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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无法走向未 ...

  •   现在想来,那些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没办法想到一个具体的时间...但是如果说她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以想到的最初的起点,是茫然与空白。

      栗子的人生,是从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醒来开始的。

      睁眼的瞬间,无穷尽的空洞感也随之降临,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们、陌生的言语......还有陌生的自己。

      很多穿着白衣服、蓝衣服的人在对她说话,可全都无法理解,只一味化作声势浩大的潮水一浪浪将她淹没。

      在这样的恐慌里,栗子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随时会被吞没的浮萍,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抓紧自己的衣角。

      那时的不安就这样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后来,有人把她带到了一个男人面前,不知交流了什么后,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温柔地说道:“你就是栗子吧,我是今后要和你一起生活的老师,我是松清源,请多指教啦。”

      这些话当然是事后想象的,毕竟那个时候的她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只是从那天开始,栗子确实就生活在了那个专门收留失去一切的孩子们的地方。

      然后,她被松清源带到了许多孩子面前。

      再然后她认识了伊月,一个靠着过于激动的拥抱第一个给她留下印象,让她深深记住的人。

      ——也是那个陪她一起度过了最初由失忆带来的对这个世界的恐惧的人。

      他们就是最初给她空茫的世界带来土地、带来光的人。

      总是会包容对待她们的松清源,有些调皮但很照顾她的伊月,只是站在他们旁边,胸口便会涌起奇异的感觉。

      虽然栗子与他们相识的时间更晚,可他们从没丢下过她。

      伊月总是会缠着要她陪着做各种事情,还总是要她来做拌嘴时偏向自己的裁判,而松清源则总会在旁无奈吐槽她别为难人,却又会幼稚地加入进来,让栗子也给自己断案。

      吵吵闹闹的,可栗子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的这种感觉,喜欢身处他们当中的暖意,因为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安心的所在。

      然而就算是这样,她的心中却依然有难以忽视的空洞存在。

      某种未知的不安时常会盘踞在心里,像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紧跟着她。

      以至于她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去想他们不再需要她的画面,害怕总有一天会被他们丢下。

      即使这种恐惧与他们在一起时就会消失,可是胸口还是不时就会因为无法填补的空虚而阵痛。

      栗子有时候会想,这也是失忆带来的影响吗?

      但老师和伊月显然对此也有些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既是怕她想起来又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栗子能看得出来他们的纠结和烦恼,所以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也就没有把这种感觉告诉她们。

      再后来长大一些后,某次绘画课上,讲台上的美术老师用着雀跃的语气鼓励孩子们试着去画出自己将来想成为的模样。

      有人画了成为教师的自己,有人画了成为大明星的自己,也有人画了成为发明家的自己,五花八门的梦想在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声中逐一呈现在方正的画纸上。

      伊月的画里倒是没有画想象中她自己未来的模样,她只在白纸当中画了三个人。

      ——其实是三个火柴人。

      最中间那个画得最大的黑色火柴人就是她,它的手特别长,能直接把旁边两个小一点的火柴人全部抱住然后凭空举起来。

      她说,她也没想好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但是等自己长大了一定会长得又高又强,然后靠她自己的力量把栗子跟老师都抱起来。

      这既是真的抱,也是要保护你们的意思。伊月说着,得意洋洋地在黑色火柴人旁边加上了几个大笑的符号。

      而彼时安静坐在她身旁的栗子,则看着画面中代表松清源的灰色火柴人和代表自己的蓝色火柴人陷入了沉思。

      未来......

      自己的未来...

      想要成为的人...

      ......

      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为什么,她画不出别人那样具体的梦想,也无法像伊月这样自由地畅想今后要做的事,最终直到下课,她也一笔未能画出。

      “快看,我画了我们三个——”

      那天等到松清源有空的时候,伊月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他面前举着自己的画纸大声得意地讲解了起来。

      她说得有声有色,全身专注在画纸上,也就没注意到松清源望着画纸上三个张牙舞爪的火柴人时那复杂的眼神。

      “我的想法很厉害吧!”伊月一手举着画纸,一手叉在腰上,满脸写着“快来夸夸我”。

      “是是——”松清源附和着无奈地笑起来。

      栗子不自觉将怀里的空白画纸抱得更紧了。

      她想,自己太迟钝无趣了,大概她永远也无法成为伊月那样的人,也永远无法成为能让老师感到骄傲的人吧。

      松清源的目光很快就来到了她身上。

      “...对了,栗子你画了什么?”

      面对老师的好奇,她无言以对,只能抱着那张干净的画纸,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画......”

      早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表现的松清源并未多说什么,只对她说道:“没关系,想画的时候再画就好了。”

      说着,他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什么好道歉的,别老是说对不起嘛。”

      “......”

      栗子无言地垂下头,乖乖地任由他抚摸自己的脑袋。

      后来随着时光的流逝,这幅画的事自然而然地被他们抛在了脑后,毕竟这也不过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但栗子却始终记在心里,偶尔会不自觉盯着那张空白的画纸发呆,也曾试过提笔,想要至少画上哪怕一点色彩。

      “画下你们未来想要成为的人或者未来想要做的事吧!”

      美术老师当时欢快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耳边。

      可栗子脑中却仍然什么念头都没有出现。

      她唯一能想象的未来就只有留在那两人身边的这个可能,他们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什么能帮助他们她就做什么。

      她的价值就决定于他们之间。

      正因为这样,她才什么也无法想象,什么也画不出来。

      就这样吧...

      栗子再次颓然地放下握着铅笔的手。

      也许空白一片,就是最符合她的未来了。

      这之后,她继续沉默地生活着,不时默默承受着内心突如其来的酸胀和害怕。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那天,迎来了质变。

      亲眼看到女孩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刹那,一道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像惊雷般骤然在栗子空虚的内心炸开:

      去救她!

      凭着本能上前的瞬间,天平便已经冲了上去。

      虽然最后得到了小腿骨裂的结果,可是当看到那个女孩安稳地从眼前走过时,栗子的内心却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个始终无法填补的漏洞第一次被补上了。

      成功保护了别人这件事,第一次让栗子感觉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种踏实而沉甸甸的满足感,让她不禁开始想要用自己的这个能力去保护更多的人。

      必须得保护其他人才行...

      这就是她的天平存在的意义吧...?

      于是栗子开始行动起来,不管是谁都无法坐视不理,即使对方是想要伤害伊月的混混,她也无法放着不管。

      好人就全力以赴去帮助,坏人就让其在适当的范围里得到应得的教训。

      她会保护好所有人,再也不会让谁的生命受到危害,只要能做到这点,哪怕用自己来交换也没有关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安心,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受到活着的价值。

      不让任何人受伤,这就是她存在的价值。

      ——所以,这么做也是对的。

      站在病床前看着沉睡中的松清源的栗子依然静静地这么想着。

      只要使用能力交换,他马上就会好起来,再也不会痛苦了,伊月也再也不用感到害怕了。

      这样他们就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可是她失败了,明明是特意溜开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却还是被抓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攥紧她手腕的伊月惊怒地向她发出低吼。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们都得到幸福啊...

      ...为什么要阻止我?

      ...为什么不能让我去交换呢?

      ......

      为什么......

      ......没有坚持下去?

      白色的病房里,传出了悲伤的呜咽,站在扑在床前的伊月几步之后的栗子只觉得窒息般的眩晕阵阵袭来,仿佛支撑着她的大地开始撕裂,整个世界都随之摇晃。

      为什么那个时候动摇了?

      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

      心脏剧烈的跳动中,忽然从耳边跳出了让人头晕目眩的声音。

      [为什么放弃了?!]

      [你对得起老师吗?!]

      [看到伊月姐难过的样子你不会感到羞愧吗?!]

      强烈的自责与愧疚催动了更多排山倒海的尖利声音出现,疯狂指责、质问她的无能。

      内心的空洞撕裂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几乎要将她吞没。

      声音们铺天盖地地冲来,连它们也觉得不能救下老师的她没用,一个劲地对她说道:

      [你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你总是什么忙也没帮上!]

      [你到底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脑海中盘旋交织的声音,让栗子动弹不得。

      就像那张一直存放着却始终一笔未画的泛黄白纸一样,她根本就没有书写自己未来的能力。

      所以,从那天开始,陪在伊月身边这件事就成为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已经对不起老师了,所以至少,不能再让伊月独自一人了。

      可在葬礼后的某天,栗子却撞见了独自一人躲在房间里哭泣的伊月。

      “...呜...”

      强行压抑着的哭声不甚明晰地传出门板,因为一时不见而正在寻找伊月的栗子从轻轻推开的门缝里看到了趴在桌上,肩膀正不住颤抖的伊月。

      她正独自一人躲在这里偷偷哭泣。

      可明明在面前时,她总是一副很坚强乐观的样子,原来她只是一直在自己面前强忍悲伤,假装释怀吗?

      可她为什么要假装...

      [不就是因为你吗?]

      栗子骤然僵在门外。

      [不就是你的选择,才让她这么难过的吗?]

      “......”

      栗子不引人注意地轻轻将门关上,随后在满心的混乱中走向了走廊深处。

      她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是老师的话,如果活下来的是老师的话,伊月姐姐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吧...?

      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相处也更加融洽,如果死的是她的话,他们应该很快就会互相安慰着走出来了吧...?

      心中那空缺了的地方很快就塞满了杂乱尖锐的声音。

      栗子踱步走过拐角与拐角,一路来到最深最隐蔽的角落后,才背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胸口偶尔会有的不安的阵痛,从老师离开的那天起,就变成了无时无刻的钝痛。

      三人一起欢笑的过去已经永远无法再来了,是她放弃了可走向的另一个未来。

      明明只要她去死就好了,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哪里还有资格,再站在伊月身边?

      栗子只能抱紧自己的膝盖,在墙边缩成一团。

      对不起...对不起——

      应该去死的人,是她才对。

      .

      那天之后,栗子仍然一如既往地待在伊月身边。

      决定直到她不会再偷偷为老师哭泣,直到她不会再感到孤独——

      直到她再也不需要自己的那天。

      到那时,栗子就会悄悄地离开这个自己不在会更好的世界。

      这就是,她最后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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