是一点不比她那兄长少。
想到萧让,苏聁愈发头疼。
她不太喜他那道貌岸然的模样,却偏偏又是她前世的恩人。
她这人,一向有恩必报。
罢了,再探两句吧。
说不准这兄妹俩也没她初印象中,表里不一得那样透彻。
苏聁接过茶,漫不经心道:
“哦,庶出的啊。难怪。”
“本宫在京里也见过不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总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嫡母嫡兄嫡姐稍微说两句,便是刻薄他,不把他当人看。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她这话说的刻薄,还带了些煽风点火的意味。
萧令眼睛一亮,仿佛找到知音,越发推心置腹。
“郡主真是明察秋毫。可不就是如此么!母亲为了他,不知操了多少心,请的先生、用的笔墨,哪样不是顶好的?偏偏他半点不领情,书是读了些,却尽学了些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毛病!”
萧让叹口气,无奈摇头。
“令儿,莫在郡主面前说这些。翊安年纪小,或许再过些年,便懂事了。”
“年纪小可不是借口。”
苏聁嗤笑。
“本宫瞧着,就是欠管教。你们嫡母良善,若换做本宫,早就……”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而喻。
萧令脸上笑容更深,连声道:“郡主说的是。只是母亲仁厚,总想着慢慢教。”
她见好就收,转了话题。
谈起裳华苑布置,又说明州趣闻。
闲谈片刻后,苏聁略有倦容。萧令与萧让识趣地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苏聁面上的骄纵瞬间褪去,只余一片漠然。
这对兄妹的一唱一和苏聁尽数听在耳中,早已摸清了萧家的嫡庶之争。
萧令明显想拉拢她,进嫡系阵营。
她是无所谓的,这萧家的浑水,她没兴趣掺和。
但萧让于她有恩,所以她也不介意顺手给萧牧添点堵。
在这高门大宅,人心里的真与假谁又说得清呢?
她只需记住,萧让是她恩人,她要报恩,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