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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乱世惊鸿 北风如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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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如刀,刮过干裂的荒原。残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厉的猩红,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流正拼命向南奔逃。马蹄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匈奴骑兵如狼群般在队伍两侧游弋,弯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云州被人潮裹挟着向前,素白的裙裾早已沾满泥污与暗红的血渍。三天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国画系的学生,在博物馆临摹古画时触摸了一枚神秘的蟠龙玉佩,再睁眼,便已身处这场绝望的逃亡。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原本是谁——只记得醒来时躺在乱葬岗旁,怀中揣着那枚温润的玉佩,颈间挂着一块刻有“云”字的玄铁令牌,以及这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月白细罗裙。
“快!匈奴人追上来了!”前方传来凄厉的呼喊。
人群骤然炸开,四散奔逃。云州被推搡着跌向路旁的荒地,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小心!”
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力道极大却并不粗暴。云州抬头,撞进一双清澈如深潭的眼眸。那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虽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却难掩惊人的美貌——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即便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下,依旧如明珠蒙尘,光华隐约。
“跟我来!”少女声音急促,却带着奇异的镇定,“你我这般样貌,在人群里太扎眼了!匈奴骑兵专挑貌美女子掳掠!”
云州来不及多问,便被少女拉着冲向荒原深处。身后传来匈奴兵粗野的呼喝,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都在震颤。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枯草丛,翻过一道低矮的土丘。眼前出现一片洼地,中央赫然有个黑黝黝的坑洞,似是雨水冲刷或野兽刨挖所致,勉强能容一人藏身。
“你进去!”少女将云州推向坑洞,语速极快,“我去引开他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云州话音未落,少女已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还故意踢起一片尘土,留下明显的痕迹。
云州咬咬牙,矮身钻进坑洞。洞内阴暗潮湿,一股浓重的土腥和腐叶气息扑面而来。她刚蜷缩起身子,便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刚才明明看见两个人往这边跑了!”
“分头找!杜贤王有令,必须抓活的,重重有赏!尤其是穿白裙的!”
云州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如擂鼓。慌乱中,她抓起坑壁的湿泥,胡乱往脸上、脖颈、手臂上涂抹。冰凉的泥土混杂着腐殖质的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泥土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
更糟的是,蚊虫不知从何处涌出,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痒痛如针刺般传来,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虫足在皮肤上爬行的触感,令人头皮发麻。云州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就在这时,几个逃难的流民也发现了这个坑洞。
“这里有个洞!能躲人!”
“让我进去!我带着孩子!”
“里面已经有人了!”
争抢声骤然响起,坑口被几双手扒住。云州被挤在最深处,蚊虫叮咬越发密集,那些细小的翅膀震动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袖口,在手臂上爬行。
“都让开!让我先进!”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
推搡中,坑口的泥土簌簌落下。云州听见外面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是惨叫。
一道寒光闪过,坑口一个流民惨叫着倒地。温热的液体溅进坑洞,有几滴落在云州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匈、匈奴人……”
坑外瞬间死寂,然后是四散奔逃的脚步声。
云州脑中一片空白——再这样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推开挤在身前已经吓傻的妇人,不顾一切地冲出坑洞。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刺目的夕阳让她眯起了眼,然后她看见了三个匈奴兵狰狞的脸。
“哈!这里还藏着一个!就是这个穿白衣服的!”
云州转身就跑。枯草如刀片般刮过小腿,留下道道血痕。她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匹喷出的热气几乎喷到她的后颈——
脚下一滑,她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剧痛从膝盖和手肘传来,她挣扎着想要爬起,一只粗糙的大手已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拖了起来。
“小美人,跑什么?”满脸横肉的匈奴兵□□着,口中喷出浓重的羊膻味和酒臭,“让爷几个好好疼疼你!”
另外两个士兵围了上来,六只眼睛在她身上肆意打量,像在评估一件货物。一只脏手伸向她的衣襟,粗糙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颈间的肌肤——
云州绝望地闭上眼,脑中闪过穿越前博物馆里那幅未完成的仕女图,闪过父母微笑的脸,闪过那枚将她带到这个世界的玉佩……
“嗖!嗖!嗖!”
三声锐利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快得像是只有一声。
抓住云州的匈奴兵身体一僵,喉咙处赫然多了一支乌黑的羽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喉间涌出的鲜血,嗬嗬了几声,缓缓倒地。
另外两人也相继中箭,一人被射中心脏,一人被贯穿太阳穴,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毙命当场。三支箭,三个致命处,精准得令人胆寒。
云州瘫坐在地,呆呆看着三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直到远处传来更多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她才猛然惊醒,连滚爬爬地起身,跌跌撞撞继续逃命。
“这边!”
熟悉的声音从一块巨石后传来。是那个少女!云州几乎是扑过去的。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再次夺命狂奔。
“我叫陆然。”少女边跑边说,气息微乱却不显慌乱,“你叫什么?”
“云……云州。”云州喘息着回答,肺部火辣辣地疼。
“好名字。”陆然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又追上来了!往那边!”
两人转向东侧,拼命奔逃。云州的裙摆被荆棘撕扯,发髻早已散乱,汗水混合着泥土从额角滑落。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灌铅般沉重,眼前阵阵发黑,一座巍峨的府邸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匾额上“靖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严。
“是八皇子萧景烨的府邸!”陆然眼睛一亮,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激动,“他常年驻守北境,十三岁随军,十六岁领兵,十九岁大破匈奴于阴山,战功赫赫,威震边关!匈奴人听到他的名字都要胆寒!若能进去,或可活命!”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两人迅速躲到一堵断墙后,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与一群手持棍棒的流民缠斗。刀光棍影间,一个年轻家丁被匕首刺中胸口,闷哼一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打斗很快结束,胜者匆匆掠走死者身上的钱袋,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留下三具尸体横陈巷中。
云州盯着那死去的家丁,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快!”她拉起陆然,趁四下无人,迅速跑到尸体旁。
“你要做什么?”陆然惊疑。
“换衣服。”云州已开始解自己裙裳的系带,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决。
她迅速褪下沾满泥污血渍的月白罗裙,露出里面同样脏污却还算完整的中衣。接着她费力扒下家丁的外衣——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打,套在身上。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她撕下一条衣摆当腰带,在腰间紧紧绕了三圈束住。然后,她散开早已凌乱的长发,用一根从家丁头上扯下的粗布条,将长发高高束成男子发髻。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陆然,目光清亮:“后院墙不高,我先混进去,再给你偷一套丫鬟衣服。现在只有混进王府,才有活路。”
陆然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绝色少女变成清秀少年的云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点头:“好。”
两人绕到王府后院,果然见墙高不过一丈余。云州让陆然踩着自己的肩先翻过去,自己则搬来几块石头垫脚,费尽力气才攀上墙头。墙内是一片僻静的小花园,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侍女服饰。
云州迅速取下一套淡青色的衣裙,原路翻出,将其中一套递给陆然:“快换上。”
换上丫鬟装束后,两人混在一群刚从市集采买回来的仆役中,低着头,学着其他丫鬟下人的模样碎步疾走,居然顺利通过了侧门守卫的盘查。
王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气派非常。云州低着头,却能感觉到这座府邸非同寻常的肃穆氛围。巡逻的侍卫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让开!让开!灵安公主驾到!”
前方传来清脆却威严的呵斥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云州和陆然连忙退到廊柱旁,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一顶缀着珍珠流苏的软轿在八名锦衣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行来。轿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露出一张娇艳明媚的少女脸庞。她约莫十六七岁,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身着绯红织金牡丹纹云锦宫装,颈间一串东珠项链光华流转,顾盼间神采飞扬,贵气逼人。
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女,八皇子萧景烨的胞妹,灵安公主萧玉宁。
公主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躬身的人群,却在掠过云州和陆然时骤然停住。
“抬起头来。”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严。
云州心中咯噔一下,与陆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惶。但此刻已无退路,只得缓缓抬头。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上下打量着二人,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个俊俏的人儿!”她抚掌轻笑,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个清丽如竹,一个娇艳如花,这般品貌,便是宫里也少见。”
她顿了顿,目光在云州和陆然身上流转,朗声道:“我八哥常年征战在外,至今未娶,府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如今他大破匈奴,不日便将凯旋,本宫正愁没什么像样的贺礼——”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就你们俩了!给我八哥纳作妾室,他应该会多看两眼!”
云州脑中轰然一响,几乎是脱口而出:“公主,不可,万万不可!”
四周骤然寂静,所有目光都如针般刺在她身上。陆然脸色煞白,紧紧抓住云州的衣袖。
云州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同时刻意压低了嗓音:“小的……小的一介男儿之身,如何使得?”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几个年长的嬷嬷倒抽一口冷气,侍卫们的眼神变得锐利,公主身后的侍女们也面面相觑。
灵安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花枝乱颤,步摇上的珍珠叮当作响:“你二人样貌绝佳,无须担心这些虚礼。我八哥这么多年不近女色,万一是……”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皇家特有的、近乎天真的促狭,“万一是断袖,也得有个伴不是?再说了,这般容貌,便是男子又如何?本宫说可以,那便可以。”
说罢,不等两人反应,公主便吩咐左右:“带她们去沐浴更衣,好生打扮,准备迎接王爷回府!就安置在……后院吧。”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地“请”走了云州和陆然。